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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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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荟这才意识到她话中的“他”指的是那早夭的孩子。

    “我只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为了拿给大郎看。他在的时候我也不爱抱他,他只认乳母,我一抱便哭,”葡萄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当日不顾他死活去搏富贵,如今又要拿他作筏与曾氏斗,你说他前世作了多大的孽才托生到我肚子里?”

    钟荟默然地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沁出水光来,叹了口气道:“你莫说赌气话,好好将养身子,自苦又有何益呢?”

    蒲桃噗嗤一笑,静静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道:“你看,你终究与我不是一路人,若是换作我,巴不得你和曾氏斗得死去活来,哪里会劝。”

    钟荟翕了翕唇,蒲桃抬起一手制止她:“我知你在想什么,即便曾氏没把孩子抱走他也不一定能养住,我知道,可我不认,我就要把我孩子的一条命栽到她头上,我要她不得好死。”

    她含着笑,轻柔地吐出那几个字,脸上也不见什么戾气,仿佛在开玩笑,可钟荟知道她心意已决,只好道:“你要对付曾氏,我不拦你,也不会帮你,只作壁上观,但是三娘子和八郎是我手足,若牵扯到他们身上……”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蒲桃道,“我只要她一个人偿债,与旁人无涉。”

    钟荟无言地点点头,两人相对着静坐了一会儿,蒲桃在那株菖蒲上添了几笔,双手拎起来晃了几下,待墨迹干了捧给钟荟道:“我这里也没什么能入你眼的物件,你若不嫌弃便拿去吧,叫阿枣绣衣裙上应个景。以前做女孩儿时姊妹们常叫我描花样子,如今那些人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

    ***

    荆门渡外,平野苍茫,江流初纵,水天一色。

    一叶扁舟破开如镜的水面,一人立在船尾,目送楚蜀群山渐渐远去,他年近不惑,脸上已生出些细纹,但却有一双极年轻的眼睛。

    汝南王司徒徵叫舟人停了棹,任小舟在秋水中随波逐流,仿佛漂浮在画卷中。

    “外面风凉,酒温好了,进来暖暖身子,”虚云禅师紧了紧夹棉的僧袍,见司徒徵不动,又道,“一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当二十啷铛岁的年轻人呢?一会儿染了风寒莫怪我没提醒你。”

    司徒徵笑着低声骂了句,弓腰进了船舱里,解下鹤氅,从禅师手中接过个缺了口的粗陶碗,一仰头,一口热酒入喉,皱着眉道:“好赖也在崇福寺趁了几年香火钱,怎么比当道士那会儿还穷酸?”

    “罪过罪过,香火是佛祖的,与我何干,阿弥陀佛。”虚云禅师笑道。

    “你这假和尚还当上瘾了,”船舱狭小局促,司徒徵便佻达不羁地盘腿而坐,“酒倒没少喝,臊也不臊?”

    “这能算酒?聊以驱寒罢了。”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喝了一口,被辣得龇牙咧嘴。

    “再这么下去我俩怕是等不到京城就叫这劣酒毒死了,”司徒徵一边抱怨一边毫不含糊地示意禅师满上,“不过毒死了也好,是社稷之福。”

    “你倒颇有自知之明。”禅师揶揄道。

    “我没什么旁的,只剩这点好处了,”司徒徵摇摇头,“不过有这也够了,已经强似我二兄一大截了,他设了那么个局将荀、卫、杨三家一锅烩了,还搭上两个亲儿子,恐怕到死还在自欺欺人,见己之不明可见一斑,可怜啊可怜。”

    “当日你如何知道是先帝做的局?”禅师饶有兴味地问道,“得意了一年半了,还不说与我知道?”

    “说破了便不稀罕了,”司徒徵一笑,眼角细纹里盛满了孩童般的笑意,让人不由得跟着欢喜起来,“罢了罢了,告诉你罢。

    “我这个二兄啊,为了江山社稷夙兴夜寐,他借杨安这把刀除了荀卫二氏,必定寻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安自己的心,什么'权不两错,政不二门'、‘荀、卫贪秉朝政,假公济私’……这样的藉口我能替他寻出一堆来,若我说他是为报一己私怨,恐怕他会从皇陵里跳出来掐我脖子。

    “可事实就是如此,他母亲原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宫人,这出身就如隐疾一般折磨了他一世,当年还是庶皇子时求娶卫氏女不得,娶了个荀氏女却能文能武,样样压他一头,你道当初大皇子在行宫烧成个傻子,最高兴的谁?他能放心托孤荀卫?我把头割下来与你顽。”

    “如此说来,姜夫人所出的五皇子岂不是与先帝身世更相似?五皇子与今上年齿差得也不多,缘何不选五皇子呢?”虚云禅师不解地问道。

    “他能把姜万儿和司徒锴宠上天,可他瞧不起他们,”司徒徵道,“二皇子才是他心肝肉,韦氏虽不甚显赫,但诗礼传家,积淀不下钟、卫,若是让他自己挑个阿娘,他挑的大约就是韦氏那样的,自己的娘不能挑,看着儿子过过干瘾也是好的,权当重活一遍了。”

    见虚云禅师一脸困惑,汝南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道:“这本事我这样妻妾成全的风流公子能学得,清心寡欲的和尚却是学不得的。”

    “说起韦氏,倒不知你和那位出了名守文奉法、进善信道的韦大人是何时搅合在一处的?”虚云禅师酸溜溜地道。

    “韦太宰是个刚直方正的君子,如何会与我这不学无术的酒色之徒同流合污?”司徒铮悠然自得道,“他们这些博识弘雅的君子就是如此,总觉得咱们这些不入流的人无足挂齿,要用时便用,用完了弃之如敝履,就没想过沾上手会甩不脱!

    “你看,人就是这样,一叶障目,以己度人,韦重阳是如此,卫昭也是如此,他当年恃才傲物说裴霄‘案牍小才’时,只怕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裴霄会因此落井下石赶尽杀绝。”

    “你这番诡辩,倒将我绕进去了,”虚云禅师无奈地笑道,“只是我仍有一事不明,当日你本可以袖手旁观,却为何出手救那卫家小公子?”

    “可以说是为了与卫家姜家结个善缘,日后也许人家会与我个方便,不过若实话实说,或者是因为那时身边恰好有个和尚,做点善事应个景,又或者仅仅是贪恋那一念之间决人生死的快意,谁知道呢?事后总能拿出个合情合理的说法搪塞自己。人这种东西啊,总不愿承认自己不过是欲念驱使下四处乱撞的无头苍蝇。”

    “那你呢?”虚云禅师突然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神对着他的脸,仿佛在用一双盲眼觑他。

    “我自然也是概莫能外,不能免俗,”汝南王将碗中餐酒一饮而尽,把陶碗往江水里一抛,拎起氅衣走到船头,“我要这大好河山。”

 第95章

    咸宁五年九月九日重阳,风轻云淡;秋高气爽;正是登高的好时节。

    明净秋山沐浴在晨曦中;山中秋气更比洛京城飒然,山风已带上了轻寒。

    景致最佳胜处莫过于玉笔峰寿安寺一带;沿途三四里山道绵延盘旋而上,道旁遍生枫树;落叶铺了一地的赤金酡红;远看宛如九天之上落下的一幅华锦。

    此地去都城有些路;即便都中士女天未亮便启程的不在少数,可路途上也要耗费数个时辰。

    时辰尚早;山道上车马行人寥寥无几,两个褒衣博带的年轻公子骑马缓缓而行;马蹄踏着秋叶发出簌簌轻响。

    两人都生得朱唇皓齿,光映照人;不过□□却大不相同。其中一人身着松绿罗锦袍,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又生得过分精致;以至于略带女子气;然而举手投足间却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甚而有些许鲁莽。

    另一人着一身夕颜紫的绫袍,若单论容貌其实比那同伴略逊一筹,只是那对婉转含情顾盼神飞的桃花眼生得实在太妙,为他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风致,叫人挪不开眼去。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那绿袍公子指着前方道:“十郎你瞧,前边儿有个茶摊,时候还早,上山也没甚好看的,咱们何不停下歇息会儿?”

    萧十郎顺着姜昙生所指方向张望了一眼,果然见岔出的一条小道边有那心眼子活的山民用竹竿和油布支起个临时的棚子卖茶水果子。

    骑马行了几里路,他也有些渴了,便从善如流道:“也好,且去喝碗茶坐一坐。”

    两人将马拴在一旁的老榆树上。摊主是个面膛黑红身条精壮的中年汉子,面前立着两个带盖子的大木桶,见两个衣冠楚楚的年轻公子下马,热情地掀开桶盖请他们挑选。

    一桶是黑乎乎漂着几片干枣的蜜枣茶,另一桶则是连酒味都闻不大出来的菊花酒,两人不约而同选了那看起来干净澄澈些的兑水菊花酒。

    那摊主见他们衣饰华贵,便操着一口古怪的土话兜售起野果来,那些果子非李非杏,三五个一堆搁在块大石头上,下面垫着几片叶子,两人见那果子色泽红艳,娇俏可爱,还沾着晨露,便一样要了几个。

    两人付了钱,捧了粗陶酒碗,挑了块平整些的岩石坐下。这茶摊选在一处山崖上,视野开阔,往下望去便是入山的必由之路,打那儿经过的车马行人一览无余,而他们自己却掩在山石背后不易发觉。

    萧十郎和姜昙生一边慢慢啜饮,一边闲适地望着上山的游人,酒碗见底了也没人说要走,那摊主心中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也没问他们要不要,强买强卖地又给满上了几回。

    太阳逐渐升高,路上的车马也越来越密,不一时便有些摩肩接踵的意思。今日几乎半个洛京城都出动了,世家贵女大多坐牛车入山,也有那不拘一格的穿着袴褶戴着幂篱,如男子一般骑在马上。

    更有一些普通人家的女儿,没那么多讲究,好几个人凑钱租一辆拉货的露车上山,那些女孩儿平日都习于劳作,不像许多世家女一般窈窕纤弱,脸颊红扑扑的,鬓上簪着自己扎的绢花,别有一种健硕的美。他们也不惧于旁人的目光,拿好奇又炽热的眼神打量从身旁经过的郎君们,尤其是那些被服绫罗骑着骏马的士族公子。若发现模样俊郎风度翩然的,便交头接耳地哄笑一阵,脸带红霞地向他们挥帕子,或是从袖兜里掏出香囊朝他们掷去。

    两人看着此情此景觉得甚是有趣,尤其是姜昙生,简直看得入了神,嘴唇微翕,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向往。

    他专注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蓦地叹了口气,低头掰着手指默数了一会儿,追悔莫及道:“咱们这五六年算是虚度了,那地方浑不是人待的,莫说女子,连头清秀些的母猪也见不着。”

    “也就前两年苦些,”萧十郎笑着道,“若不是先生拿笞杖抽打着赶我下山,我倒是宁愿待在学馆里。”

    两人相识那么多年,萧十郎极少提及家中事,不过姜昙生对萧家事也略有耳闻,知道他的难处。依照北岭学馆的规矩,第三年开始逢年过节可以获准回城与家人团聚,然而萧十郎一年到头却只在除夕夜回萧家一趟,元旦日祭了祖,晌午便又返回北岭。

    姜昙生不欲提这些使他不快,便扯开话题道:“只可惜那些世族小娘子的牛车都遮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儿也见不着。”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非礼勿视的道理都不懂得,若是叫先生知道必定抽烂你的腚。”萧十郎边说便粲然一笑,眼睛弯弯有如新月。

    姜昙生想起初入学馆时那暗无天日的时光,牙根子直发酸。说起来他能那么早学成归来多亏那一身不经打的细皮嫩肉——说胖子肉多扛打的不是没胖过就是没挨过打,那时的姜昙生像个皮薄馅多的大包子,简直吹弹可破。

    北岭先生凡事都讲求连坐,常常是一溜儿小郎君趴在地上露出一排齐齐的光腚,先生打起笞杖来雨露均施,轻重缓急都一样,每次都是姜昙生最先发红,最先起杠子,最先破皮。

    他没有旁的办法,夹着尾巴做人也没用,每隔三五日总要连坐那么几次,惟有悬梁刺股囊萤苦读,只求早日刑满开释,这么一来倒成了同期里最先叫北岭先生点头放归的。

    “哎!哎!”姜昙生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快瞧!那辆马车真够寸的,轮子陷到沟里去了,哈哈!”

    萧十郎对他的操行已经习以为常了,轻轻摇摇头朝那辆倒霉的犊车看过去。那是辆盖着银红织锦车帷的通幰车,金漆车辕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女眷乘的车子。

    舆人下来查看了一番,躬身隔着帷幔对着车内之人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只见那帷幔一动,一只纤纤玉手将车帷撩开,紧接着一个戴着幂篱的红衣女子探身下了车,随即又有一个着鹅黄纱衣的女子紧随其后。

    两人看身形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着红衣那人身量略高些,身姿极窈窕,一条宽腰带掐出弱如春柳的腰肢,她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弯下腰看那舆人捣鼓车轮。

    “啧啧,”姜昙生道,“瞧那小腰细的,真怕风一吹把它给折断咯!单一个背影就如此有味道,还不知脸蛋儿俏成啥样呢!”

    “说不定貌若无盐呢?”萧十郎抱着臂,以食指抚了抚手肘笑道。

    “这你得信我,别看我在那和尚庙里待了好几年,可底子还在,看那女子的身姿步态便知是一等一的绝色佳人,不信你等着。”

    那女子似乎也嫌那幂篱垂到地上碍事,便摘下来拿在手中,那一头堆云般的青丝又叫姜昙生赞叹了一番。恰好身后那黄衣女子似与她说了什么,那红衣少女不经意地转过身,抬手将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浅浅一笑,萧十郎只觉天地间倏地失了色,眼中只剩下一抹颜色亮得灼眼,便是那少女的浅笑。

    只是很快姜昙生煞风景的哀嚎便将他从恍惚梦境中叫醒了:“不许看不许看!那是我妹妹!”

    评头论足评到嫡亲妹妹头上,姜昙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活似吞了个蛞蝓,看样子都快哭出来了。

    萧十郎一勾嘴角,将酒碗搁下,一言不发地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着那犊车的方向绝尘而去,只剩下姜昙生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骂了句也拍马追了上去。

 第96章

    姜昙生急着去追萧九郎,策马冲出一射之地才想起来方才添的几碗酒还未付钱;忙勒住缰绳,回头一看;那摊主正气喘吁吁地一边用土话骂骂咧咧一边远远追过来。

    姜昙生听不懂他骂些什么词儿,也臊红了脸,连忙骑马迎上去,从钱袋里数出几个铜钱;想了想又加上两枚;与摊主诚恳道了钱;解释实是有急事;并非有意赖账。那摊主见他额外多给了十铢,便也消了气。

    如此一来一回地耽搁了半晌,再回头去追时;萧九郎已经跑得没影儿了。姜昙生在心里将那萧家小子好一顿骂,虽说他们在山里清心寡欲过了几年;萧九郎乍一看像是个人模狗样的正人君子,可他还记得进学馆前那小子斗鸡走狗的德行——与金市上的古董王联手做局坑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刚进学馆时,姜昙生还不知道收敛;见萧九郎也在;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上去与他扭打在一起,为此挨了有生以来第一顿笞杖,打完就叫同门孤立了起来,因为他们都连坐了。

    哪怕北岭先生三令五申不许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可那个年岁的小儿郎几个听得进去?明着不行就来暗的,姜昙生常常是出门去趟厕房,回来就发现床褥上叫人倒了水,十顿饭菜里有八顿能吃出小石子,还有两顿是虫子,衣裳里飞出马蜂、鞋履里爬出蜈蚣之类就更不必说了。

    姜昙生自小在姜家呼风唤雨众星拱月,还是第一回尝到世态炎凉,那些淘气的手段也就罢了,更让他难受的是孤独,初来那阵子,他每晚都得闷在被子里哭一回,哭累了才睡过去。

    所以萧九郎主动与他一笑泯恩仇时,他是打心眼里感激的——后来才知道又被耍弄了一回,那帮人根本就唯萧九马首是瞻,使的坏心眼全是出自他授意。只不过姜昙生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两人已是沆瀣一气的狐朋狗友,连他自己都不屑翻那旧账,笑着摇摇头捶那竖子两拳了事。

    两人虽算得上患难见真情的朋友,可姜昙生心里自有一番计较,萧九郎这样的人,与他称兄道弟可以,可绝不是个好妹夫人选,十来岁就知道趴在墙头偷看人家小娘子梳妆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看他那双招蜂引蝶的桃花眼,就不像个踏实过日子的——他自己与萧九郎一丘之貉,自然也不是什么良人,可他祸害人家姊妹可以,轮到旁*害自家姊妹就不乐意了。

    何况萧家这几年虽起来了,萧九郎却有个全洛京闻名的厉害后娘,阿婴那品貌,难道还愁嫁?何苦嫁进那样的高门世家受磋磨?舅姑要折腾媳妇儿,手段可多着呢!

    姜昙生一边催马向前,一边飞快地盘算着,打定了主意要将萧九郎的妄想趁早掐死,须得死得透透的。

    可怜当兄长的操碎了心,当妹妹的却不能明白他的苦心。姜大郎终于赶到时,萧九郎已经帮姜家的下人一起将卡在岩缝里的车轮拔了出来,眼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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