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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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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太妃仍然每日从宫里遣了女医官过来替她查看伤口顺便换药,药是汝南王府上送来的胡药,据称是西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族世代相传的秘药。汝南王有个姬妾就是来自西羌的胡女,这位胡姬还有个女儿——正是在常山公主府上与钟荟不打不相识的武元乡公主。钟荟泼了她一头汤,她阿娘的药却救了她一命,每每想到此节,钟荟就觉得缘份这东西着实奇妙。
钟荟和卫琇都知道那位“王公子”是实打实的王孙公子,也只有阿杏一直蒙在鼓里。
“小娘子,该换药了。”阿杏怀中抱着个青瓷罐子,引了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女子入内,正是宫里那位医官。
钟荟顿时像吞了黄莲似的,脸皱成了一团,苦哈哈地向她行了礼。医官向阿杏点点头,阿杏便熟练地拿出个填了丝绵的布包塞到钟荟口中,这是防止她受不住痛咬伤舌头或是磕坏牙齿的。
接着阿杏又将她的中衣解开稍微褪下,露出肩头,把裹在上面的吉贝布解开。医官检查了一下伤口长势,然后从布包里拿出把小银刀,在烛焰上烧了烧,开始挖除伤口上的腐肉和脓血,不消片刻,钟荟的冷汗便将衣裳都濡湿了。
终于清理完伤口,医官小心地用纯银扁勺从小瓷盒里挖了胡药敷到伤口上,小心用干净湿布掖去伤口周围的汗,再用新的吉贝布包扎起来,今日的刑就算受完了。
钟荟泪眼婆娑,直勾勾地盯着案几上的青瓷罐子,阿杏哪里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赶紧取出布包,打开罐子舀了一大勺蜜送到她嘴里——因为不自量力地替人挡箭,姜老太太一怒之下禁了她的零嘴,只有换药时可以破例给点甜头。
医官完成了使命便收拾东西告辞回宫去了,没有半刻延挨。待她一走,钟荟便对着阿杏招招手将她叫到床边,循循善诱地问道:“小杏儿,你说实话,你家娘子这胳膊是不是好不了了?”
阿杏平生最不会撒谎,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地道:“怎……怎么会……小娘子您吉人天相……”
钟荟好容易把阿枣支走,怎么能放过如此良机,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们莫要瞒我啦,那日沈医官在窗下与阿枣说话,我差不多全听见了,莫如把实情都说与我知道,也好早作准备呐。”这当然是在诈阿杏,她若真听见了,眼下还问她做什么?
阿杏却是慌了阵脚,压根没细究,竹筒倒豆子似地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听说自己从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钟荟笑道:“仿佛有东西要我提似的,这不是有你们么。”
阿杏眼泪汪汪地道:“用膳也不能左右开弓了……”出事前某日钟荟突发奇想要练习以左手执箸——她是习惯甜食和咸食各用一副箸的,如此一来便可以省下换箸的麻烦。
“没什么大不了的。”钟荟安慰她道。
阿杏想了想,又呜呜咽咽道:“听说也不能骑马,还不能用左手写反字了……”她一直觉得自家小娘子这本事特别厉害。
钟荟有些汗颜:“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爱骑马,马又脏又臭,毛还扎人。。。。。。反手写字就更没用啦,上回反着写字叫秦夫子看到还批了我一顿呐!”
阿杏见钟荟这么嬉皮笑脸的,也不由释然了一些,止住了哭,天下的惨事大致如此,若是本人轻描淡写一笑了之,旁人便也生出种错觉,仿佛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钟荟心里像坠了块铅,沉甸甸的,左手虽不如右手中用,到底也是两手都齐全灵便的好,不过木已成舟,哭哭啼啼也只是给自己和旁人平添许多无谓无益的愁绪罢了。
阿杏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人,一不做二不休,不但把她的伤情和盘托出,还把卫家小郎君如何来请罪,如何许诺满孝后来求娶她的来龙去脉都说得一清二楚。
“郎君听了可高兴,不过老太太不答应,二郎和小二郎也说咱们姜家不是那起子斜……斜……”自打姜景义回来,府中诸人便称姜悔为小二郎以示区别。
“挟恩图报?”钟荟问道。
“仿佛是这词儿……哎,我也不记得什么斜的直的了,总是就是推了。”阿杏一脸遗憾道。
虽说钟荟也没想嫁卫琇,可仔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总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合着都觉得她嫁卫琇是赚他便宜么?
刚想到此处,只听廊下的二花扯嗓子嚎道:“卫十一郎!我欲与君相知!”又听阿枣答道:“相知倒是相知了,可惜咱们小娘子没这个福分,哎!”
钟荟简直觉得自己死里逃生就是为了回来叫这些吃里扒外的婢子气死的。不过她一见阿枣缠着细纱布的手指就什么脾气也没了,阿枣一向得意自己手生得美,凤仙花开的时节每日要染上百八十遍,院子里的凤仙花大半糟了她毒手,今年的花儿大约能寿终正寝了。
***
三皇子母子相继殒身,第二日守在姜府周围的兵丁便撤走了,到杨氏一族被诛,风云变幻的朝局终于云开雾散,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唯独曾氏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夜之间生出许多华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日晌午,三娘子带着婢子出门,刚巧碰上打外边回来的曾氏。
姜明淅虽然自觉并无不可告人之事,可对着母亲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仍然忍不住心虚地垂下了眼帘。
曾氏乜了她一眼,嘴角一扬,语带讥嘲:“又去看你阿姊么?”转头对随侍一旁的邱嬷嬷道,“嬷嬷你看我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女儿,眼里是否还有我这阿娘?”
三娘子抿抿嘴点了点头,眼睛里隐隐蓄起了泪。
邱嬷嬷暗自叹息,自杨家倒了之后,她这主母仿佛突然没了主心骨,言行越发乖张起来,她不想淌这浑水,也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和稀泥道:“娘子说的什么话,三娘子自然是最孝顺您的。”
“嬷嬷,”三娘子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对邱嬷嬷道,“劳驾回避片刻,我与阿娘说几句话。”又将自己的婢子遣开,然后走上前去轻轻拽住曾氏的袖子,口吻中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乞求道:“阿娘,您莫要再恼女儿了。。。。。。”
曾氏用力一挣,将她的手甩开,冷笑一声道:“你自去寻你的阿婆阿耶阿姊,奔你的前程去,杨家没了,你阿娘不中用了,只会拖你后腿!”
三娘子鼻子一酸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撇,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了,硬是把眼泪留在眼眶里,委屈道:“阿娘,那日贼人闯进咱们府里来,是阿婆和阿耶拼命护着咱们,危机关头杨家人又在哪里?阿娘,您和我,还有阿弟,咱们终究都是姜家人啊!”说着又上去拽她袖子。
曾氏又一甩袖子,见挣脱不开,用手将女儿攒紧的五指一根根掰开,厉声道:“我只当没养过你这白眼狼!”邱嬷嬷远远听到主母声气越来越高,赶紧颠颠地跑过来将她劝回屋里。
三娘子在廊庑边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掏出帕子把泪拭去,叫婢子绞了湿凉的帕子在眼皮上敷了一会儿,这才往两位阿姊的院子里去了。
***
三娘子到时钟荟刚换好药,大娘子正在她床前弹琴,一见她便起身道:“三妹可来了,快弹一曲给咱们听听!”
姜明霜知道妹妹左手使不上力气,以后琴艺上怕是不能有什么进益,便也下定了决心不再学琴,免得让妹妹伤怀,她素来极爱抚琴,每日都要额外练上半个时辰,突然撂开手,钟荟如何猜不到原因,便劝她道:“我自己弹不好,岂不更指望着阿姊练成绝技弹与我听?”大娘子见她真的毫无芥蒂,这才重新拾起来,不过半个月疏于练习,终究是生疏了。
三娘子见她退位让贤,也不客套,当仁不让地坐下来抚了一曲,虽然匠气有些重,如此小的年纪能有如此造诣也是不易了,可见是苦练过,见姜明霜眼中流露出钦佩,得意又骄矜地道:“大姊,你弹成这样琴会哭的!”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钟荟嗔怪道,又将她叫到身边,附耳道:“东西带来了么?”
姜明淅警觉地回头望了望大姊,见她又心无旁骛地抚上了,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枣脯,飞速地塞进二姊的被窝里,低声抱怨道:“若是叫阿婆知道了非骂我不可!”
钟荟嘻嘻笑着捏了捏她脸颊,三娘子眼睛红红的,显是才哭过,不过这孩子面皮薄心又重,她便只作不知,曾氏引以为傲的弘农杨氏血脉,如今成了耻辱,想必这滋味不好受,三皇子一党篡权夺位那几日曾氏的所作所为她也有所耳闻,只觉她沦落至眼下的境地完全是咎由自取,可姜明淅却实在可怜,她这么想着,不由自主伸手捋了捋她后脑勺,三娘子一愣,毫无预兆地伏在她腿上哭起来。
第94章
花事一场接着一场,倏忽已入暖风熏人的四月。
这阵子卫家公子时常登门拜访姜悔,姜景仁与有荣焉;得知庶子的小院里连个待客的地方都没有,便慷慨地将自己的外书房借了他;横竖这书房只是个摆设,一年到头也用不上几回。
这一日;卫琇在姜家外书房落了座,从小僮阿宝手中接过冰镇过的酪碗,与姜悔聊了会儿诗赋;接着道:“愚弟不日将入钟家家学,不知姜兄是否愿意同往?”
姜悔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象牙般白皙的脸庞霎时变作红玉,一双秀目比平时更亮了三分;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虽有志从戎,但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钟氏家学对他来说不啻于可望而不可及的仙山瑶台——钟熹本人就是海内宗仰的名儒,才学冠于当世;平生极是爱才;深信有教无类;家学中除了钟家子孙外,贵游子弟有之,寒门士子亦有之,但凡自恃才学兼人的都可投自己的文赋一试。
只不过这家学中连同钟家子弟在内不过三十来人,能够脱颖而出如愿以偿的不过是凤毛麟角,时人将得入钟氏家学称为“登龙门”,可见其不易。
姜悔自然也曾在夜深人静之时痴心妄想过,可太阳一晒便同朝露一样化为虚有——钟氏家学不拒寒素,但却不收德行有亏者,姜悔出身便带了污点,他起先不知自己的德行是如何亏的,可既然人人都如此说,久而久之他自己便也当真了。
他的狂喜随着脸上的红晕一起渐渐褪去,很快便清醒过来。卫琇自然是好意,可他欣然接受难道不是挟恩图报吗?卫十一郎开口,钟家不会拒绝,可他如何自处?恐怕于卫琇的名声也有妨碍,他要凭一己之力撑起卫氏门楣,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实在不能行差踏错惹人非议。卫琇算是姜悔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他如何能将他置于这等尴尬的境地?便道:“承蒙足下抬举,只是姜某已与叔父约定,一年之后便要投入其帐下,只能辜负足下的好意了,着实惭愧。”
卫琇方才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已是了然,沉吟片刻道:“钟公爱才之心尽人皆知,入钟氏家学常能得其亲自点拨,以姜兄的悟性,一年时间必能有所小成,愚弟骑射功夫稀松,然若蒙姜兄不弃,与姜兄作个平日里切磋对练的同伴,尚能勉力一试。”
见他仍旧面有难色,又道:“不怕姜兄见笑,前日愚弟自作主张将兄赐之赋文呈与钟公一览,今日正是奉了钟公之嘱托前来相邀,若是兄执意不允,愚弟恐难复命了。”
姜悔听他把话说到这样地步,再推辞倒成了矫情,便行了个大礼道:“足下的恩德某没齿难忘。”
“姜兄言重了,兄以才学见重于钟公,愚弟不过举荐微劳,安敢居功?”卫琇浅浅一笑道,略有些促狭地道,“实不相瞒,自钟大人与夫人南下,钟公正缺个消闲的差事,姜兄能得一良师,钟公又能以传经授业为乐,实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钟大人与夫人离京了么?要去多久?”姜悔诧异道,因二娘子时不时向他打探钟家人的近况,他也不由自主地留心起来。
钟禅是在杨安篡政时被矫诏革职的,逆党得诛,按理说他早该官复原职,可圣心难测,天子晾了他几日,弥留之际却下了道诏书将他外放广州,新皇登基后便着他前往番禺赴任,前些时日刚启程。
卫琇不好在背后道人是非,只道:“钟大人迁广州刺史,去了有十来日了,归期未定,想来至少也要三五年吧。”
姜悔了然地点点头,官员外任,何时能够回京天子说了算,莫说几年,一辈子回不来也是有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想当日若是大皇子即位,钟禅作为太子少傅必然是执钧之士,可世事如白云苍狗,朝夕之间天翻地覆,钟家如今门庭冷落,实在惹人欷殻А�
姜悔送走了卫琇,想起今日还未去探望过二娘子,便直接去了她的院子。照例问了问二妹的伤势,扯了会儿闲篇,将卫十一郎邀他入钟氏家学之事说了,钟荟自然是喜出望外,阿翁和阿耶的性子她是最了解了,若姜悔自身才学平庸,他们断不会只看卫琇的面子破格收下他。
“我早说了阿兄你才华过人,必定不会一直埋没的,看,叫我说准了吧?”钟荟兴高采烈道。
“哪有这回事,都是托赖卫公子大力举荐。”姜悔忙摆摆手谦逊道。
“阿兄莫妄自菲薄。”钟荟笑道,“阿妹虽不学无术,却也分得清好赖,钟氏家学久负盛名,断不会自砸招牌,定是你得了钟老太爷和钟大人的青眼。”
姜悔心下纳罕,他这二妹倒是和卫十一郎所见略同,听她越夸越没边,忙红着脸扯开话题,将钟大人与夫人去外州赴任一事说了。
钟荟脸上的喜色一瞬间消失殆尽。姜悔眼见她看着像要哭出来了,忙关切问道:“是伤口疼么?”
钟荟摇摇头,眼神依旧有些发直,半晌叹了口气,他们原先都以为先帝对三皇子宠爱有加,却都猜错了,他对二皇子的舐犊之情才是真的殷切,因君王一念,她父母便要在那湿热瘴疠之地待上数年,再想想曾经盛极一时如今庭生荒草的荀卫两家,只觉浑身发冷,仿佛血都凝成了冰。
***
钟荟心中忧愤,伤情时有反复,到了五月头上才完全愈合,能下地活动了。
姜老太太见她能跑能跳,越发不给她好脸色看,钟荟陪了无数个笑脸,才算把她的气顺了过来。
这日钟荟与大娘子去给老太太、曾氏请了安,时辰尚早,大娘子便提议去园子里逛逛,钟荟早惦记着园子里的桃子熟了不曾,自然无有不应。
两人带着婢子看完桃子,沿着七拐八弯的曲廊转悠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到了园子西北角的一处院落前,院门半掩着,可以望见里面墙根处盛放的锦葵和几株夜合,那庭院不大,却打理得很有画意,姊妹俩不由驻足看了一会儿。
钟荟好奇地问阿枣:“这小院子倒风雅,是谁住在此处?”
阿枣露出有些莫测的神情,压低声音道:“是白姨娘。”
钟荟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原来是蒲桃,良久对大娘子道:“阿姊你先回吧,我进去看看她。”
他们主仆的事姜明霜略有耳闻,点点头道:“你仔细着伤,莫在外头待太久。”
当日贼人潜入姜府,蒲桃护主有功,随后便提了姨娘,却也因此动了胎气,产下个不足八月的男婴,曾氏以她亏了身子为由将孩子抱回自己院里养,月逾便夭折了。
钟荟回来之后一直躺在院子里养伤,蒲桃着人来送过些温补的药材,两人一直没见过面。
钟荟和阿枣推门而入,一个伶俐的小婢子迎上前来,殷勤地将他们请进屋去。
蒲桃身着一件雪青色的软罗衣裳,妇人髻上簪了根素银簪子,胸前璎珞上挂着珍珠串和白玉坠,大约是生产亏了血气还未恢复,脸色白惨惨的,比起上回见她又消瘦了一些。
见到钟荟主仆,蒲桃搁下笔道:“小娘子清减了。”
钟荟向她笑了笑,探身过去看她案上的花样子,绵纸一株形神兼备的菖蒲,有叶无花,只差最后一片叶子便画完了。
“画得真好!”钟荟由衷地赞叹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绝技。”
蒲桃淡淡一笑:“不过是无聊,画着顽消磨时间罢了。”又对在旁待命的小婢子道:“带你阿枣姊姊去西厢吃果子吧。”
阿枣对蒲桃始终是疙疙瘩瘩的,既鄙夷她自甘堕落,见她形貌憔悴,又念及昔日的情分有些可怜她,紧紧抿着嘴不答话。
钟荟也道:“去吧,我与白姨娘说会儿话。”
“你有什么打算?”钟荟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拿他去搏前程的时候,没怎么想过他的安危,”蒲桃答非所问地道,“生下他时也未觉怎样,那么小一个,皱巴巴的,很是难看。”
钟荟这才意识到她话中的“他”指的是那早夭的孩子。
“我只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为了拿给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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