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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百鬼-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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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夏嗤笑一声,把她的心声听的清清楚楚,也懒得去拆穿,“姑娘请放心,我说到做到,只要你好好听我的指派,我定不会叫你损失分毫,或者……你有什么愿望,我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帮她就不用了,云棠现在想的,就是快点把这妖孽给送走,心里头想出一百种主意,却都没什么用。
  她现在的处境就像是被人拿刀抵住了脖子,只要你稍微一动,小命就不保,又忍不住要哭,可这么多年她在姚府里被欺负惯了,一边儿哭一边儿还得靠自己争取个稳妥的结果,遂哭哭唧唧又问谷夏,“那您需要我帮什么忙儿?您说就是……”
  那声音这才开心了,甚至还笑了两声儿,竟然好听的紧,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这人的脸,或许该是个白衫子,青方巾的书生形象。
  “这事在梦里说不清楚,况且太医来了,你也该醒了,今日太晚,明日戌时过半,到翰林院西的杏林子,我再细细讲与你听,还有就是,此事万万不可告知任何人,若是违反,姑娘马上就会知道代价!”
  “太医来了?杏林子?”话刚问出口,忽然感到人中一阵刺痛,睁开眼来,果见眼前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庞长得白白净净,五官也端正,身着个绿袍圆领官服,正拿着根银针扎着自己的人中。
  “醒了醒了,冯太医真是高明!”
  说这话的是荣大人,见云棠醒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忙过来询问,“云棠,你觉得如何?”
  荣大人的眼睛里充满着关切,那是装也装不出来的,仔细回想,那样的眼神她只在至亲至爱的人那里见过,而现在……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深宫,她竟碰上了这样的好人。
  云棠一时感动,竟不知说些什么好,见到荣大人那张圆圆的脸儿就觉亲切,自己是家里的老大,身下有个弟弟,她从小就想有个哥哥姐姐的,自己也享受一把被大的护着的感觉,倒有个唐姐姚云杏,可惜有还不如没有……倒是荣大人,非亲非故的,却对自己那般的好,真像一个大姐姐啊……
  想着想着就眼泪汪汪了,一下子扑到荣大人的怀里,想把苦诉给她听,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况且那鬼能看见自己的一举一动……委屈、害怕和感动交织在一起,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止也止不住。
  冯太医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办好了差事就站在一边儿,看着荣大人安抚怀里的小姑娘,心里寻思着,这荣大人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自己还没怎么成熟呢,就要学着照顾别人。
  又突然想起实在不早了,忙要告别,“既然姑娘已经醒了,冯某这就回去了,药方已经写好,吃两天就无事了,只是日后不可再受到惊吓便好。”
  荣大人连连称是,“今日真是多亏了冯太医,劳您跑了一趟。”又亲自去送。
  冯太医脸生的白净,笑起来也好看,忙止了荣大人,“荣大人请留步,我自己回去就好,举手之劳,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这才撩起门帘儿,自己去了。
  送走了冯太医,荣大人又安慰了几句,又帮云棠掖好了被子,嘱咐她好好休息,这才回自己的屋去了。
  屋里头就只剩下了采菱和云棠,采菱自然要问,“云棠,冯太医说你是惊吓过度,这才晕厥过去,你且跟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棠刚要说,又突然想起谷夏说的,叫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禁打了个冷颤,又瞧着采菱,心想不能说实话,那总得编个理由。
  “不是旁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是因为我今早见了个蚂蟥,在我脚背上叮了一口,我打小最怕这个,可是一直没说,倒是憋到晚上才晕了……”
  采菱瞪大眼睛,还当是什么大事,一听是这么个理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是有出息,一个蚂蟥也能吓成那样。”又去检查云棠的脚,果然还有个血口子,忙去柜里头翻腾,找出了一堆药膏药布,给云棠的脚鼓捣起来。
  “你去哪儿了?太液池边儿?”
  云棠见她这个样子,仔仔细细给自己擦着药,脚背上冰冰凉凉的,鼻头又是一酸,怎么好人都叫自己摊上了呢?
  带着鼻音回答,“没有,就在咱们楼下的果树旁边儿被咬了一口。”
  采菱也不抬头,又拿起药布往上缠去,“果树边儿?怎么会有那种东西?我倒是想起来小乔说的这宫里头有的小太监蔫儿坏,尽往宫女的床铺上藏些虫子蛙子的,没想到竟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明个儿我去告诉齐尚宫,叫她为咱们做主!”
  唐小乔说话儿话音重,采菱一开始却是没有的,现在不知不觉竟也被唐小乔带跑了,儿话音说的顺溜,哪还像个江南闺秀?
  云棠觉得好笑,见采菱在自己脚背上打了个蝴蝶结,终于包扎好了,忙把她拽了过来,拉住采菱软乎乎的手儿,“采菱,认识你真是好……”
  采菱被她这番“甜言蜜语”说的有些不自在,也不接话,只叫她快好好歇着,给云棠盖好被,又转身熄了油灯,回自己的床铺去了。

☆、水鬼(一)

  第二日一早,云棠又老老实实到司闱处找荣大人去了,自然也免不得被一番盘问,只得依然拿蚂蟥咬了的借口搪塞过去,果然……也被荣大人嘲笑了。
  因着她昨个儿刚晕,荣大人也没叫她做什么活儿,说是叫她在司闱处记下各处钥匙搁置的位置,实际上是叫她自个儿歇着。
  说实话,云棠是想好好干活儿的,她没忘了进宫的目的,是想要出人头地,有朝一日叫姚府的人刮目相看,最重要的,是带家人离开那个令人生厌的地方,这样就需要升官儿,升官儿才能发财,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好好干活儿学本事,好好做人……可如今,都被这恶鬼给毁了。
  怪了怪了,那鬼不是说他就在自己的身子里头么?现在怎么如此消停?
  “我是才醒,就听见你叫我了,怎么?一日不见想了?”
  云棠哭笑不得,要不是昨个眼泪都流干了,她倒真想再哭一场,刚睡醒?合着这鬼爷在自己的身子里过上日子了?
  “鬼大爷,怎么说,我也是个姑娘,禁不起您那么吓,您说叫我做什么我也答应了,可是您说,那么晚叫我自己去杏林子,我实在是有些害怕,我就是求您,可不可以把要做的事先透露透露?”
  她这么说倒是发自真心,谁知道那杏林子是什么地方,若是被他叫去了鬼窝子……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瞧瞧她这是什么命啊,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倒也是……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树荫下的孩子?”
  “孩子?”又突然想起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带着幽怨和恳切的期盼,“你说的是,那个小宦?”
  “对,他叫小田。”
  “小……小田?小田不是被淹死了么?”大白天的,不知道怎么就一阵冷风,把云棠冷的直哆嗦。
  “是淹死了,不然你以为他是什么?”
  云棠咽了口唾沫,“那你说,我能干什么事儿?”
  “小田死的冤枉,我是希望,你能把真凶揪出来……”
  “鬼爷,这您就找错人了吧?我就是个管门儿的芝麻官儿,您要破案去找大理寺啊,您找我干嘛?”
  “叫你去办你就去办,哪那么多为什么?不过你要问,我就告诉你,第一,你闯进三清殿的时候正巧是我需要人帮忙的时候,第二,如若我猜的不错,姑娘是重阳节的生辰?”
  “是……是啊?那又如何?”
  “午时出生?”
  云棠更慌了,“你又如何知道?”
  那声音笑了,“九月初九,午时生,纯阳之体,却物极必反,阳极生阴,最易惹鬼,白送上来的好人选,我不找你,叫我去找谁?”
  云棠颇为无奈,怪也只能怪自己,非得摊上这么个生日……娘亲也说过,她小的时候还不会说话,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不动自己就哭了,无缘无故的,像是瞧见了什么东西似的,爹给她找过个神婆看过,说是生辰容易招鬼,给摸摸头顶也就好了。
  娘亲讲给她的时候她还不信,现在……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云棠毕竟还是比一般的女孩儿胆子肥,所以她决定接受现实,“所以鬼爷您自己为何不去帮助小田?您老神通广大的,不比我个凡夫俗子有用的多?”
  “小田的事,我是一定会管的,可我自己的力量还不够,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人,帮我去四处周旋,女官不受前朝后寝的限制,照这个来讲,姚大人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云棠是彻底没话说了,她活到十五岁一直踏踏实实做人,不过是想积攒些福报,然而……这一切都是命……
  ***
  夜色朦胧而静谧,幸而云不多,一轮半满不满的月亮挂在树梢,晚风吹的树枝哗哗作响,没留下的杏花铺了满地,云棠提着个宫灯,把脚下的路照的亮亮的,若是在别人看来,春风拂面,杏花疏影,暗香幽浮,该是何等的美妙绝伦?
  只可惜在云棠看来,这一切处处都透露着诡异,仿佛这里的每一棵杏树都成了妖,马上就会用藤蔓将她缠住,然后紧紧勒住……直到……呼吸停止……又或者……忽而窜出一个白毛的僵尸,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只要叫它往脖子上那么一咬,马上身生白毛,不日便绝气而死,化作僵尸傀儡……
  “姚大人,我们没你想的那么恶毒,你想的那些离奇古怪的死法真真叫人佩服……身为一只鬼,我谷夏还得说一声自叹弗如啊……”
  云棠红了脸,这也不能怪她,还不是唐小乔那丫头,尽给她讲一些四处搜罗来的鬼故事,什么淹死的水猴子,老树精害人,白毛的僵尸,猫脸的老太太……
  “鬼爷,这林子也不小,咱们往哪去,小田他在哪呢?”
  “先不着急找小田,你先到翰林院的月亮门儿,那有个东西,你去拿一下。”
  云棠也没说什么,这鬼嘴皮子好,左右说不过他,只得照着他说的往那边走,到了月亮门,果见那旁边的墙上摆着个小瓶,白瓷蓝花,上面堵着个木塞,“鬼爷,这是?”
  “别问那么多,打开瓶子!”
  “好!好嘞!”瓶塞儿那么一拔,竟有些臭烘烘的,心里头直打鼓,这大爷不是叫自己把它喝了吧?”
  “倒在手心里,抹到眼角……”
  “什……什么?鬼爷,我都不知道这是啥,这不好吧……”话语刚毕,只觉胸膛中一股子气儿,横冲直撞往心间儿上跑去,突然想起谷夏说的病入膏肓,忙好声哀求,“鬼爷鬼爷,您可别气,小的这就抹,这就抹!”也没管那么多,直接把瓶口对着眼角,倒上去不少。
  “姚大人,如果我记得不错,您中午吃的是牛肉萝卜的包子,萝卜这东西生气,这气儿正在您肺腑里乱窜,把我也给顶了一下……”
  云棠恨的牙痒痒,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自己怎么想的他都知道,怎么恁地丢人!
  可还得陪着好脸色,“鬼爷,抹好了,咱们接着往哪去?”
  谷夏忍着笑,“接着走,到那边的墙角儿……”
  鬼爷发话了,云棠也得照着办,忙提着灯笼加快了步子,其实这地方她一百个不想来,可是她这人性子怪,越害怕的事越不喜欢拖延,还不如早点儿了了,省着日日在心里头惦记。所以她着急忙慌的,比谷夏还要急上几分。
  “你这姑娘办事麻利,我瞧着就舒坦,要不咱俩就长长远远的在一起,你帮我办事,我帮你升官发财?姚大人,您瞧着如何?”
  云棠差点儿又吓坐下,哭唧唧哀求,“鬼爷,您说了您说话算数的,您可不能骗我啊!”
  谷夏在心里好笑,“得得得!这是在跟你商量,你不同意就算了,哭什么哭?快点儿吧,小田他胆儿小,别让他等急了害怕了。”
  他害怕……现在害怕的该是谁呀?
  果然,又走几步到了靠着翰林院的墙角儿,一个小男孩儿正抱着脑袋往那一蹲,穿着个小宦的袍子,身上湿哒哒的滴着水儿。
  这孩子也太瘦小了些,露出的一截小胳膊苞米竿似的,还有几只血窟窿,都化了脓。
  “小……小田……”见小田哆哆嗦嗦,云棠也忍不住哆嗦起来,“我……是谷夏叫来帮你的……”
  小田也不抬头,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甚至还扭了个身,侧对着云棠,那身衣服紧贴着筋骨,肋条都现出来了,虽说春天来了,可还是有些春风料峭,他这个样子,怎么看怎么冷。
  虽明知道他是鬼,可云棠竟有些心疼,“小田儿,你有何冤情,我或可帮你……”
  “小田,这就是尚宫局的姚大人,她乐意帮你,你把事情原委跟她说说。”这声音自然是从云棠的身子里发出来的,不过云棠有些惊讶,这鬼爷,竟然也能如此温柔的说话。
  小田终于抬起头来,倒没像唐小乔说的那样瞳孔扩大眼眶子一抹黑,那双眼睛,反而黑白分明清澈的很,眼神中满是伤痛,“谷大哥,他们都是一伙儿的!”两行眼泪掉了下来,这孩子竟是抽噎起来。
  “小田,别哭了,这五彩绳……可是你的?”云棠朝袖口一摸,摸出条五彩绳来,伸手递了过去,又不敢靠近了。
  小田往这边幽幽看来,眼中露出一丝温柔神色,抿嘴一笑,竟现出两个酒窝,刚要伸手过来,却把云棠吓了一跳,绳儿一下落到地上。
  小田马上缩回了手,受惊了一般,声音也带着哭腔,“谷大哥,我就说了,没人喜欢我,她……也是嫌弃我的……”
  云棠连忙摆手,借她几个胆儿也不敢嫌弃他们这帮大爷啊?“没没没,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着咱们阴阳相隔,我胆儿小,都怪我,不是你的错!”
  胸腔里那温柔老大哥的声音又出来了,“小田,相信我,你有什么委屈,告诉姚大人吧……你放心,她不敢耍花招,她若是敢嫌弃,我也不叫她好过!”
  云棠又是一屁股坐到地上,想自己这点出息,已经好几次被这厮吓成这样,只得又是哭又是笑,“是啊是啊,你说吧,有你谷大哥呢,你怕什么……”
  小田这才有些安心了,咧嘴笑了笑,腮边的一对酒窝若隐若现,“好……”
  

☆、水鬼(二)

  小田笑了一笑,又马上红了眼眶,“我十岁进宫,在宫里待了两年,不过是个在太液池南岸打扫的下等仆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人理我,我也不愿去理别人,太监不如宫女,一辈子出不去,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谁知遇到了她……”
  云棠清楚的看到,在他说到“她”时,眼中的光亮瞬间燃起,又瞬间熄灭,眼眸之中又只剩下怨恨,不解……
  “那日她穿着水红的半臂宫装,眉心缀着同色的花钿,自己一个人走在太液池的北岸,神色带着忧愁,就那么幽幽地投来了目光,我知道她没在看我,只是在游离,游离而毫无所依……”
  “然后呢?”
  “然后,我不过是恰巧落在她的视线之中,她却让我觉得对面的亭台水榭都失了色彩……那一瞬我觉得,她该是孤独的,与我一样的孤独,孤独……却不能迈出一步,因为孤独之外等着你的不是春暖花开,而是一张张冷漠的脸,他们拿你的苦当作乐,有些人愿意施舍,却只是施舍,他们在施舍完毕还不忘说上一句,你瞧,我是个好人……”
  云棠鼻尖一酸,竟忍不住想哭,也不知道怎么,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话怎么就像有魔力一般,横冲直撞钻进了自己的内心,害得她心间上一揪一揪的疼。
  “是了,我也遇上过这样的人,若是如此做作,还不如干脆冷漠,别给人一点希望,更不会辱没了任何人的自尊。”
  “后来我被尚功局的孙大人叫去帮着制玉佩和娘娘们的首饰……”
  “孙大人?”云棠入宫不久,还未把同僚们认全,竟然是她们六局二十四司的,“哪个孙大人?”
  “便是孙司珍孙茹,我小时没有玩伴,无事时便捉摸些编织雕刻,倒也算小有所成,我就是带着这门手艺扫了两年的地,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谁知后来被孙大人看中,将我调到了尚功局,名为扫地的小宦,实为帮她想点子,出主意,做出来好东西好讨主子娘娘们的喜欢。”
  云棠禁不住奇怪了,“她是怎么发现你的?”
  小田也不直接回答,只是接着悠悠叙述,“那日圣辇驾到太液池,是我第二次见到宫装女子,她陪着圣上坐在辇上,对着圣上在笑,笑的灿烂至极,仿佛那样才能把内心深处的秘密遮掩起来,让人猜不出,那眼波背后藏着些什么。”
  “皇上?她是后宫嫔妃?林才人?”云棠想起了唐小乔讲的,说小田认识了林才人……
  小田苦笑,“正是,我早就猜到她是皇上的女人,却还是在那一刻极为失落,失落的想捶胸顿足,甚至想毁灭了她……”
  “你喜欢她?”
  “是,却不是你想的那种,确切地说,我欣赏她,她让我找到了想要互诉心声的感觉,可她又那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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