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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劫-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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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衣可料想不到这就又撞见他了,她脑中正想着他呢!咬了咬牙,她把眼睛朝别处一放,心道,五哥总说大汉男子喜欢矜持的女子,她可不能就这么贸贸然告诉他,自己正想着他呢,要被笑话的。

    因此把嘴一努,伸出一根手指来,应着刚刚躲过骤雨爬升起来的圆月,指向自己的额头:“刚才吹风吹久啦!有点受凉!”

    边说边装模作样的把手掌心往自己额头上一盖,又踮起脚来盖到刘病已的额头上,让他感受她掌心里的温度,以证实她并没有说谎。却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是如何的挑动人心,让在凉风里站了许久的刘病已自那掌心里一直暖进了心里。

    他盯着她的目光就浑浊起来,浓浓的像是清水里下了一滴漆墨。

    绿衣未知未觉,握了握他的手就要松开,口中说:“看到了吗?我没有说谎。”

    那柔软的,掌心里却有一点点粗粝的小手还未退开,被那覆在底下的大手一包,忽然将她五根手指都裹了进去。绿衣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刘病已便低下了脑袋,用额头去贴她的额头,口中低低道:“需得如此方可知晓,你是撒谎,还是当真受凉。”

    他靠得这样近,那呼吸不可避免两两成双,惹得绿衣一个深呼吸,瞪着眼睛只将那一口气提收在心口,不敢放出去。

    他的额头真是凉,冰冰凉凉的,贴着她的滚烫,一下子就去了热。绿衣想要松口气,可是那双黑如点墨的眼睛又靠得如此之近,他匀缓的呼吸又在咫尺之外,饶是她自小与阿穆达及她的兄长一道长大,也有些羞赧得承受不住。

    “病已……哥哥。”她开口喊了他一声,便嗅到了他的气息里,混杂着些许酒味的呼吸,叫她险些醉倒过去。

    绿衣干脆闭上了眼睛,心里默数起她收藏的弯刀来,一把弯刀,两把弯刀,三把弯刀……

    刘病已看着她如此憨傻的模样,本心潮波动,险些忍俊不禁。既是这般赧然羞怯,如何就不躲开了去?当真是个傻女子。

    “睁开眼罢。”他敲了敲她空无一物的圆润耳珠,颇有点无奈道。

    绿衣这才小心翼翼的睁开那双被她遮去光芒的眼睛,瞧向刘病已时像是刚躲过了一劫的小兽,澄澈明亮,水漾漾的,带着几分担心。

    “你这并非受凉,不过今夜若不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早起恐会不适。”

    绿衣听他讲着,不禁好奇:“病已哥哥,你还懂医术?”

    刘病已摇了摇头,浅笑沉目看着她。

    绿衣皱了下眉头:“不懂吗?”

    “喜欢杏林之士?”他问。

    “那是什么?”

    她眼露迷糊的望着他,刘病已不禁从胸腔里压出口来,她并不知道“杏林”所指何人。因此只好略带无奈的揉揉她额前乱发:“杏林乃指医者。”

    “喔~”她露出茅塞顿开的了然模样,下一刻摇了摇脑袋,“绿衣只是觉得病已哥哥很厉害,知道好多好多,不像阿穆达,就会盯着我,不让我出去玩。”

    “阿穆达亦是为你安全担忧。长安城虽多异族,然而终究非汉人,风俗礼仪不同,自然容易惹出事端。且又是在大汉都城,总有落人下风的时候。”

    同样的是讲“闯祸”,听刘病已讲起来,绿衣便觉得受用许多。不禁点头道:“我也知道阿穆达是为我好,可是他太木头了!”

    说着不解恨,还咬牙恨恨又叫了一遍“大木头”。

    刘病已笑笑:“你与阿穆达不似主仆。”

    “那是,他是我五哥从表哥的黑熊爪下救回来的,我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他就是我的大哥。”

    刘病已眯了眯眼睛,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清晰许多:“时常听闻你谈起你的五哥,似也是个英雄人物,哪里能见,定要好好讨教一番。”

    绿衣听到有人夸赞她五哥,登时起了兴致,眼睛也泛起亮光来,高兴的说:“我五哥可了不起了!十岁就随我阿爹上山狩猎,十二岁那年得了一只大白虎,送了我作那生辰礼物,待你们汉人及冠之年,我五哥都打了好几回胜仗了!”

    她说得兴起,一直讲到那个“仗”字,才想起阿爹与五哥多番交代,到了大汉之后千万千万不可泄露身份。忙得闭上嘴巴,将舌头用牙齿紧紧咬住,局促的冲着刘病已眨眼傻笑。

    刘病已心中猜测更甚,他未表露分毫。伸手揉着她额前的发,只说:“改日你我若是同往狩猎,我亦猎下一只白虎送予你如何?”

    绿衣见他没有在她五哥之事上多问,心里也放心了些许,连忙点头:“好啊好啊。”

    她扭头往那越加明晰的圆月望了一眼,心虚的笑笑:“时候不早啦!”

    边说边装腔作势的打了个哈欠,手往她来时的方向指:“我该回去睡觉了!”

    刘病已未阻止,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嗓音依然柔和:“既是困了,便去吧。”

    绿衣点点头,半扭了身子要走,又回过来问他:“你呢?病已哥哥,如今天凉,在外吹风不好,你也早点休息吧。”

    刘病已点头:“我看着你走,稍后便去。”

    绿衣望着他顿了顿,末了,只点了点头。她心中升起一种古怪,叫她感觉甚是奇怪,更有几分不安。她想回头,可也不知怎么回事,脚下似自有意识,不由她控制。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心里希冀身后的人再喊她一回,甚而喊她留下,再陪伴他些许时刻。然而他并没有。这种奇怪的不安感便越来越深重,最后,搅得她眉间亦沉皱了起来。

    “绿衣。”

    他终于喊她,绿衣忙的答应,双目亮如明月,立即朝他望去。

    刘病已便笑了,道:“往后,可唤病已。”

    绿衣亦笑了,嗓音清脆的喊了他一声“病已”。

    刘病已摆摆手:“去罢。”

    绿衣有话要说,却不知那句梗在喉咙的话是什么,她顿了好一会,将那又无端冒上来的不安感压下去。她说:“病已,不如你先走。”

    刘病已大约察觉出她的异样,他亦欲言又止,末了却没有将那句问话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一方的黑暗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身板刚直,步履沉稳,似一座高山,要去镇压那无边翻滚的黑暗。绿衣长长吸了口气,她不清楚自己这种奇怪的不安感究竟从何而来,又是什么征兆。待那刘病已渐渐不见了身影,她才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每走一步,她眉间的攒簇便多一层。她握紧了自己的弯刀,她想要抓住点什么镇压这种叫她不快又无奈的感觉,然而,她终究是要失败的。今夜,她注定无眠。(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三西洲在何处,两浆桥头渡(16)

    (全本小说网,。)

    夜半已过离鸡鸣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想着既是无法入睡,不如早起,需还能见到日出光辉。绿衣将自己简单收拾了,就小心翼翼往外面廊子上走。未几,她耳边传来很细微的声响,似是有人行步匆匆的样子。她心里奇怪,这个时间,几无人起身,便是府中奴仆,也难有。绿衣便踮起脚尖,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小心前去。

    躲在廊下一根细长的圆柱后头,她见到尉屠耆领着几个人,很是谨慎小心的护着前面的人,行走之间还不住往前与那人说话。绿衣几乎不必去猜,也知道他护着的那人是谁,脚尖一动,下意识就要跳出去。她眼珠子转了转,心道,她与那汉家皇帝不如就此别过,也免得惹上更多麻烦。

    心念这么转着,她就调转身要往回走,却忘了此时万籁俱寂,她既能听到对方的细碎声响,尉屠耆花了大力气培养的那些手下亦非等闲之辈。只听得一声低呵,其中一人便分身而出,将藏匿在柱子后头绿衣拦住了去路,两手使出招式来,直指她喉项下手。

    绿衣亦见急相挡,拔出弯刀意图对峙。只听得有人低道一声“住手”,那离她喉咙不过几分几厘的手爪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那人使力往后,将所有招式和气力都收拢了回去。

    “绿衣妹妹,你怎的在此?”

    尉屠耆赶忙前来,察言观色的上前询问绿衣的安好。绿衣将眼睛朝他面上一扫,便定向了他身后缓步走来的刘弗陵,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那刘弗陵脸上似有几分着急之色。她摇了摇头,又去看那尉屠耆,说道:“不过出来走走。难道王爷的府上是汉宫禁院,不许人随意行走的吗?”

    尉屠耆脸孔僵了僵,忙说:“怎会?不过此时尚早,绿衣妹妹这便起来,莫不是小王府上招待不周,叫绿衣妹妹睡得不好?”

    绿衣也不和他多客气,点头就道:“睡得不好!”

    尉屠耆便顿在那里,颇有点儿无法为继的难堪。他把脸朝刘弗陵调转过去,说道:“不如让他们先送陛下,臣送绿衣妹妹回房里去?”

    他虽对这位汉朝的天子抱有极大的期望,然而尉屠耆亦不是蠢人,不懂得为自己铺就后路。他原是想派了自己得力手下护送刘弗陵回宫,他留待府内,一来可讨得刘弗陵信任,二来,倘若刘弗陵与那位高权重的霍光闹翻,那霍光当真要逆天改日,他亦可将因未紧随其行而将今日举动推得干净,将与那刘弗陵所做的承诺一律洗刷干净,不料刘弗陵开了口要他同行。尉屠耆正左右焦急,不知如何是好,偏偏这个李绿衣出现,岂不是帮了他的大忙?正叫他有了机会不去趟那一趟浑水。

    “不必。”

    刘弗陵目露了然的扫了一眼尉屠耆,叫尉屠耆不禁别开眼去,垂首立到一侧。刘弗陵便朝那李绿衣微垂了下眼皮示意道:“绿衣,你过来。”

    绿衣心生不满,她又非有意,他便放她走好了,叫她过去又是做什么?不免有点磨蹭,慢悠悠的挪了过去。近前,她抬起脑袋来望着他的眼睛。

    刘弗陵的手微微抬起,绿衣下意识将脑袋往边上偏了一偏,刘弗陵擎在半空的手便顿了一下,转而将她发上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落叶给拂了开去。绿衣脸上一窘,讪讪的将视线调到那尉屠耆的面上,却见尉屠耆不知何故,两眼直盯盯望住刘弗陵手上那串她送的手珠,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神情甚是,甚是震惊而不可言喻。

    “少时,让病已送你回苏翁住处。”刘弗陵说道。

    绿衣分神望着那尉屠耆,这会儿听到他说话,一时有点儿回不过神来,待明白过来,她抿了抿唇。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便将舌头在齿间有缠绕起来。

    刘弗陵等了她一会儿,甚是耐心,见她久不言语,方对她微微颌首,似是明白她要说什么,又缘何不肯说出来一般。越过了她,对那尉屠耆道:“王爷,走吧。”

    尉屠耆神思仍落在那刘弗陵的手串上,听他一喊,望向刘弗陵的眼中露出些叫人难以察觉的情绪。他颌首,似是换了个人一般,不再推托,上前就道:“臣护送陛下。”

    刘弗陵睇着他,两人短时目光相接,尉屠耆的眼中自两人相见以来第一次露出令刘弗陵感到坚定诚心的光色。刘弗陵对他如此短促及奇怪的转变自然生疑,眉宇间几不可察的露出一丝折痕,他微颌首,便在那绿衣跟前转身。

    “汉皇帝,你会不会害怕?”

    可便是在这转身之际,他的袖子被人揪住,李绿衣的声音极低,低得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停下脚步,略皱眉凝着她。

    绿衣垂了下眼皮:“不如还是让我陪你走一程,我虽不济,可保你性命恐还有余。”

    她的嗓音如此低缓喃喃,简直细弱蚊蚋,叫刘弗陵直站在那里,险些出声让她再度说上一次。然而,他毕竟是听了清楚的。心中细微的触动,似是藤蔓植物细微的触角,在那最柔软的一处缓缓的挠动。

    绿衣绝非愿意与他再度同行,不过听到尉屠耆那般迫不及待欲抽身而退的言语,不禁叫她想到观观上惊人耸目的一幕,不禁怀疑尉屠耆待这位大汉天子的忠诚,不禁……便担忧起她这位“六哥”的安危来。

    “走罢。届时,我可自行回苏翁府上,只托王爷着人告知阿穆达一声,回苏翁府上等我便是。”

    未等来刘弗陵的回答,她自己做了决定,吐字清脆的朝那尉屠耆说了一声,便走到了刘弗陵的身侧。

    刘弗陵侧目望她,目光如水,却非山河湖海的水,绿衣觉得他的眼睛与旁人那般不同,明明如水一般澄亮清澈,但是永远没有人能猜到那平静里藏着怎样的不为人知。

    她扭开眼,像是有点不大自在,拍拍自己的脸说:“走!”

    刘弗陵望着她的身影,想要笑,眉目间却更添了愁绪。他并不希望她与他走得过分接近,然而要推开,却也并不容易。他跟上前去,与她并肩,尉屠耆见状,心中百般滋味更叫他多几分煎熬。

    此时的街道寂静得似是那落叶掉下来都会发出声响。宵禁将过未过,他们一行人不少,远远的便隔成了两行,尉屠耆带着他手下的护卫不远不近随着刘弗陵与绿衣两人,以便行事。

    绿衣自那地上看到自己脚尖,又瞥见身后的几人,她望了一眼身旁的刘弗陵,咬了咬下唇,说:“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见刘弗陵只瞧了她一一瞧,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微笑,她又说:“你不知道自己这一回出来有多危险?要是尉屠耆有一点点歹心,你的性命就不保了!”

    她压低声音,脖子稍稍缩起来,这样子就像那受了惊的兔子,蜷缩起来,只那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小心去观察周遭形势。她虽不是兔子,然而那双因彻夜未眠的眼睛,倒是像极了兔子的眼睛。她的许多行为想法皆藏不住,然而有一些,却叫她藏得很牢。这是一个简单又复杂的女子。她的简单在她待人处事时的直率坦然,她的复杂在她能看到许多即便是身处其中之人也不一定能看到的机巧。

    刘弗陵摇摇头,坦白道:“怕,自然怕。性命不过一次,我亦无神灵护体,怎会不怕?”

    绿衣听他说话,一双上扬的眉毛都皱了起来,口中嘟囔:“怕你还来。”

    又说:“你们大汉的皇帝不都说自己是秉承天命,怎么你却说自己无神灵护体,奇怪。”

    刘弗陵心中喟叹,却不能对其言,只望了望她说:“倘若我不来,又怎么知道你会为我独独跑上这一趟?”

    绿衣右边的眉毛都挑了起来,大约是没有想到刘弗陵会说这样的话。她清了清嗓子,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为了苏翁。苏翁可是很担心你的。”

    刘弗陵瞳仁微微收拢,颌首:“苏翁对大汉忠心,朕甚感之。”

    “那你还斩杀苏元大哥!”绿衣脱口而出,并不以为此事在他面前需谨慎提之。

    刘弗陵闻言脚下步子一停,他一停,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也顺势停了下来。刘弗陵正颜面相绿衣,彼时绿衣犹自一步一行往前走着,忽然发现左侧没了人,她略觉怪异的回头去看他。便看到刘弗陵的一张面孔不大好看,灰扑扑的。她心里一个咯噔,心道,他莫不是又犯了那怪异的毛病?忙的后退两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去扶了他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不料刘弗陵却抓住她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指,说道:“苏元犯案,朕不过垂髫之年,能如何?!”

    “朕想方设法终引得苏武回来,并非为让他孤守空府,无为而终!然,又能如何?!”

    绿衣皱起了眉头,目露疑惑:“苏翁……那只飞落在上林苑的大雁不是苏通国哥哥放飞的大雁?所谓有人暗中通报,难道只是你一人所为?”

    绿衣感到吃惊,苏翁心念家国,时时梦归。彼时她不过是总角小儿,苏翁在匈奴亦成家有子,其子苏通国及女苏通南,与她和自家的几位哥哥都十分要好。有一回通国哥哥和大哥在草原上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都去劝架,她和通南姐姐也跑了去,就听到大哥骂通国哥哥不知好歹,自寻死路。她问通南姐姐,才知道通国哥哥为了让苏翁仍旧活着的消息回到大汉,将大哥送给他的大雁绑了书信,期冀其能飞到汉朝。过后不久,就有大汉朝的使臣来到匈奴,称大汉的天子在上林苑得到了苏翁仍旧在世的书信,将苏翁讨要了回去。

    绿衣一直以为那是通国哥哥巧施妙计,但是眼下听来,倒好像全都因这个当年不过是个孩童的汉天子的缘故。

    “通国?苏通国?”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信息,刘弗陵前一刻还甚有微恼,此时叫绿衣点起了怀疑。

    绿衣一听,心叫不好。暗暗咬了舌头。阿爹和五哥再三叮嘱她,不可多言,言多必失,她怎么又口无遮拦了!脑子里转得飞快,她装得若无其事,点头应道:“是啊!苏翁常和我说通国哥哥和通南姐姐。难道六哥你不知道苏翁另有娶妻生子?”

    她的掩饰并不精湛,刘弗陵细细看着她眼波里的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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