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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恋爱作者:子慕予兮-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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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包裹了他。
  真的抱了!
  陈跃瑜僵得像根木头,大脑一瞬间短路,脑细胞中的癌细胞几乎要爆裂了。
  “放松点。”感觉到他的无措,司音带著迷蒙的睡意凑近他,把头埋在他的脖子旁。
  “这个抱枕怎麽是硬的?”司音不满地蹂躏著手臂下的肉体,还戳来捏去。
  陈跃瑜整个人无奈了,又不敢乱动把人惊醒,只能暂时充作抱枕任人宰割,可怜兮兮地数羊祈求睡眠。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二百四十只羊,二百四十一只司音,二百四十二只司音……
  悲催的陈跃瑜第二天还是得不得不动用薄荷膏,来拯救他无可救药的桃子眼。
  
  第三天清晨,没有悬念地,司音的脸上绽放著大大的微笑,裂开嘴道:“早上好。”
  他身上带著一点陈跃瑜的牙膏味,陈跃瑜懵懵懂懂地被他推去卫生间,挤出牙膏往嘴里一塞,一下子跟开了窍一样地头脑风暴了。
  “你用谁的牙刷?!”他探出脑袋,含糊不清道。
  “还能有谁的?”正翻看一本过期杂志司音头也不抬。
  陈跃瑜愣了,觉得自己嘴里这根牙刷好烫。
  “我们间接接吻了,亲爱的。”司音愉快地说,然後成功看到陈跃瑜噌地缩回脑袋,呆了足足一刻锺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快点啦,不然赶不上去Z城的车了。”司音看了眼手表。
  “哦好。”陈跃瑜觉得自己最近红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家人

  去陈跃瑜的老家Z城不算太远,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可自从陈跃瑜跟家里闹翻之後,他就再也没有脸回去。
  只有过年的时候,母亲才会主动打个电话问候一句,但母子两个经常也是相对无言,最後挂断。
  按说,陈跃瑜这麽个性格柔软的人,根本不像有勇气跟家里出柜的人,但是他偏偏就做了,而且还倔强地不肯回头。
  司音坐在他的左手侧,陈跃瑜把羽绒服裹得紧紧的,脑袋歪在玻璃上,默默出神。
  “在苦恼吗?”司音轻声道:“别怕。”
  陈跃瑜道:“其实,我只是有点後悔。也许当时不该这样任性,这些年,我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但是自古以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应该是天下第一心酸事,我……”
  司音安慰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我觉得你不该学医,而是应该去学哲学。”陈跃瑜没有接话,只是摇摇头:“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透彻,那你们这一行早就失业了。”
  “不,”司音摇摇手指:“如果都像我这样,那我会忙死吧。”
  陈跃瑜本来很沈郁的心情也被他严肃的表情逗乐了。
  “前一段时间我很忙,有个小姑娘哭著闹著要自杀,各种办法都试过了还是被抢救过来,我不得不来回奔波。”
  陈跃瑜被他的话勾起兴趣:“你是给她做心理辅导吗?”
  “算是吧。”司音沈吟。
  “後来呢?”
  “後来,她选择了最惨烈的死法,从医院顶楼跳了下去,一了百了。”
  “啊……”陈跃瑜吃惊地捂住嘴。
  司音安抚地摸摸他的手背:“她有抑郁症。”
  陈跃瑜不由地道:“那她一定跟你有共同语言。”
  司音大笑,引来周围旅客的围观。
  他忙捂住脸低声道:“我接触的人,大多是自杀的。所以,我也理解他们绝望到极点的感受。”
  “那……你觉得我会不会也?”陈跃瑜不安地问。
  “我希望,你是例外。”司音拉住他的手指,修长冰凉的指尖在他的手心里慢慢画圈。
  “我觉得你很坚强。”
  陈跃瑜不敢相信地看著他:“真的?”
  司音诚恳地说:“真的,或者,无知者无畏,你还不知道世界上有更多吸引你活下去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勇敢地面对死亡。”
  陈跃瑜的面颊红了红。
  陈跃瑜幽幽道:“你一定不是个合格的好医生。”
  司音笑:“唔,我不否认。”
  司音握著他的手,两人并肩坐著,随著车辆的缓急来回摇晃。一个小时倏忽而过,没多久,客车便在一个古老的汽车站停下。
  Z城很小,还保存著许多上世纪的建筑,比如这个汽车站,在这里甚至还能看到油漆斑驳的站牌。
  陈跃瑜莫名地紧张,
  他几年没有回家,现在虽是故地重游,但却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的荒诞感。
  循著儿时的记忆,他们踏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走过光秃秃的梧桐道,好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拼凑从前。
  每当看到什麽留下印象的东西,陈跃瑜都会激动地拽著司音的袖子指指点点。
  “那座墙後面是我的小学母校!翻过去能节约很多时间,我家离学校最近可是我每天都迟到,迟到是要罚站的,我被逼想到了这个办法每天爬墙。可惜有一次不小心把裤子弄坏了,屁股整个露出来,在墙角站著不肯动,直到我妈来才把我领回家。”
  陈跃瑜唏嘘。
  “然後你就挨了你爸的一顿板子?”司音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怎麽知道?”陈跃瑜尴尬地说:“然後我就天天早起了,生不如死。”
  司音撇嘴道:“这算什麽,我小时候被先生……”
  他一时嘴快差点露马脚,忙轻飘飘改口:“被老师打过手心,就因为背不过书,吃饭的时候都不敢拿筷子,只能用手抓饭吃,还被我妈问出被打的缘由,於是又请我一顿笋烧肉就馒头。”
  陈跃瑜一下子平衡了,像这样一个看起来就是个精英高材生一样的人也被打过,他那点小痛算什麽。
  绕过矮墙,就是小学的校门。
  时值中午放学,许多家长停在门口等著接孩子。
  陈跃瑜嫉妒地说:“我小时候都是自己回家的!”
  司音有同感:“我也是自己走回去。”
  陈跃瑜愤愤不平,但是当一个骑著电动车的身影从他面前走过时,他顿时愣住了,急急忙忙追了几步。
  司音连忙拽住他,呵斥道:“前面有车!你小心点!”
  “那是我姐!”陈跃瑜小声低吼,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中年女士。
  打扮没有任何出彩,套著咖啡色羽绒服,显得有些臃肿,头上裹著浅绿的围巾,骑著电动车,跟周围接孩子的女家长没有什麽区别,可陈跃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大概是血亲的缘故,陈跃瑜也一眼看出了排著队出校门的孩子中,自己的外甥。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然後迎著凛冽的寒风滚下来。
  “司音,我看到我姐了。”
  司音要去抱他,他却挣扎著要凑前边看。
  那女人把孩子的书包放在车筐里,小孩嚷著要买校门口一元一支的棉花糖,女人虽然有点不满,但还是挑了一根给他,又皱著眉头训斥他几句,才把他放在後座上,骑上车缓缓离开。
  “为什麽不过去相认?”司音不解地问。
  陈跃瑜目送他们娘俩的背影渐渐消失,才低头擦了擦眼泪。
  “我……不敢。”
  陈跃瑜喏喏道:“万一他们认不得我……”
  “怎麽会?”司音道。
  “不,他们……可能还是不想认我的吧。”陈跃瑜咬咬唇。
  司音悄悄地拉他的手。
  陈跃瑜犹豫一会儿,似是下了决心,拉著司音便追著女人的脚步小跑。
  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似乎还是往父母家中去的,就算闭著眼,他也能记得这条路应该怎样走。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停在一座矮小的居民楼前,果然在一楼的小院外看到了那辆电动车。
  “这是你家?”司音问。
  陈跃瑜点点头,鼓足了勇气推开虚掩的铁门。
  与记忆中完全相同的格局,但明显老旧许多的院落便出现在面前。
  司音想起什麽,突然伸手,要去拉他,小声道:“小鱼你等下!”
  但没有来得及,陈跃瑜便跨进了小院。
  一点青烟从东屋的烟囱里冒出来,带著淡淡的饭菜香气。
  陈跃瑜不由自主地转向小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系著围裙,正在煤球炉上炒菜。
  那是姐姐爱吃的蘑菇炒肉。
  熟悉的味道让陈跃瑜的心一酸,几乎喊出声来。
  老人却像完全没有感到窗外有人的样子,把菜盛在盘中,叫道:“晓月,端菜啦!”
  他的姐姐,陈晓月立刻应了一声,擦著手从屋中出来,直直地走向东屋,掀开门帘端起菜。
  “妈,这个我爸咬不动,你们不用这麽顾及我。”
  老人笑道:“让你爸多嚼几口,好歹还有几个假牙呢。”
  陈晓月笑了笑,穿过陈跃瑜的身体回屋了。
  陈跃瑜愣了。
  他们……为什麽看不到自己?




是谁

  司音不忍地在他身後伫立。
  陈跃瑜的身影已经不像实体,在阳光的照射下恍惚如半透明一般,寒风吹过,就像要被卷走。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手,轻触眼前的墙砖。
  手指完全陷了进去,墙壁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障碍。
  他尝试著直接走到母亲的身边,那墙壁也被无视了,陈跃瑜站在老人身旁,想要触摸她的肩膀。
  可是手掌仍是触碰不到她,穿了过去。
  “妈……!”陈跃瑜再也忍不住,哽咽了。
  母亲无知无觉地继续往油锅中丢进葱姜蒜,开始炒豆腐。
  陈跃瑜无助地要拥抱他,但是半透明的身体只能做出抱著的姿势,却不能把母亲揽进怀中。
  陈跃瑜的泪水也变成了虚影,一滴一滴地落到母亲的脖子上。
  老人奇怪地仰起头喊道:“老头子,咱家屋顶是不是又漏了?我怎麽觉得有水呢?”
  屋中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人的声音:“外面又没下雨!”
  她奇怪地摸摸脖子,的确是没有水痕的,只能叹口气,念叨一句:“人老了,老胡思乱想。”
  陈跃瑜嚎啕大哭起来。
  可惜他的哭声,除了司音,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最後一道菜炒完,陈母摘下围裙挂在门上,擦擦手进屋。
  陈跃瑜便也哭著跟著她飘进去,小小的客厅中间摆著一张桌子,是很多年前家里经常会出现的那种大理石的,上首是沙发,底下是小马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沙发上,膝盖盖著厚厚的毛毯,左手边一小杯白酒,看到陈母端著豆腐进来,忙道:“快点快点。”
  陈母笑道:“就知道你咬不动。”
  他就是陈跃瑜的父亲了,他挟一口豆腐,感叹道:“以前总觉得喝酒吃豆腐没滋味,现在却咬不动别的了。”
  “得了,别说这些不痛不痒的。”陈母招呼陈晓月母子吃饭,小孩子还在留恋棉花糖,陈晓月哄得不耐烦了,就对著他的屁股一巴掌。
  果然,小孩吃痛,丢下筷子哇哇大哭起来。
  陈母又得去哄他,饭桌上也不得清净。
  陈父的脾气暴躁,闹了一阵他也觉得烦了,吼一声:“吃不吃!”
  小孩还是怕他姥爷的,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委屈地端起他的小碗扒饭。
  陈晓月这才舒口气。
  司音笑道:“你爸的脾气好大,不像你,温温吞吞的,还动不动流眼泪。”
  此时陈跃瑜还是在哭著,听到他的揶揄,也忍不住还嘴。
  “我爸一直在部队,脾气很暴的。”
  说话间,陈父拈了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看著脸上泪痕未干的外孙,轻叹道:“小子这麽大的时候也整天哭。”
  “你天天念叨,怎麽就不肯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陈母提到这个事情显然很是不满。
  “前天收到短信,小子汇来一笔钱……”陈父忧心忡忡地说:“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别瞎想。”陈母白他一眼:“能有啥事,他好著呢,钱给他存上,以後有一天他想通了想娶媳妇了再给他,免得他在外头胡闹。”
  陈父对陈跃瑜的恶习难以容忍,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可还是下狠心把他赶出了家门。即便是後悔了,想孩子了,也拉不下老脸来。
  老两口每次一提这茬就拌嘴,陈晓月夹在中间不敢乱说。
  她就这麽个弟弟,从小乖巧,偏偏叛逆得不是时候,太让人头疼。
  “要不过几天,我请假去那边看看吧……”
  “不许去。”陈父有点生气:“那个臭小子,管他干嘛!”
  陈晓月晓得爸爸的脾气,他正在气头上,最好还是闭嘴。
  过了一会儿,陈父的一杯酒喝完,撑著桌子站起来起来,蹒跚地拄著脚边的拐杖回卧室。
  “他的腿……”陈跃瑜颤抖地问。
  “摔断了。”司音道:“老人恢复得慢,现在虽然能走了,但是根本不能跟从前比。”
  陈跃瑜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
  陈晓月与母亲收拾了桌子,便张罗著送孩子上学,陈母烧了开水洗碗。
  陈跃瑜站在她身後,轻轻地抱了抱她。
  “妈……”
  陈母不自在地跺了跺脚,後背一片冰凉。
  陈跃瑜就这样伏在母亲的背後,不住地喊她。
  司音看似冷漠地在一旁,却还是拍著他的肩膀道:“好了好了……时间,不多了。”
  陈跃瑜半透明的脸飘忽不定,他惊慌地放开母亲,慌忙冲向卧室。
  陈父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桌上平摊著一本相册,盯著一页良久,才想起翻过去,然後继续发呆。
  陈跃瑜站在他身後,看著相册中的照片一张张带回记忆,最後定格在他高中毕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一幕。
  在此之後没多久,他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陈父感叹一声:“这麽倔,不愧是我儿子。”他银灰的头发已经稀疏得可见头皮。
  明知道是触碰不到他的,但陈跃瑜还是执著地伸出手,揽住了父亲的肩膀。
  司音犹豫一下,还是狠狠心,轻声但也无情地说:“小鱼,我们该走了。”
  陈跃瑜把头埋在父亲的肩膀上,透明的泪珠一滴滴地落下来。
  “我好後悔。”
  司音柔声道:“每个人都会这样说,但是……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
  陈跃瑜的肩膀一抖。
  他怎样也不想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
  司音的声音像有不可抗拒的魔力,直接穿透了他的大脑。
  “来吧,我们回家。”
  
  陈跃瑜猛地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地坐起来,眼角仍是湿润的,好像哭过很久。
  眼前黑漆漆的,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到床头的的夜光闹锺显示时间是午夜刚过。
  他睁开眼,又闭上眼,万幸道:“原来是做梦……”
  方才那样真实的绝望,伤心和悔恨,都应该只是梦而已。
  陈跃瑜自嘲地低笑,他怎麽会做如此荒诞的梦。
  倒回床上,他无神地望著漆黑的虚空,脑海中闪现著梦境中无比真实的场景。
  居然……只是梦?
  不知为何,他有一点淡淡的遗憾。
  只是,鼻端嗅到一股清凉的薄荷香,而自己的身侧,好像也多了一个人,自己的手指,正好碰到了那个冰凉的身体。
  陈跃瑜不可置信地缩回手,拧开床头灯。
  眼前的人让他几乎尖叫起来。
  司音安然地睡在他身侧,长长的睫毛随著呼吸一颤一颤的。
  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惊扰到,司音迷迷糊糊地醒来,抱怨道:“又做噩梦了?”
  陈跃瑜呆滞地点头,又一下子回过神来。
  如果是梦,那眼前这人是谁!如果不是梦,那他又是谁?!
  司音揉了揉眼睛,见陈跃瑜倚在床头,眼神古怪地瞧著自己,心下了然。
  “小鱼,睡吧。”他撑起身体,俯身在陈跃瑜的额头轻吻。
  “你……你到底是谁?”
  陈跃瑜颤抖地问。
  司音捏住他的下巴,冰冷的触感让他不由地缩了缩。
  “你说呢?”
  眼前的人有一张苍白的面孔,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眼睛却是乌黑的,看上去像一汪深水。
  他全身都是冰冷的,即便是在开著暖气的房间,也没有一丝暖意。
  他从天而降,像一棵许愿树,满足了他或真或假的愿望。
  只有他才能看到自己。
  陈跃瑜的心越来越冷,他在枕下摸到一个文件夹,抽出来。
  明明白白是他签的墓地合约。
  “……是真的……”他颓然地垂下手。
  司音深深地看着他。
  陈跃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畏惧:“我……我是已经死了吗?”
  司音不说话,反握住他的手掌,带着他去摸手腕的脉搏。
  手指下的皮肤依旧柔软,但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陈跃瑜合上眼,身体晃了一晃。
  “你是谁?”
  司音和蔼地笑道:“我……是带你走的人。”
  司音,死引。
  所有夭折的生命,都会留下无尽的遗憾与怨恨,于是才有了死去后的引导者。
  司音道:“你是我遇到的最笨的人,居然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陈跃瑜难堪地低下头。
  “没有关系,每个人都会走过这条路。”司音起身,拿起床头的风衣。
  此时,风衣已经是墨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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