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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君-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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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涟和那少年都倒吸口气。
  虞君松开手。
  凌将军也收回手,道:“你一点都没变。”
  
  三
  虞君不太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没想到会碰到战争。他远远瞥见了前方凄凉的场面,选了条远路特意绕开了战场。
  没走多远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看见不远处有个男子倒在地上,满身鲜血。
  他原本并不想管,可经过那男子身边时听见他微弱的声音:“救我。”
  虞君想了想,停下了脚步。
  “我想活下去。”
  虞君蹲下身,一身白衣的他在男子的眼中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等我。”那男子虚弱的说,却很坚决。
  “我得活下去。”
  虞君手抵在他的额上,道:“有人等你,是么?”
  男子觉得眼前一切渐渐的黑了,连同那刺眼的白衣。
  他听见清澈却是冰凉的声音,遥远的像是从天边来一般:“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做是这样吧。”
  
  “六十年前,那时我虽然很虚弱,却还是记得很清楚,”凌肃玄淡淡道,带着无意间流露出的悲哀,“不论是容貌,还是那身白衣,这么多年了,都是没变啊。”
  虞君没说什么,而是问道:“这次,还想活么?”
  “我还能活多久?”凌肃玄问他。
  “大约半年。”虞君皱眉。
  “人还有来生么?”凌肃玄突然问道。
  虞君想了想,道:“人死后进入轮回,是有来生的。”
  “这样啊,”凌肃玄被少年扶着做回椅上,语气中有些惆怅。
  “若死者执念极强,倒有可能会有一魄留着他所思念之人身体中。”虞君又道。
  凌肃玄猛的抬头看他。
  “被寄魂之人并无大碍,若说有什么影响,大概是会经常梦见他吧。寄魂之人不会轮回,直到被寄魂之人死亡。”虞君补充道:“不过几率很小。”
  “这一魄又有什么用,人的生死谁能说得准。”凌肃玄叹道。
  虞君没应他,却听见他又问道:“你为什么救人?”
  
  虞君想起凌渊虽然不善于表达感情,却是个温柔细致的人。他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每次解决完一件事,他就会回头对着自己笑,灿烂的像是那蓝天上的太阳。
  虞君有次问他:“你为什么要救人?”
  凌渊憋了很久才道:“许是积些阴德吧。”
  “你不会死的。”虞君还记得自己这么说,“所以你不用积阴德。”
  
  为什么救人?
  虞君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是为了积些阴德吧。”
  凌肃玄也沉默了,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叶涟在旁大气都不敢出,那少年早就被叫进了屋。
  一时寂静。
  良久凌肃玄道:“不必救我了。”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拐杖,“这也一把年纪了,就算这次治好了也活不了多久。况且内子不在,我一个人也是寂寞。还不如就这样走的好。”
  他望向后院,慈祥的笑道:“这孙儿也有些出息,不使我烦心,这世上,也没什么遗憾的事了。”
  “是么。”虞君转身跨出门槛。叶涟急忙跟上。 
  “那就当做是这样吧。”
  
  凌肃玄背靠在椅子上,想起虞君说的那句话。
  也许,是这样吧。
  
  四
  凌家是一个大家族,代代习武,却也不是鲁莽的武夫,每位凌家的子孙从小都要接受书画的熏陶。其中家主更是被要求武艺最上,虽不要求出口成句,但琢磨会儿能写出首好诗也是要的。
  凌肃玄是独子,兄弟反目成仇争家主的事落不到他头上,虽然爹爹把他当做家主培养让他有些吃不消,但还是无忧无虑的。
  他有桩娃娃亲,是三岁时就定下的,对象是他的表妹欧槿。欧槿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曾经娇小可爱的小女孩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又端庄大方,很得他爹娘的喜欢。
  “表哥,要不要吃绵玉糕?”有时候练武练累了,欧槿便会拉他到凉亭里为他准便些点心。
  “糖少点啊,太甜我可吃不了。”凌肃玄抓了块糕点扔进嘴里,糕点入口即化,仅有的淡淡甜味让他觉得身体轻松了不爽。
  “知道啦,”欧槿看着他满意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早就吩咐厨房了。”
  “还是槿儿最懂我。”凌肃玄又吃了块绵玉糕,打趣道。
  欧槿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转过身。
  凌肃玄认为,欧槿就像是另一个他,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那时的凌肃玄十八岁,他将欧槿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么告诉自己。
  自己是喜欢她的吧。
  
  没过多久他就去了边疆驻守。这一走就是十年。
  他花了五年从小士兵到大将军,事实上这是一个考验,他出生将军世家本可以直接成为将军。
  他记得自己就是在那天见到薛岭的。有人掀开军帐弯腰进来,身上穿着铠甲,腰间别着长剑,那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凌将军,我是副将薛岭。”
  干净的不可思议。
  薛岭比他高了些,年纪比他大三岁,很早就到边疆来了。虽说是他的副将,却处处照应他。就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弟弟。
  凌肃玄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自小被要求独立自主,每次薛岭揉他的头,他都会把薛岭的手拍开道:“我不是小孩子。”
  “嘿,”薛岭晃着白牙,扑上去更用力的蹂躏他的头发,“是哦,你都二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
  凌肃玄气结,渐渐的也不跟他争辩,任他把自己的长发弄的乱七八糟,边疆的士兵都是粗汉子,每次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都会打趣几句,凌肃玄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到后来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莫协和朝联互看不顺眼,三天两头就是一场小仗,所有人晚上睡觉都得多一个心眼,些许风吹草动也得留神。
  那天刚闹完一个晚上,凌肃玄的身上也多了些伤口,薛岭的进来,笑道:“受伤了啊。”
  “是啊,这次轻敌了。”凌肃玄叹了口气,“不过都是些小伤,不碍事。”
  “你哪会轻敌,要不是你那么拼命怎么会受伤?”薛岭嗤笑道。
  “你不也差不多,”凌肃玄瞟了他一眼,“不过还真厉害啊,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薛岭上前帮他缠上绷带,“要不要跟我过两招?”
  “诶?”
  他又揉了揉凌肃玄的脑袋,乐呵呵的说道:“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跟哥过两招。”
  凌肃玄懊恼的抓了抓又被弄乱的头发,拉过毯子倒下。
  薛岭嘿嘿笑个不停,帮他把毯子拉好,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凌肃玄闭上眼,隐隐期待起了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被薛岭拖起来到了平常士兵操练的空地上,本来还有些迷糊被薛岭一掌彻底劈醒了,薛岭出乎意料的强,武功更在他之上。
  “嘿不错啊,”他喘着,满头是汗“居然打不过你。”
  “知道厉害了吧。”薛岭比他轻松一点,“跟哥好好学学。”
  “别得意,”凌肃玄被激起了斗志,“我总有一天会打赢你的!”
  薛岭揽过他的肩,道:“哥等着这一天呢!”
  之后他们经常在这儿切磋,也有些小将特意起早看能不能学到什么。凌肃玄越打越勇,薛岭依旧那副笑眯眯的吊儿郎当样,却也渐渐重视起来。
  “肃玄啊,你说你再这么强下去,我岂不是打不过你了?”有时薛岭会这么感叹几句。
  “那不是很好么?这可是我的目标!”凌肃玄扬了扬拳头。
  “对啊……”薛岭盯着他许久,叹了口气,随即狠狠揉他的头发,“所以现在得好好欺负!”
  “你够了!”
  
  驻守边疆的士兵们都格外珍惜自己的战友,在这荒凉的沙漠里,见不到远在家乡的亲人,能依靠分享的只有自己的战友。
  朝联进发的嚣张,开始明目张胆的越过边界。
  前几天刚刚打完一场,凌肃玄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就连薛岭也添了几处伤疤,薛岭照例去找凌肃玄调侃,却在踏进帐篷后察觉到不对劲。
  缩在毛毯里的凌肃玄整个人缩成球,冷汗从额上滴下,身体却烫的不自然。
  “该死的。”薛岭探了探他的额头,正要冲出去喊大夫,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发烧的人虽然体温很高,却会觉得非常冷,不自觉的去靠近温暖源。
  薛岭看着缠上来的凌肃玄,呆住了。凌肃玄还在昏睡中,紧紧的抓着他的手,指尖已经泛白,他整个人裹着毛毯缠在薛岭身上,薛岭不得不一只手支撑着他,将他圈在自己怀里。
  他动弹不得,看着怀中的脸颊泛红的凌肃玄,大吼道:“大夫呢!快过来!”
  
  凌肃玄醒来的时候是半夜,大家都睡下了,帐篷里漆黑一片。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感觉自己似乎是靠在一个人的怀中。
  他抬头,看见薛岭正看着他,手从他的肩上抬起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们躺在地上合盖一条毛毯。
  “睡吧。”凌肃玄没有从他怀中挣脱开,而是环住了他的背,“我好多了。睡吧。”
  薛岭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
  凌肃玄刚刚退烧,身子还是虚的,他靠在薛岭结实的胸膛上,觉得很安心
  “谢谢。”他轻声道,也合上了眸子。
  
  直到日照床头他才醒,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睡到这么迟。
  他吃力的睁开眼看,帐篷周围十分亮堂,他睁开眼发现薛岭还拥着他,另一只手屈起撑住头,冷冷的望着他。
  他缩了缩脖子,干笑道:“真早。”
  “对啊,”像是怕他跑了,薛岭抱着他的手臂越发的紧,“好早。”
  凌肃玄有些怕,抓过毛毯蒙住头。
  “为什么明明胸口和左臂还有几道伤口却不说,连大夫都不让看?嗯?”薛岭扯下他的毛毯,手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下颚,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凌肃玄理亏,说不出话。
  “伤口发炎了你又怎么不说?嗯?”
  原来是发炎了?难怪有些难受。凌肃玄诧异的想。
  “你不会连自己发炎都不知道吧?”薛岭松开他的下巴,哭笑不得的望着他疑惑的表情。
  凌肃玄点点头。
  “哎,算了。”薛岭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靠在自己的胸前,“下次别这样了。”
  他轻声道:“我会着急啊。”
  凌肃玄顿时觉得脸上又烧了起来,一路烧到了耳根。
  薛岭抱了会,让他重新躺下,从地上爬起来。又恢复了以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今天早上就先放过你,赶快给哥休息好了,下午再打一场!”
  “哦。”凌肃玄蒙住脸,应了声。
  薛岭叹了口气,出了帐篷。
  毛毯下,凌肃玄闷闷的想,这样的自己真不对劲。
  会对着薛岭脸红,都不像自己了。
  不过应该没发烧吧,脸这么烫。
  
  心中早早种下的种子突然开始发了芽。
  凌肃玄也不是什么青涩少年了,自然懂得些人间情爱。
  他想起多年未见的欧槿,欧槿会让他感到面红耳赤,欧槿的笑声会让他心情舒畅,可是薛岭不同,他和薛岭在一起会觉得很舒服,但是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反应,可有一日他想着如果有一天薛岭不在自己身边了那该怎么办,却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贯穿了一般的疼。
  他发现他已经离不开薛岭了。期待明天同薛岭的切磋,期待明天还能看到他刚毅的脸庞,却在夜晚想着今天他与自己说了什么,会偷偷的笑,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却又害怕于自己不容于世的感情,更不敢说出口。
  凌肃玄知道,他喜欢上薛岭了。
  非常非常的喜欢。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了,凌肃玄和薛岭依旧每天切磋,凌肃玄进步飞快,却还是一次都没有赢过薛岭。
  朝联的偷袭越发的频繁,他们晚上不再安稳,真算下来,恐怕这几个月没有一日真正的睡过。凌肃玄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累下去,这样就不会想薛岭了。
  这样说不定,就会忘掉这段错误的感情了。
  也不是没想过要说出来,只是每次看到薛岭带着灿烂干净的笑容揉着自己的头发,便觉得还是算了。
  算了,就这样看着他吧。
  就这样,忘掉他吧。
  而后,大战终于爆发。
  他再也没有看着他的机会了。
  
  五
  那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切磋。
  凌肃玄翻身躲过薛岭的一掌,却避不开他随即踢过来的腿,与此同时,凌肃玄的手也按在了薛岭的脖颈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大笑了起来,倒在了草地上。
  “哎,就说你总有一天会打败我的,这下可就不能欺负你了啊。”薛岭抬手擦了把汗,看着凌肃玄道。
  “说什么呢,”凌肃玄耳尖微红,他别过脸道,“这才只是平手呢,我一定要打败你。”
  “是是。”薛岭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间满是宠溺,“看来明天我是输定喽。”
  凌肃玄缩了缩脑袋,却没有拿开他的手。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
  已经没有明天了。
  
  幸存的士兵多年后回忆起来,依旧惊心于那场战争的惨烈。
  所有人杀到最后已是双目赤红,身旁是战友倒下的躯体,身上是敌人和自己的鲜血,刀剑划过皮肉已经麻木,没有痛觉。
  凌肃玄一剑取了对面人的项上人头,还没来得及喘气又戳穿了身旁敌军的胸口,转过头却看见薛岭用胸口挡住偷袭他的长矛。
  他倒吸一口凉气,薛岭拔出胸口的长矛,举起剑又斩了一个人,冲着他喊道:“你在干什么!”
  凌肃玄回过神,手中的剑劈倒另一个人,他和薛岭背靠着背沐浴在鲜血中。
  把后背交给对方,完全的信任。
  凌肃玄听见薛岭道:“我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再说什么昏话!”凌肃玄急的声音都高了,“撑住,你不会死的!我们今天还没比过呢,我还没赢过你呢!”
  薛岭的剑在敌人的脖颈上划过,“昨天不是赢了吗?”他的声音不再显得豪迈,带着沙哑。
  “那是平手,我说过一定要真正赢过你一次的,你给我撑着!”凌肃玄很想回头去看身后人,可敌军却不允许他这样。
  “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啊……”声音渐渐的弱了,“你那倔强的性子……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啊……”
  “薛岭!”凌肃玄回过头,看见薛岭把手中的长剑一掷,刺穿了一人的脑袋,他闭上眼睛,身体砸在地上扬起带血的尘土。
  凌肃玄浑身颤抖,却流不出泪。
  
  说好要真真正正的赢你一次,你怎么可以毁约?
  你不是说再没有打败你之前要赶紧欺负么?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
  曾经害怕这些是错误的,曾经害怕世人的冷眼,害怕告诉你会再也回不到从前。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天你会离开我身边,不再大笑着揉着我的头,发烧时再也没有人能将我揽进怀里,醒来时不再听见你爽朗的早上好。
  世人又有什么,就算不能回到从前那又有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刚来军营时只能看着弟兄们大笑,却融不进去,是你让我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曾经自负的认为自己的强大,是你让我清醒,让我进步。
  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你的怀抱有多温暖,你的臂膀有多安全。
  这几年来我有多依赖于你。
  我喜欢你。
  
  ——我爱你。
  
  凌肃玄不记得这场战争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他不停的杀,像是发了狂一般,除了杀戮什么都不在乎了,身上有无数的伤,血染了全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满是尸体的战场,倒在路上。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一袭白衣从他身边走过,便出声:“救我。”
  那人似乎停下了脚步,他又道:“有人等我。我得活下去。”
  那人的手很冰,指尖抵在额上,声音像是从天上来的清泉,“有人等你,是么?”
  不是。
  是因为他说我一定要活下去。
  凌肃玄听见那人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做是这样吧。”
  
  再次醒来后他已回到凌家的宅子中,欧槿趴在床头,两只眼睛肿的跟桃核一般。
  他身体很快就康复了,隔年便与欧槿成婚。
  所有人都祝福他们,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天生的一对。凌肃玄穿着大红的喜服,身旁的欧槿笑的幸福。
  可没有人知道,婚礼的前一个晚上,他握着长剑,坐了一个晚上。
  
  凌肃玄对着空气笑了,声音轻的几乎不可听闻。
  “你让我好好活下来,我可做到了。”
  “哪像你,不遵守约定。”
  他呢喃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六
  虞君听见远方传来的哀乐,垂下了眼帘。
  叶涟端着茶进屋,小心翼翼的说道:“凌将军今早去了。”
  “我知道。”虞君只是淡淡的点头,随即吩咐道,“把桌上的药包送到秦知县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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