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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之徒-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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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惊又喜,说:“贾律师,我……”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他面前,掰手指给他讲条件:“第一,我这里不靠利益留人,每个月就两千五,没有奖金没有补贴,但是可以直接给你转正;第二,我就跟你签一年的合同,而且可能做不到一年,但工资我会按一年的付给你;第三,我可能不会接大案子了,你跟着我主要就是做一些后续处理的工作,学不到什么东西,但是有小代理我会想办法放给你做,你考虑看看,也别急着给我答复,不要现在答应了,出门就反悔。”
他的表情很怪,不知是激动还是惭愧,他说贾律师,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您!说完深鞠一躬。我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小日本那套收起来,我吃不消。
这小子走了以后,我看看了墙上的钟,快十点了。我从保险柜里拿了一张五十万的定期存折,起身下楼,就在律所下面找了家建行,准备提钱,等了一会儿柜面说系统出了点故障,让我稍等片刻。我等了一会儿,不见起色,百无聊赖中出去抽了根烟,就在我刚掏出打火机的时候,一抬眼看见佟帅正跟街角出摊。
我觉得很纳闷,他一般是早上五点半出摊八点半收摊卖早点,下午四点出摊晚上十点收摊卖糖炒栗子和铁板鱿鱼,从来没有过这个点出摊的记录。我感到有点蹊跷,把打火机又揣回兜里,准备过去跟他聊两句,还没挪开脚,里面追出来一个衬衫短裙的美女,朝我客气地点头一笑:“这位先生,您的业务可以办理了,这边请。”我赶紧回她一个更客气的笑:“您先请。”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身后有些嘈杂,但我并没有回头,而是重新踏进了银行大门。
五分钟后我拎着一箱纸币走了出来,却发现街角异常的热闹,小商小贩们纷纷推着自己的流动贩卖车以庞大的体积灵巧地钻进狭小的胡同口里,这种四处逃窜的城市街景并不令我感到惊讶,从人流的密度和速度来判断,我得出一个结论:城管来了。
这场景我见得太多,想必佟帅见得更多,我没当回事,绕去大楼侧边,进了电梯,按了8楼,电梯两片铁门在我面前撞上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见了断断续续地哀求声:“大哥,求求你们了,我们真的不卖了……别拿东西了,求你们了……”那声音似乎还是个混响,我仍然没有在意,一路克服着重力上行,直到叮的一声,八楼到了。
踏出电梯,回到办公室,将那五十万锁进了保险柜,然后按照王二宝昨天说的,给他发了条信息:燃料已空,求僚机支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心里暗骂,这没文化吧连个暗号都起得莫名其妙。
发出去一会没什么动静,我拉开窗帘,站在窗边看看楼下小贩大战城管有没有演到大结局了,没成想这一看,竟把我看呆了。
有个不大的包围圈,不知道里面是谁,但惨叫声和求饶声不绝于耳。我大叫不好,赶紧冲去电梯间,结果迟迟等不来,一转念干脆走安全通道吧。
冲出律所,只见栗子洒得满地都是,几片鱿鱼还挂在路边违章停的一辆帕萨特后视镜上,煤气炉倒在一片积水里,而那个包围圈就在眼前,正扬起阵阵尘土。十多个制服将这个圈围得严严实实,从他们随风飘荡的裤管间隙里隐隐可以看见佟帅正跪在他们面前,极力用手捂着头,然后皮鞋印就烙在他的背上,他的腰间。
大街上立刻乱成一锅,人们奔走相告,情绪高昂,他们站在路边指手画脚,他们嘴里也念念有词,但他们只是站在路边群情激动,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帮谁,所以他们在等:谁赢了帮谁,或者谁赢了骂谁。
佟帅的老婆像疯了一样朝里面冲进去,却被一个制服死死的拽住胳膊,下一秒她就跪在了地上,声嘶力竭地高声喊着:“别打了,求你们了!都给你们!都给你们!别打了!”
我本该上前,但此刻双腿像灌了铅,我知道自己心中有怜悯,但很快便又释然:这事天天在上演,你又能改变什么?不合理的制度太多,你自己也只是其中一员罢了。
城市躲在光明的背后,所以我们才能肆无忌惮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干着罪无可赦的勾当。我环顾四周,看见街上的每一个在行走的人们,他们的头上都盘踞着一只巨大的章鱼,触手在空中飘荡,嘴里喷出乌黑的墨汁。
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不用看不用听也不用思考,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往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喷出乌黑的墨汁,以期达于世界大同之乌黑。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佟帅被拖上了城管的车,他似乎在一个我假想出的高处回头朝我看了一眼,盯得我毛骨悚然。他在想什么?
接着有城管拉起了长跪不起的他老婆,说:带你老公回城管局处理点事,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而后两辆面包车按着喇叭扬长而去,车身上“行政执法”四个大字在正午刺目的阳光里渐行渐远。
我这才上前,一边替佟帅老婆慢慢捡起散落满地的油锅、烤架和调料瓶,一边宽慰她:没事的,交个罚款就出来了。
她冲我笑笑,脸上泪痕仍依稀可见:“谢谢你贾律师,唉,今天也是运气差,我们想早点出摊,多赚点钱,这么几年都过来了,就今天是在十点出摊的,真没想到,遇上这事。”
我当即掏出皮夹子,掏出一千块递过去,说今天的栗子和鱿鱼,我全买了。
她愣了愣,随即推开我的手,说没事,还没到那份上。
递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岂有拿回之理?我坚持把钱塞进她手里,说那就这样,我买你一年的煎饼,这总行了吧?
她推脱不过,勉强收下钱,说那行,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你送到办公室!
告别了佟帅老婆,我等来了王二宝的电话,我问他打算怎么来拿钱,这人阴险至极,说这样吧,我给你个户头,你去买两百手深发展。
我说我这钱干干净净,用不着进股市去洗,你直接来我办公室,我大门敞开等你来提。他哼了一声,说贾律师,我不敢相信你啊,谁知道你那个小房间里是不是藏了几十个特警?
我突然心生烦躁,说你他妈别跟我兜圈子,这钱老子不出了,你他妈还有什么招数?金钟罩还是铁布衫,亮出来我看看。
我的确不怕他,这人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流氓,流氓对流氓,老顾或许怕他,但我不一样,大宝我能弄进去,就不少你一个二宝,你就是吉祥三宝,我也能对付。
他冷笑一声:我这里有你的一份音频……我打断他,说杨其志给你的吗?我教你,千万别送公安局,这类的那不受理,你要送反贪局,不过你得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你看他们受理不受理。说完我就撂了电话。
其实这钱我不是不打算给了,只是不想给得这么憋屈,起码占了口舌之快,能缓解割肉之痛。
我站在街口,看着这个肮脏而又阴暗的街角,它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佟帅老婆已经收摊回家,三五小贩探头探脑,意图重新出征,卖炸串的和卖臭豆腐的跃跃欲试,三轮的车把手就是他们手中的利刃与战剑,而十米开外佟帅曾经倒下的地方正是他们眼中的高地。
风在耳边刮过,它们没有声音。
我又重新回到办公室,在转椅上坐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突兀的铃声将我从白日梦中惊醒,我欣慰地拿起听筒,想象着王二宝那张猪脸是如何憋得紫红不得不向我妥协,谁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声音竟是佟帅他老婆,女人在电话那朝我哭泣:“杀……杀人了……”
37、黑暗中的一盏灯 。。。
〇二年我一个同学来找我打官司,是关于医患纠纷的,我当时接下来,转手放给了下面一个小律师,最后打输了,赔偿金一个子也没看到,他十分气愤,找我对峙,说律师费花了,你就给我找这么个破律师?我骗他说了一大堆,医院跟法院有私通,这案子放给谁打都是输之类的云云,他最后当场翻脸,大拍桌子说贾臣,好歹同学一场,你也太不讲人情了。
这件事其实说出了一个当代律师的行事法则:只谈利益,不讲人情。
佟帅在城管局动了手,死了两个城管,重伤一个。这案子不用分析案情,只需用脚趾头去想都能知道结果:佟帅必死无疑。如果你是光天化日之下动的手,倒是能找几个证人,争取个防卫过当,而且也有过先例,但你这是在人城管的堂口犯的事,就是有太行山下五百年的造化也无能为力,更何况我这金身还得去西天拜佛取经,不够糟蹋的。因此当他老婆找到我的时候我表现得态度坚决,并且跟她把道理讲了清楚:这案子是死案,没办法的,再说你花钱请律师也是死,不请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何必花这个钱?
据说佟帅在这个问题上跟我想法和合拍:他老婆后来给他请了个小律师,他在跟人会见时直接把人家往外赶,“请什么律师?你回去转告我老婆,让她别花这个冤枉钱。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就是死吗?我杀了人,本来就该死。”
中午中介公司给我打电话,说下周就可以开始准备材料了,我心里稍许有些宽慰,想想这样的日子终于能有个头,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的人,开始一段陌生的人生。
我和左宁说好,先过去,然后再把他办过去,其实我从来没有真的打算带他走,虽然这些日子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我们在一起也恩爱犹如夫妻,但这始终无法消除我心中的芥蒂:一来我既不能保证自己可以为了他守身如玉,二来我也不相信他不会再勾三搭四,见异思迁,说来残忍,但这才是现实,而那些长相厮守两相恒爱的,绝对不是。既然我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陌生的生活,为什么要带着一个不那么陌生的人?两年多的时间不短了,然而时间改变了很多,其实却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依然口如蜜糖,心如冰霜,想想前一阵子差点说服自己相信真爱,那股犹如肾上腺素分泌过剩般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后怕。
老顾明天手术,我去了趟医院,在他边上陪他唠嗑,说是唠嗑,实际上是听他骂娘。他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是脑梗,整天骂他老婆蛇蝎妇人骗他遗产,骂我收了贱人好处一起骗他只为分他遗产,先开始骂的还有逻辑,到了后来是什么都骂,骂医院不上规矩医疗体制是最大的黑洞骂举国体制每年祸害几百万人,看他那个精气神,真不像是有病,但是偶尔有隔壁病床的家属谈起开颅手术的种种,他便不由自主地手抖,我问他抖什么,他嘴一撇,说他妈的,老子才不怕。
恐惧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你有我有大家有。谁也逃不过。江湖险恶,你死我活的场景处处可见,今天躲过一刀,不代表明天就没有一剑,老顾白手入世,黑手出世,三尺长的放血刀没有使他畏惧,寸把长的手术刀却让他手抖。人生何处不反讽?
后来林寒川也来了,奉上补品和花篮,谁知顾升毫不领情,一张臭脸示人:“你干脆送个花圈来更直接!”林寒川哈哈大笑,说你还能骂人,好得很好得很,再骂两句我听听?顾升翻给他一个白眼:“你狂什么狂?”林寒川跟他杠上了,笑着逗他:“你倒是想狂,还狂得了吗你?”老顾立刻回击:“林寒川,你就是个小人,什么少壮派,什么年轻有为,都他妈是虚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三十三岁正处级,牛逼啊,多少人看见你就怕?但是我不怕,我顾升不怕你!”顾升这厮已经没有逻辑了,张口地图炮,对人就开枪,活脱脱一个年轻版的我家老头。我摇摇头,无奈地对林寒川说:“又恶化了。”他理解地点点头,说话糙理不糙,我得反省反省。我推了他一下,说你这话就真虚了啊。
下午病房里异常热闹,黑帮白道全都派代表来开会,似乎在集体商讨下一个五年发展计划,气氛前所未有的祥和。这使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两帮人之间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老毕却一反常态,电话打不通,光天化日之下玩起了失踪。我想想觉得这事蹊跷,这老哥俩一向关系要好,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不念当年吟诗作对之情了?问了林寒川,他也说有一阵子没见到老毕了,这丫大概去哪个深山老林里辟谷了,我想想老毕那一房间的檀香佛具的,觉得似乎也有点道理。
晚上我做东,请了主治大夫,还有心肺和呼吸的两位主任医师,怕将来会有一些术后并发症的问题,林寒川卖老顾个面子,也留了下来,吃到一半王二宝突然来电话,口气很硬,但态度已软,叫我往一个企业账户里汇钱,我悄悄拿笔记下,然后断然拒绝,还是叫他找我提钱。
转身回包厢问林寒川工商系统有没有认识的人,他警惕地斜了我一眼,说你什么意思?
林寒川刚毕业进的是工商,后来才平调去的检察院,我这么贸然一问,他肯定想法复杂,我赶紧解释道:查个公司的注册情况。他皱眉:“你想干什么?”我骗他说想跟人合伙开公司,看看靠不靠谱,能不能注资。他这才答应,说明天给我答复。
晚上林寒川喝了不少,频频向白大褂们端杯,我从未见他如此放□段跟人喝酒,这场景着实使我开了眼。
吃完饭我又回去看了眼老顾,他突然神志清醒了很多,吓了我一跳,以为是回光返照了,刚要起身去门外找护士看看,他却突然拉着我的手,说贾臣,跟我聊聊,就聊两句。
我只好又坐回去,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他说:“我明天是不是要用手术了?”我说小手术,没事的,我都懒得来陪你,实在是太小了。他笑了:“他妈的,你又骗我。”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啊,现在要遵医嘱,这命在他们手里呢。他大笑:“我的命啊,还是放你手里安全些。”我一时无话,握着他的手,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他说:“贾臣,告诉你几个秘密。”我平生最怕别人要给我讲秘密,但是这一刻,倒很想听:“你说吧,我一定保密。”
“老林其实是好人。”他说了第一个。
“孩子不是老毕的。”这是第二个。
“我爱我老婆。”第三个最不能令人理解。
说完之后他慢慢闭上眼睛,说你走吧,我想睡了。
告别了老顾,我开车回家,看见左宁也刚到家,正在煮方便面。我看了心疼,把火关了,说出去带你吃好的。
结果还没动身,窗外一道闪电,接着炸雷劈天,暴雨倾盆而下。左宁看着我,说这么大的雨还是别出去了吧。我打开冰箱看了看,发现还有点食材,说这样吧,我给你做两个菜。说完便把围裙一扎,钻进厨房。
做饭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学这个也不为讨好谁,纯粹是自娱自乐。中年男人,总是需要能有一件能独自做的事情,比如林寒川喜欢练书法,老顾喜欢洗桑拿,袁城的爱好是看书,毕柯以前是写诗,现在不知道了。
忙活了一阵子,食材都下锅了,我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慢慢地吸着,突然左宁进来,说有人找你。
我出门一看,竟是佟帅老婆,她浑身尽湿,应该是遭遇上暴雨,长发贴着脸颊,不时有水滴落下。我赶紧从房间里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却又不能替她擦,只好递给她,说你别急,先弄干了再说。
她突然跪倒在我面前,声声刺耳,划破雨夜长空:“贾律师,求求你,救救我老公!救救他吧!”
我立在原地,没有动弹,手里还抓着那条毛巾。左宁在一旁看不下去,非要将他老婆拽起,然而她并不领情,直勾勾地盯着我,盯得我毛骨悚然。
僵持片刻,我叹了口气,搀她起来,说你先跟我说说情况,不是已经找好律师了吗?
原来那小律师见了佟帅之后于心不忍,知道自己回天乏术,不想赚这违心钱,于是主动解除了代理。
“我不怕花钱,只要你肯替他辩护。”他老婆把话说的明明白白,叫我没办法拒绝,“哪怕没有希望,我也希望你能替我们试一试。”
我没说话。
这些年我看过太多人在我面前下跪,若不是走投无路,谁膝下没两块黄金?但我从未动情,因为我恪守原则,只讲利益,不讲人情。女人已经把话说死,不求胜诉,只求一试,那么于我来讲,这里面只有利益没有损失,但可悲的是,这一刻我竟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人,在心底的某个柔软之处,它有了些异动。
我摆摆手,说这样,给我两天时间,我得考虑考虑。她见我态度有所动摇,也不继续逼迫,说那您先考虑着,我在家等你消息。
我让左宁开车送她回家,自己则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些往年的案宗出来研究,去年有个类似的案子,二审改了死缓,我做了不少比对,觉得也不是没有希望,主要就是一点:他没有杀人的主观动机,完全是出于防卫心理。
查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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