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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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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的技艺不够娴熟,来的路也不大平整,只好推着她一路颠颠波波回城。
走不多远,听到一阵汽车马达声。
“可能有车可以搭。”冯英翘回头看后边。一辆军用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一前一后朝这边驶过来。沈启俊看到军用车,有些紧张。等到车子驶到路前,果然看到陆天赐从吉普车里伸出头淡淡揶揄:“二位……这是春游还是……”
“陆团长,巧。”冯英翘热情的招手:“可以帮忙捎带一程么?”
沈启俊扯着冯英翘的衣袖想阻止她已是来不久。陆天赐推开车门下来,看着冯英翘裹着手帕的膝盖又看了看沈启俊:“好。”
“太谢谢了。”冯英翘从脚踏车上下来,单着脚跳到吉普车跟前。
“要不我骑……”沈启俊低着头想说自己骑车回去。在陆天赐的视线范围之内都让他觉得局促不安,偏陆天赐还站在自己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陆天赐扶住车龙头没等他把话完招手叫卫兵把脚踏车扔到卡车里,然后扶着车门对沈启俊打个了手势:“沈少爷请。”
沈启俊犹豫不决的看着车子,他若是坐进去,必定是跟陆天赐挤在一起,若是不进去,又怕英翘逼问他为什么,也怕陆天赐想出什么花招来刁难他。慢吞吞坐到车子里,陆天赐果不其然紧贴着他挤到后排的位置上,大腿靠着大腿,彼此感觉到温度。沈启俊身体绷得笔直,双腿尽量并拢,又怕挤到冯英翘,全身僵硬得像块雕塑。
“开车。”陆天赐睨了他一眼,吉普车发动起来往城里去。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摇来晃去,陆天赐便故意贴着沈启俊。沈启俊在他和自己之间横了只手想挡开,陆天赐顺势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握紧。沈启俊额头冒汗,觉得自己总是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最后弄到自己尴尬不已。他用力的抽手想挣脱,陆天赐用力捏紧。沈启俊咝了一声,陆天赐抓起他的手举起来将他手掌侧面的蹭伤对着自己。本来已经止血凝固,刚才的折腾又渗出血水来。他又拿出手帕,沈启俊认得那条手帕,曾经被他强塞给自己,那回他中枪还回去了,现在看似又要到自己手上。
“不必了,小事……”
“你也受伤了?”冯英翘抬头看。她只顾着自己腿被擦伤,没看到启俊拉她的时候手掌也擦破了皮。当即瘪着嘴,一脸歉意,“启俊……”
“一点油皮,不碍事。”沈启俊装作若无其事,暗地里同陆天赐较劲。拼力气,他自然不是对手,手掌被那条手帕牢牢的缠了两圈才放回来。
“早知道我就不叫你了,害己又害人。”冯英翘拉过沈启俊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所幸除了手掌再没别的地方有伤。
“我本来也是打算一起来的。”沈启俊皱着眉说着违心的话,刻意把陆天赐晾开,“一直闷在家里,偶尔出来走动一下挺好的。”
☆、十八章
十八、
驻军要的这批布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的生产。转眼立夏,天气说热就热。沈启俊早晨一吃过早饭便督在厂子里,生怕会有任何差池。工人们也知道这个时候有事做都是不易,个个捋了袖子卖力的干活。一整天下来,沈启俊虽然没有亲自在织机前站十数钟头,两条腿却也总不闲着。好容易快到下午下班的点,他转身正打算回到办公室,就听到楼上的会计室传来争吵的声音,是舅舅跟余会计。沈启俊头皮一炸,提着长衫快步走到会计室,就见舅舅跟余会计两人金刚怒目。
“怎么了?”
“少爷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直说就是。冷不丁的叫个外行人来查什么帐。”余会计冷冷的把手里的一本正在做的帐推到沈启俊面前。
“什么查帐?”沈启俊扶着帐册看了一眼金兆新。
金兆新立即道:“我不过就是过来叫余会计把帐本给我看一眼。我领着你们沈家薪水,总得做点事情是不是。谁知他反应这么大,若是心中没鬼,何必大呼小叫。”
余会计被噎的一口气吐不出来,拿出钥匙打开身后的柜子抱出一大摞帐本:“我在布厂做了快十年了,经手的帐都在这里。舅老爷慢慢查。”
金兆新还真的伸手去拿帐本,沈启俊拦住他的手:“帐务的事,舅舅你就不要插手了。”
“你这是说什么话,好歹我们还是亲戚。难道我还比不过一个外人。”金兆新不服气的看着沈启俊。
沈启俊把帐本推回到余会计跟前:“余会计做了快十年了,是爸爸跟我,还有厂里上上下下都信得过的他。”
金兆新皱着脸,一看沈启俊这架势就是不打算站在自己这边了,瘪着嘴:“好,我多事。嘁。”
金兆新甩袖子出门,沈启俊对余会计浅笑:“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余会计看着沈启俊这么客气的份上收起帐本重新锁回柜子里。沈启俊替金兆新赔了两声不是,叫他别多想才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兀自叹气。还以为金兆新对于上班的事只是三分钟热度,结果他倒是每天每天都来,兼了个副厂长的职务什么都要插手管管。其实,心里倒是真情愿只发他薪水,叫他不要来厂里胡闹就好。
揉揉太阳穴,听到自鸣钟敲六点。楼下一批换班的工人来了,另一批下班回家。老吴走到他门前敲敲门:“少爷,不回去吃饭么?”
“回的。”沈启俊喝了口水起身回家。
六点多,天光还亮着,余晖比白天的阳光温和了许多,又起了丝风,夹杂着早开的栀子花的香气。沈启俊走得很慢,只觉得沐浴在这样的风里能把一身的疲惫和小小的不愉快都吹走。要说起不愉快,除了舅舅惹出来的那个小插曲,这些天倒是忙的连不愉快的时间都没有。舅舅的那个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日子若是一直这么过下去,挺好。只要……,陆天赐不出现。沈启俊轻轻的吁了口气,陆天赐的脸又在眼前,竟还挥之不去。一时间的惬意心情尽毁无余。
“启俊!”冯英翘的喊声伴着脚踏车的铃声迎面而来。沈启俊面朝斜阳眯着眼睛,看不清她的人,就等她到眼前。等到了眼前才发现她不是一个人,脚踏车的后座上还有个人。暗叫了声不好,还来不及转身就看到陆天赐从冯英翘的脚踏车后边跳下来。
“沈少爷。”陆天赐像是普通的熟人见面那样打招呼。沈启俊蹙眉看着冯英翘:“下班了?”
“是的。”冯英翘把车子递给陆天赐。
“你们……”沈启俊看着她和陆天赐已然熟稔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紧。
“我请冯小姐教我骑脚踏车。”陆天赐的脚踩着车子的脚踏倒转的链条:“沈少爷似乎会骑,冯小姐总是个女流,有很多不便,不如你教我如何?”
“瞧不起女流?”冯英翘瘪嘴:“启俊都还是我教会的,就是现在,技术也没我好。”
“失礼。”陆天赐笑看了沈启俊一眼:“我就怕我这个粗人会在你这个留过洋的女士面前丢脸。”
“有什么可丢脸的,谁都是起先不会,后来才学会的。”冯英翘笑道。
“那……”陆天赐还是看着沈启俊,“沈少爷,觉得如何,你收不收我这徒弟?”
沈启俊摇头亦不是,点头更不是。冯英翘看他还是对陆天赐心存芥蒂,笑道:“启俊忙死了,我教你好了。”
慢吞吞的回到家,接近七点。沈玉池跟沈夫人都坐在偏厅等开饭。看到沈启俊回来,沈夫人招手:“启俊。”
“爸爸,妈。”沈启俊坐到饭桌前,下人递上盛好的饭。沈启俊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碗汤就放下筷子:“我饱了。”
“都没吃什么。”沈夫人皱起脸。
沈玉池看着他的脸:“去歇着吧。”
“谢谢爸、妈,你们慢用。”沈启俊起身回房。
一回到房里他就倒在床上,四肢百骇松下来,从骨缝里冒出说不尽的疲惫。眼睛刚合上,沈夫人在门外敲门:“启俊。”
“妈。”沈启俊坐起来,就见沈夫人端着两块奶油蛋糕进来:“下午蛋糕店,他们才烤出来的,放在这里饿了吃。”
“谢谢妈。”
沈夫人看着沈启俊陷下去的眼圈,捋捋他的头发:“先前舅舅过来说,你在厂里很不给他面子。他现在想做些事,你就给他些实在的事情做做。总是自己家的舅舅,肯定比外人要靠得住。以后他若是熟悉了厂里的大小事务,你也可以轻松不少。何必把自己折腾的那么累。”
沈启俊拿着蛋糕慢慢的咬着,等到沈夫人说完,敷衍的点点头:“嗯,好。”
沈夫人看着他总是很懂事很知分寸的样子,心里又是一抹忿恨。若不是……,又怎么会这样?她绞着手里的手帕,一想到启俊就觉得委屈。自己嫁到沈家来一直那么委屈,生了个儿子也这么委屈。眼下沈家已经不复当年的风光,出门在那些阔太跟前也是各种委屈。
“妈。”沈启俊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沈夫人。
“哦。”沈夫人回过神,“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都没空见见英翘吧。”
听到“英翘”,沈启俊立即想起陆天赐。先前陆天赐在他面前故意跟英翘很亲密的样子,英翘骑着车载他走的时候,明明他可以很轻易的坐在车的后座上,却故意挽着英翘的腰,像是给自己看的。英翘的性子一向大大咧咧惯了,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蛋糕咬了一半,他又放在碟子里推到桌子中央。之前提醒过英翘,这个人不安好心。可是他又惺惺作态的帮了自己两回,把自己的话堵了回去。
“不吃了?”沈夫人看着沈启俊。
“晚点再吃。”
“也好,你先休息吧。”沈夫人怜惜的摸摸他干瘪的脸颊离开。
沈启俊回床上重又躺下,明明已经疲惫不堪,两眼一闭,脑子里便涌出各种混乱拥挤的画面,每一个里头都有陆天赐。他倒真真成了梦魇。
沈启俊有些气不过的坐起来,抱着枕头想坐到躺椅上去睡。枕头一提起来,那个不记得什么时候塞到枕头底下的白手帕飞出来。
******
一夜不曾好睡,早上起来的时候头都是昏的。在厂里坐了大半天,织机的声音吵得沈启俊头疼得不行,决定先走一步去英翘那里拿些安神的药片来吃。坐着黄包车到了医院,才进门诊,端着针盘的小护士看到他立即迎着他:“沈少爷,你可来了。”
“你好。”沈启俊笑了笑。英翘在医院里人缘不错,这些小护士看他跟冯英翘常来往,便也一个个的自来熟。
“快快快,你再不努力努力,冯医生可要成别人的了。”小护士缩着鼻子嘟着嘴,一脸替他着急的样子。
沈启俊像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小护士挥手让他进去。他走到英翘的办公室,看到坐在一边无聊的玩着怀表的陆天赐,才想明白小护士的意思。一看到他来,陆天赐立即露出一丝笑,有些挑衅与讥诮的意味在里头。沈启俊僵了僵,陆天赐笑道:“沈少爷,来找冯医生?”
“嗯。”沈启俊侧脸看冯英翘正挂着听筒给病人听心音,神情认真严肃。
“那坐一会儿吧,我也找她。”陆天赐拍拍长椅的空位。
沈启俊跟他隔了老宽的距离坐下。等到冯英翘看完病人抬头看到他在,瘪嘴吐舌头做了个古怪的鬼脸:“忙死了。这种天气真容易感冒发烧。你不会也是……吧。”
“没有,晚上睡得不大好,有没有安眠药,我拿几片。”沈启俊坐到冯英翘面前。
冯英翘端着茶杯大口的喝饱水看着他青黑的眼圈:“这些药物不要多吃,对身体没好处。你是太累了,平时注意休息,不要太操心,再辅助饮食调理就可以了。”
“先给两颗吧。”沈启俊摸摸额头,老觉得背后陆天赐的目光带着森森寒意,让他即使在英翘面前也如坐针毡。又不想那么快败下阵去,叫陆天赐笑话,他强打着精神对英翘笑了笑,“就是调理也不会那么快见效。”
冯英翘想了想提起笔在处方纸上笔走龙蛇:“那好吧,就给你开两片。”
沈启俊收好处方,正要去取药,外头突然闹哄哄的吵起来。冯英翘走到办公室门前看到一群人抬着几个血淋淋的人进医院。
“怎么回事。”冯英翘问急忙忙跑来的小护士。小护士:“他们打架受伤,急诊室人手不够,院长说空下来的医生都过去帮忙。”
“好。”冯英翘捋起袖子去急诊室,回头看着还没走的沈启俊和坐在那里等她的陆天赐:“抱歉,陆团长,今天没时间教你骑车。”
“没事,正好还有沈少爷在。”陆天赐走到沈启俊的身后。
☆、十九章
十九、
陆天赐的车是颠颠波‘波的朝着西城门的方向去。沈启俊琢磨着如何找到合适的机会来开口跟他讲,今天就到这里吧,改日再见。说是改日再见,就最好再也不见。但他始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陆天赐总是露出一副笨拙的样子,好几回险险的脚踏车都要倒地。见过他骑马的姿态,算得上英姿勃勃。想不到竟然拿着脚踏车没有办法。
“到底该怎么样?”陆天赐的脸上浮起淡淡愠怒。
沈启俊听他这口气,到是像极了小时候他烦自己却又忍着怒气的语气。皱着脸,揉了揉眉头:“扶稳龙头就好。”
“怎么个扶法?”陆天赐乜斜着眼。
沈启俊接过他手里的脚踏车,轻而易举的跨过车梁,踩着脚踏穿过西城门。西城门外头有一条狭长的路,两边都是开阔的荒地。沈启俊做完示范下车把脚踏车交还给陆天赐,陆天赐接过车像他刚才那样骑上车子,动作轻松,不带一丝犹豫。说是不会的,却比他这个会家子潇洒利落的多。陆天赐越骑越远,沈启俊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才发现离城门已经快有二、三里地。
沈启俊收住脚步,不多时就见陆天赐调转车头回来,像个玩杂耍的绕着沈启俊划了个圈。沈启俊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时,陆天赐的胳膊轻轻一勾,把他捞起来放在车座前的横梁上朝着城外那块荒地更远的地方走去。
“你会。”事到如今,沈启俊发现自己再觉得惊讶就太迟钝了。他早该想到陆天赐就像老毕以前养的那只猫一样,饶有兴味的摆弄着那只到手的老鼠。看似远远的抛开,实际上蹲在一边候着。等那老鼠以为没有动静急惶惶想要逃跑的时候,它又猛的扑上去,把老鼠踩在脚下。
陆天赐扶着车龙头,对着坐在胸前的沈启俊的耳朵轻轻吹气:“是的,一早就会。”
不看他的脸,也能想出他的笑脸。得意里夹杂着对自己的蔑视。沈启俊垂下眼睑。
继续往西走了三四里地,是块坟地。才过完四月,几处坟上还招摇着上个月的祭祀插下的各种纸花、烧剩了半截的长香。陆天赐把脚踏车扔在路边,似有意似无意的穿行在各个坟墓之间,偶尔看一眼石碑上的字。这里新坟和旧坟交错着,杂乱无章。还有许多无主的荒坟。大约是五、六点钟,太阳早早的躲到天边的云后,坟地里弥漫的死亡的寂然。陆天赐走了一会儿,虽然是面无表情,沈启俊觉得自己还是看到他隐藏的焦躁。
“桂月姨的……,在那边……”沈启俊指了指那一遍密匝匝坟包的最边缘。陆天赐寻着他的指向望去,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坟。明明也是在这遍坟地上,它却像是被排挤在那些坟的外边。没有石碑,木牌也没有。倒是荒草长得郁郁葱葱,荒草堆中还有些发黑的馒头果菜。
她到死都不肯寂寞。陆天赐冷笑了笑,把那些发黑的祭品远远的踢飞开。
沈启俊远远的站在后边,看着他在桂月的坟着略显落寞的背影。枯站了约摸几分钟,陆天刚蓦然回首,犀利的目光看得沈启俊打了个激灵。意思到危险时,危险已经到了面前。陆天赐提着他的领子,清冷的虐笑:“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放手!”沈启俊用力摆脱他,陆天赐拖着他猛的一甩,他踉踉跄跄的往前窜出几步绊倒在一个光秃秃的坟包上。翻过身,陆天赐弓着腿用力踩住他的肩膀,倾着身子捏着他的下巴:“少爷,十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
沈启俊看着陆天赐的脸,目光里倒不似十年前那般惊慌错乱,只是淡淡的漠然。
伪装。陆天赐讥诮着,手指在他脸上刮过,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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