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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道(剑三策羊)-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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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符不答,将杯中的酒饮尽,突然道,“‘李沉浮’跟目怜心说过的,唯一一句绝对没骗他的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风怜目看着他。
  陈符突然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意,“‘我本来就很会演戏。有时候演多了,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我。’我已经这样跟他说了,他却还那么相信我,你说,他是不是很蠢呢?”
  目怜心,是他见过的最蠢的人。
  说什么,他都信;做什么,他都相信别人不会害他。
  “为了让他全然信任我,我也是花了功夫的。我演的‘李沉浮’怎么样?他很喜欢是不是?那天晚上我看到我留下来的枪,被保养得那么好,就知道他肯定爱惨我了,我说什么都会做的。”
  陈符眼里浮现出异样的光彩,仿佛在叙述着他人生最得意的功勋。
  “他还不知道,那把枪根本就不是我的,我已经加入神策,怎么还会有天策的东西。那天晚上我刚杀了一个天策,狭路相逢,我无可选择,只有战胜他,这样才像个少年得志的神策将军该干的事——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杀掉我的同僚了。我怎么可能带着那把枪走呢?那上面,只怕还有阴魂未散。”
  风怜目道,“……你不用这般得意,他爱上的是‘李沉浮’,不是你。”
  陈符道,“‘李沉浮’只是我创造的一个假象,而且,是离真正的我最远的一个假象。”
  风怜目冷然道,“你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践踏他的真心。”
  “只能说他太适合扮演这个角色了,”陈符轻摇手中的酒杯,看着微红的酒液荡出圈纹,“他独居在离神策驻地最近的地方,轻功又高绝,可以日日偷窥驻地窃取消息,这样的逻辑,谁都能想到。更妙的是,他是风怜目的弟弟。”
  陈符冷笑着抬眼看风怜目,“世人只知风怜目是个江湖客,却不知你风怜目以闯荡江湖之名,掌管着纯阳宫在江湖上的暗线,日日为纯阳宫输送消息秘闻。大名鼎鼎的风怜目的弟弟,是个细作,岂非合情合理?”
  风怜目猛然站起,手中一动,锋利的剑尖已经插入陈符胸口半寸。
  “闭嘴!你给我闭嘴!”
  陈符知道他打不过风怜目,他的性命就在风怜目一念之间。
  但是他没闭嘴。不仅没有闭嘴,反而笑了。
  “我原来也只想取得他的信任,没想过要做到龙阳断袖那一层,可他非要巴巴地贴上来。你肯定还不知道,我已经上过他了,滋味——真不错,你不知道,你这个弟弟在床上浪得很……”
  剑身整个没入了陈符胸口,他往后退了几步,倒坐下了。
  他喘息着咳了几声,笑意还没有退下,“你刺偏了。这样可杀不了我。”
  风怜目看着他,已经没有刚才的怒容,神情有些奇特,“我不杀你。”
  陈符调笑道,“怎么,你也爱上我了?”
  风怜目淡淡道,“对一个不怕死的人来说,杀他不会让他产生任何痛苦。”
  “从我进屋,你一直在激我杀你,是么?”
  “你想死吗?觉得活得很辛苦吗?”
  这次陈符没有答话,好像没有听见风怜目的问话,他只是坐着,看着鲜血往外流。
  风怜目看着他,突然声音变得很温柔,“不知道我弟死的时候,是不是也留了那么多血,他一向很怕疼……小时候割破手指也要哭很久,一点也不像男孩子,我那时经常嘲笑他。
  “……他现在,已经什么痛苦也感觉不到了。”陈符缓慢地道。
  风怜目将长剑从陈符的胸口拔了出来,鲜血顺着剑尖流出一道红色的线。
  陈符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但是他还活着。
  “如果不是我弟弟的事,我会敬佩你的,你一个天策,能在自己对立的阵营掩藏衷心,一步步往上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但是,我弟弟死时的痛苦,我要你分毫不差的偿还。”
  风怜目将剑擦干净,还入剑鞘,不再看陈符一眼。
  “每年此时,我会来刺你一剑。这种重伤只要受一次,就会折寿数年,你,能撑到第几年?”
  说完,风怜目转身离开,消失在门外。
  风怜目回到华山。
  呆咩的小屋已经被神策偷偷派人烧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不止一次想,他若是早回来几日,事情会不会有不同?但是老天不会给他再次选择的机会。
  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他却总是迟了一步。
  眼中一阵痛热,两行液体漫过眼眶,流过他的脸。
  他突然想到,事发到现在,他还没有流过一滴泪。他用手摸了摸,那两行液体竟是浓郁的红色。
  风怜目,目怜心,竟是一语成谶,到头来他终归于一无所有。
  如今九天十地,只余他一人痛苦徘徊。
  现在的他真如丧失了眼睛般,再也看不到人世悲喜,只能徒然化作一阵深谷中的凄风,飘飘荡荡,飘飘荡荡,与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了联系。
  什么都没有了。
  他……已然什么都没有了。
  陈符包扎好伤口时,天色已亮。
  你有没有彻夜不睡,看着天地重新充溢天光?
  黑夜时,觉得黑夜太过漫长,漫长得让人绝望,但是不知不觉间,天又明亮起来,然后,便又是黑暗,不停重复。不管你是喜是悲,日复一日,晨昏更迭都没有变过,与你的心情没有半分关系。
  只要你还活着。
  只能活下去。
  他走到窗边,撩开帘幕,看着房前的院子。
  乱云满天,芜草满地。
  风过,一地喧响
  那个无论他说什么都会安静相信的人,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陈符深深地呼吸着,干燥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肺叶。
  又是个万物静亡的秋天。
  (上部完)

  25

  下午时,再来镇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街上热闹的小摊小贩收了东西,消失在街两旁的檐下。
  风怜目正坐在窗边,早时高矮汉子坐的地方,慢慢地喝着酒。
  这个时候,厅里没什么人,只有掌柜在柜台上打着算盘,啪啦啪啦,外面下着雨,沙沙沙沙。酒是淡红色的,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酒杯中,酒液荡开细密的纹。
  小二轻手轻脚地过来关窗,那个一直很安静,若有所思的道长便转过头,“劳驾,我要在此长住半月,你们客栈可有久租的房间?”
  小二回道,“有是有,我们客栈后面有个小院,很清静,现在东厢、西厢两间都空着,就是——”说到这似乎有些犹豫,末了压低声音,“我看道爷也不像普通人,不知道能不能住得……”
  风怜目奇道,“怎样?”
  小二措辞半晌,将抹布往肩上一丢,神情很是神秘,“那院子——不对劲呐,看样子道爷是不怕,不过,别怪我没事先跟您说!”
  风怜目一笑,“哦,闹鬼?”不外乎如此。
  小二兴奋地压低声音,“哎可不就是!我们掌柜可愁得很,这事镇上已经传开了,先前还有点外来人住,但后来都闹不住搬出来了,还有找掌柜退银子的。现在掌柜宁愿空着,也不大敢租出去了。”
  民间这种离奇鬼事颇多,不过多是子虚乌有,越传越神的。风怜目手里的酒已经握得温了,他一口饮尽,问道,“院子里死过人?”
  “这倒没发现过,这闹鬼也就是最近十年的事。不过院子里有口井,唉,谁知道发生过什么。”
  风怜目道,“可否带我去看看?”
  院子里有口井,有处石桌石凳,还生了五六棵桃花树,这时正是好看的时候,风怜目踏着鹅卵小道进来时,雨点稀疏,落了几片花瓣在他的油纸伞上。
  三面各有三间厢房,中间那间有人住了,听小二的八卦,这屋的住客已经住了月余,半点事都没有,就是昼伏夜出,天天窝在屋里不知在捣鼓什么。这人倒真是不怕鬼,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就比鬼吓人多了。
  几天后风怜目见了此人,深感,诚不我欺。
  小二还在絮叨,“其实也找过庙里的大师来做过法事,但是完全没变化。都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按说,若是个女鬼啊,夭折的婴孩啊什么的,还有个着手处,可是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鬼怪作乱。”
  风怜目有些好奇,道,“我看这院子风水很好,怎会如此呢,他们到底看见什么了?”
  “奇就奇在这,”小二脸上露出惶惑不解的表情,“他们每个人见到的鬼都不是同一个人,不是死去的恋人,就是过世的亲人!”
  风怜目一愣,张张嘴,没说出话。
  小二摇摇头,“有人说是惹了桃花娘娘了,她不喜欢别人喝她的井水,就幻化出来吓人。”
  他们头顶上,桃花密密地挤在枝头杈上,如云似雾,繁盛得如有精魂,遮盖了大半个院子。
  风怜目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好的桃花。
  “这里很清静,我就住这了。”
  怜心回来的时候,风怜目已经回到客栈大堂等她。
  她像只湿淋淋的兔子似的跳进店里,“我被淋湿啦!”她冲她师乎喊。
  风怜目吩咐了热水,又向店家要了干毛巾,给她擦了擦头发,“等会去洗澡。下雨为什么不找个地方避雨?”
  怜心被师乎擦得好不容易梳的头型都乱了,不停抵抗,“一个妙龄美少女冒雨奔于途,居然没有一个男人出手相助!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阿——阿嚏!”
  风怜目直接脱下外套将她整个儿包住了,“是啊,是啊,妙龄得就快从糖糕上瘾症里痊愈了。”
  “糖糕怎么了!照镜不照自,师乎不也吃!”
  “你锦囊里的糖糕都湿掉了,快拿出来扔掉。”
  热水好了,怜心裹着风怜目的外袍,拖了老长一截后摆在地上,挪到屋里洗澡。
  这时店里又进来一人,巡视一圈,看到风怜目的时候停了停,然后向他走来。
  因为之前戴着斗笠,这人宽阔的肩边湿了一些,他穿着便装,但让你一眼就知道他并非普通人。
  他有一张让人难忘的英俊面容,却散发着让人无法接近的冷厉气息。
  他和风怜目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确定了附近并无他人,那人才开了口。
  “你真的来了。”
  “事关重大,”风怜目道,“而且知道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好,我无法假手他人。”
  那人似乎笑了下,“还要顺便补上去年那剑,是么?”
  风怜目没有答话,不置可否。
  这两人很奇怪,明明是对坐着说话,视线却都不在对方身上,只是看着别处,神情复杂,外人看来,就如同两人有深仇大恨一般。
  这也确然是深仇,大恨。
  风怜目面前之人,正是陈符。
  数月前,陈符闻悉神策将派他与东瀛方面秘密接洽,处理事宜。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最近中原势力复杂,局势一日三变,东瀛也是这暗流中的一股,陈符决意在接洽期间,利用机会多搜集东瀛情报,顺便,除掉威胁大的几个东瀛要人,推到东瀛的内斗上。
  他自进入神策以来,一直是孤军奋战,步步为营,而这番计划实施起来十分复杂,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绝不是单凭他一人就能完成的。
  陈符思虑良久,下了一步险棋,一步极好的奇招。
  他通过李承恩,联系到了纯阳宫,指名风怜目合作。他知道纯阳宫这些年为了谢云流的事,一直对东瀛之事十分关注,风怜目在靠近寇岛的扬州经营了不少暗线,反倒是陈符因为身份极秘,在天策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根本无法时刻动用天策的地方势力。所以他反复考量后,决定找风怜目合作,毕竟风怜目早已知晓他的身份,也不差这一次了。
  东瀛的消息对于纯阳来说正是急需的,这番合作是互相利用,也是互相受益。
  当下两人商量定事务细节,便不再多言,各自离去。
  风怜目曾说下一年一剑的话,前年那日,风怜目一剑刺在陈符旧伤上,不差毫厘,不伤性命,却不亚于穿心之痛。
  去年春秋交替之时,风怜目却没有出现,后来陈符听闻他当时人在龙门,估计是被事缠住,无法守约。
  这次见面,风怜目会补上那一剑吗?
  陈符并不惧怕。
  如果此次事情完成后,风怜目便反手刺他一剑,他不会惊讶,只是这次次重伤耽误了他不少时间养伤,少做了很多事。
  现在的他就像极速转动的轮子,要做的事太多,而他的时间,却在不停地缩短。
  当夜,陈符住进了客栈后院剩下的那间厢房。
  他没对桃花院子闹鬼的事想太多,他没有那多余的闲心,太多实际发生的事在等着他思考和处理。
  在那桃花满天的院子里,将有怎样的事发生,没有人能想到。
  TBC

  26

  下午时,再来镇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街上热闹的小摊小贩收了东西,消失在街两旁的檐下。
  风怜目正坐在窗边,早时高矮汉子坐的地方,慢慢地喝着酒。
  这个时候,厅里没什么人,只有掌柜在柜台上打着算盘,啪啦啪啦,外面下着雨,沙沙沙沙。酒是淡红色的,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酒杯中,酒液荡开细密的纹。
  小二轻手轻脚地过来关窗,那个一直很安静,若有所思的道长便转过头,“劳驾,我要在此长住半月,你们客栈可有久租的房间?”
  小二回道,“有是有,我们客栈后面有个小院,很清静,现在东厢、西厢两间都空着,就是——”说到这似乎有些犹豫,末了压低声音,“我看道爷也不像普通人,不知道能不能住得……”
  风怜目奇道,“怎样?”
  小二措辞半晌,将抹布往肩上一丢,神情很是神秘,“那院子——不对劲呐,看样子道爷是不怕,不过,别怪我没事先跟您说!”
  风怜目一笑,“哦,闹鬼?”不外乎如此。
  小二兴奋地压低声音,“哎可不就是!我们掌柜可愁得很,这事镇上已经传开了,先前还有点外来人住,但后来都闹不住搬出来了,还有找掌柜退银子的。现在掌柜宁愿空着,也不大敢租出去了。”
  民间这种离奇鬼事颇多,不过多是子虚乌有,越传越神的。风怜目手里的酒已经握得温了,他一口饮尽,问道,“院子里死过人?”
  “这倒没发现过,这闹鬼也就是最近十年的事。不过院子里有口井,唉,谁知道发生过什么。”
  风怜目道,“可否带我去看看?”
  院子里有口井,有处石桌石凳,还生了五六棵桃花树,这时正是好看的时候,风怜目踏着鹅卵小道进来时,雨点稀疏,落了几片花瓣在他的油纸伞上。
  三面各有三间厢房,中间那间有人住了,听小二的八卦,这屋的住客已经住了月余,半点事都没有,就是昼伏夜出,天天窝在屋里不知在捣鼓什么。这人倒真是不怕鬼,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就比鬼吓人多了。
  几天后风怜目见了此人,深感,诚不我欺。
  小二还在絮叨,“其实也找过庙里的大师来做过法事,但是完全没变化。都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按说,若是个女鬼啊,夭折的婴孩啊什么的,还有个着手处,可是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鬼怪作乱。”
  风怜目有些好奇,道,“我看这院子风水很好,怎会如此呢,他们到底看见什么了?”
  “奇就奇在这,”小二脸上露出惶惑不解的表情,“他们每个人见到的鬼都不是同一个人,不是死去的恋人,就是过世的亲人!”
  风怜目一愣,张张嘴,没说出话。
  小二摇摇头,“有人说是惹了桃花娘娘了,她不喜欢别人喝她的井水,就幻化出来吓人。”
  他们头顶上,桃花密密地挤在枝头杈上,如云似雾,繁盛得如有精魂,遮盖了大半个院子。
  风怜目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好的桃花。
  “这里很清静,我就住这了。”
  怜心回来的时候,风怜目已经回到客栈大堂等她。
  她像只湿淋淋的兔子似的跳进店里,“我被淋湿啦!”她冲她师乎喊。
  风怜目吩咐了热水,又向店家要了干毛巾,给她擦了擦头发,“等会去洗澡。下雨为什么不找个地方避雨?”
  怜心被师乎擦得好不容易梳的头型都乱了,不停抵抗,“一个妙龄美少女冒雨奔于途,居然没有一个男人出手相助!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阿——阿嚏!”
  风怜目直接脱下外套将她整个儿包住了,“是啊,是啊,妙龄得就快从糖糕上瘾症里痊愈了。”
  “糖糕怎么了!照镜不照自,师乎不也吃!”
  “你锦囊里的糖糕都湿掉了,快拿出来扔掉。”
  热水好了,怜心裹着风怜目的外袍,拖了老长一截后摆在地上,挪到屋里洗澡。
  这时店里又进来一人,巡视一圈,看到风怜目的时候停了停,然后向他走来。
  因为之前戴着斗笠,这人宽阔的肩边湿了一些,他穿着便装,但让你一眼就知道他并非普通人。
  他有一张让人难忘的英俊面容,却散发着让人无法接近的冷厉气息。
  他和风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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