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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说作者:仰观-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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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那屋里睡的?那想必是看见了师傅藏的酒了!」兰妲说著又问:「重乔哥,怎麽你们昨晚没回房去睡呀?该不是帮我料理那些行头,误了睡觉的时辰吧?」
「没的事,也就两套行头,能弄到多晚?」流明见兰妲一脸歉然,忙安慰道:「这不过是为人处世的道理罢了。」
「酒当然是看见了,你说那是爹的?我还道是谁把温在被窝里头呢!昨儿确实也没弄多晚,去睡时才刚打了四更呢!你没看如今那些行头都已经阴乾了摆在东厢放箱笼的房里?」重乔也道:「哟、我忘了你睡这麽晚,想必还没看到吧?」
兰妲立时就垮下脸来,不服地嚷道:「人家也不是故意要睡到这时辰的,谁让屠师傅派了工作给我呢?」
「你要不跟著那些学徒疯玩,又怎会给师傅逮著了小辫子?」
「流明你且先别和兰妲说爹如何,就说她口里那工作,还不是咱们替她做了的?昨晚为了这活儿,身上不晓得给蚊子咬了多少口去,且问她要怎麽谢咱们?」
「还得谢这个?告诉你师傅藏酒的地方还不够吗?」兰妲更是哭丧著脸,却又奇道:「现在都九月初了,怎麽还有蚊子?」
「怎麽没有?你看看流明後颈上那麽大一块,不是蚊子叮的?」重乔说著揪著在他手里挣扎个不停的流明,撩起他那大辫子,指了後颈上一块红斑道:「这马家的蚊子想是平日比它们同族的辛苦了些,嘴特毒!」
「这话却又怎讲?」流明甩开重乔,拿手遮著那块红斑,皱眉道。
「你想啊,那蚊子饿了,必要拣那一身皮肉最娇生惯养的咬,在这府里头要说娇生惯养,自然首推咱们东家了,是不是?」
「是啊,」兰妲点了点头,却更不解了:「既说他娇生惯养,蚊子又怎会辛苦?」
「本来是不会辛苦的,可你看看马东家那身材……唉唷、圆滚滚、滚滚圆,蚊子一口叮下去,先就遇上一层油,那长嘴也滑了开去,怎麽不辛苦?」重乔边说边动作,好不逗趣。「这蚊子咬惯了东家,一旦咬到咱们普通老百姓身上,那可是说有多毒,便有多毒……重英,你书读完啦?」
流明和兰妲应声往身後看去,果见屠重英往这里走来。
「读完了,我说这茶花女的故事倒也普通,还不如咱们的《玉堂春》精采有趣。」重英颌首道:「你又在编派东家什麽了?」
「哪有编派什麽?」重乔忙摇头,岔开话道:「你上回看完那什麽《黑奴吁天录》也这麽讲,既把那些外国小说嫌弃成这样,怎麽却又整天抱著不放?」
「重英哥以前上过洋学堂嘛!」流明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向著重乔:「总比你小时没事就闹我,大了又整日欺负兰妲好些。」说得兰妲不住地点头──昨日可不是才吃过重乔的亏呢?
「没先看过,怎知道好坏?」重英道:「倒是你也收敛点,看看、弄得怨声载道了吧?连流明这样好脾气的和兰妲小孩子都要数落你!」
「你别看他们这样说,心里越喜欢我的,才越爱数落我呢!」重乔也不在意,自笑道:「你今儿到是怎麽了,专程找来说我的不是不成?」
重英笑道:「我可没你那样无聊当有趣,是昨晚上爹没回屋里睡,姨娘现又在後台跟照霞闹脾气呢!我是来让你们避著些,晚点再过去吧,晚上的戏,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没的又给卷进去,那才麻烦呢!」
「翎姨也真是,哪来这麽多气好生?」兰妲闻言摇起头来,重乔和流明心里却晓得翠翎这气所为何来,只是流明不愿议论,重乔又是翠翎生养的,只得道:「我娘又生气啦?照霞也是可怜,虽说同样在旦行里头,毕竟本工不同,偏娘又老爱牵扯上他,还是我过去排解排解吧!」说著又回头嘱咐流明:「倒是你千万晚些再来,省得我娘气还没消,多见了个旦角又多分閒气,那我可要排解不完啦!」一边忙赶往戏台去了。
◇
虽有翠翎这麽一闹腾,九月四日晚上流明的《贵妃醉酒》及照霞的《白蛇传·水斗》仍旧精采热闹,得了马白面不少彩头,更是从相馆里调了人来,就在戏台前屠家班众人拍了张合照,说是送给他们留个纪念。
当晚下得戏来,重乔背著人取笑流明道:「要不是昨儿晚上我硬是灌了你那麽些酒,今日去杨玉环又怎能醉得这样唯妙唯肖?」
流明也不恼,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嘴道:「既如此说,你下回要去那《打虎》的武松,岂不是更得多灌点黄汤了?」
「贵妃娘娘这却是哪儿的话来?」重乔道:「我要是武松,肯定规规矩矩地听那店小二的话,不是都说了『三碗不过岗』麽?那武二郎要是好生听人劝告,後面哪来那麽多事儿!」
流明又要笑,又忍不住纠正道:「潘金莲可不是看武松能打虎才同著西门庆药杀亲夫的,你把这故事也看得忒简单了。」边说边将自己和照霞换下来的行头反著叠好,道:「照霞方才说是身上有点儿发热,想先回房休息,连照片那样新奇东西都没拍到。我得拿这二套行头还东家去,替他道个谢就回来。你不如先回厅里和大伙儿一起吃夜宵?」
「奴才遵旨!」重乔学著戏里的高力士行了个礼,复又正色嘱咐道:「记得道声谢就快快回来,千万不可多留!咱们东家虽姓马,骨子里可正是《盘丝洞》那的猪八戒,小心为上……」
「知道了!又没什麽旁的事儿,留在那做什麽?重乔哥你几时变得这样唠叨啦?」流明忙截住重乔话头,笑著宽慰道:「这出戏里他去个猪八戒,难道你还不是孙大圣吗?我怕什麽?」说著自捧了衣服,往马家主屋里行去。
这厢重乔和流明还有馀裕相互取笑,照霞却不知是累著了抑是给翠翎气著了,当晚便发起烧来,屠二才没奈何,只得权且先换下後几日照霞的戏码,拿腾出来的空儿另给其他人加了戏。照霞平素是个要强的,如今大好的机会平白让了出去,心下自是怨忿,当著众人竟也几日没给屠二才好脸色。
照霞不能唱戏,班里其他人也不觉什麽,却有两个人开心得很,头一个自是翠翎,只道是这样一来敌消我长,每自上台更是使足了十二分力,指望著能博个满堂好。若换了一般的观众倒乐见如此,可马白面同他手下那些人要说是看戏,还不如说是看角儿,翠翎都四十岁的人了,如何引得起他们注意?便再怎样努力,也只是白费心思罢了。
第二个人说来却奇,竟是马白面。你道为何?原来他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角儿人在台上台下,於他竟是无甚差别──真要说起来,照霞在台上唱戏,他在台下还只能乾听乾看,轻易近不得身;倒不若如今,人就在自家院子里休养著,反可假爱才之名,日日探视、嘘寒问暖,闹得照霞烦不过,只得央著流明时常过来陪著。
只是这可苦了屠二才,先是翠翎争风吃醋、照霞著恼不理会他,早就烦心不已,还得匀出时间来练那吊毛!本以为照霞不上戏,便可绝了马白面的想头,又怎知他还有这一手来,如此弄得焦头烂额,到了九月初六夜里,眼看著隔日就要唱《四郎探母》了,那吊毛还是一翻就摔,只得央著陈度仓,好歹连夜给赶了个纸糊的令箭送来。
手中既有了东西,屠二才心里一下实在起来,只道是隔日这《过关》、《巡营》二折,保定了是万无一失,又见照霞休养两日,如今已好得多了,自然更是高兴,连著屠家班众人都跟著轻松起来。
却说卢照霞能起来活动,一想这下可不必再忍受马白面三天两头过来套近乎,亦是心情大好,也不那样气屠二才了。
这日一早,众人各自练完功、吊过嗓子,仍如在戏园子里时那样,围著一张桌子吃早饭。照霞见屠二才神色愉快,笑问道:「师傅,徒弟现在烧也退了、病也好了,总不能白拿东家给的戏份,是不是今晚开始接著唱戏?」
屠二才闷了几日,如今是见了他的笑模样便开心,正要应允下来,翠翎在一旁倒先巧笑著开口:「我就说照霞是个好孩子,满心里想著东家,见了东家疼你,总还知道不能占人家便宜。只是你病才刚好呢,依我说,倒还是多休息几日的好。」
「这也不是什麽想著东家,不过是为人处世的一点儿道理罢了,三岁孩子也懂的。」照霞听出翠翎话里夹枪带棍,面上仍不动声色,自顾自往屠二才碗里布菜,淡淡道:「若真要说起来,照霞心里想的还是师傅,试想马老板又不是单请几个角儿,既指名要咱们整个班子带进来府里唱戏,对咱们的玩艺儿自然是都同样地看重,若有谁此时还不上台,凭他有什麽理由,少不得也要被编派上几句,说这人怎地如此拿腔作势、人小心大,那师傅也不知是怎麽教导的……照霞又怎敢让师傅为徒弟担上这许多浑话?」
他这一番话长篇大论地讲下来,虽是信口安排,竟也唬得翠翎一时半刻还不了嘴。屠家兄弟和流明那几个年轻人,从小和照霞一块儿坐科长大的,早知道他那冷面底下是如何牙尖嘴利,故只互相看了几眼,心里暗笑翠翎不知分寸就算完了。却是屠大娘在旁听著不由心惊,暗幸自己过去不曾同照霞寻衅斗气,让翠翎先去试了他这口角锋芒。
照霞又哪知此时同桌有多少想法流转,只对屠二才和翠翎各送了个微笑,续道:「就算是徒弟怠惰了二日未曾练功,一时还做不顺那花里胡稍的打出手,去不得《盗仙草》的白素贞、《泗州城》的水母娘娘,可要连《打渔杀家》去萧桂英傍师傅都不成,岂不是白白辜负您平日对徒弟的照顾了?」
屠二才进了马家这几日,始终觉得有志不能伸,又总担心几个小辈得到马白面赏识,有了靠山就专拣高枝儿飞去。如今照霞这番话,可真正是说进了屠二才心坎里,把他哄得是眉开眼笑,一连说了几十个「好」字,却气得翠翎连午饭也吃不下,本还赌气想著晚上不唱了,让重乔费了好一番心思才勉强哄过来。
◇
却说屠家班本是个人数不齐的小班子 ,平素因戏园子里不只一个戏班,多数的戏都还唱得,出了堂会就只能省去几个角儿、或唱些人少的小戏。可这回屠二才特意向三成班借了好些角儿过来,许多平日堂会戏限於人手、唱不得的戏码,在马家都能唱得了,九月初七这晚更是难得地整个班子都上台去,为此屠二才特意精心排了戏码,存上心要争个大大的采头,指望著能唱得马白面心里痛快,或可允了让他们在十四日马小姐出阁的晚宴上唱压轴。
兰妲这日晚上因见众角儿都不得閒,金纳更是得拉上整晚胡琴,独她一个没事儿,又是几日没上戏园子去了,乐得老早就盘算好要混进马家的宾客里头,也跟著听上一日好戏。
且说这日戏单:开锣的《天官赐福》且莫提,早轴子是翠翎和三成班丑角的《小放牛》,中轴《打渔杀家》,由照霞的萧桂英和陈度仓的倪荣傍屠二才的萧恩,後头又接上《林冲夜奔》,重乔唱的林冲,连著两武场,好不热闹!压轴《白蛇传》只演前後段《断桥》、《祭塔》等几折文戏,流明的白素贞、翠翎的青蛇,重英前去许仙後去许仕林,可忙了!就连大轴的《四郎探母》,虽因马白面只让唱《过关》、《巡营》两段,上不得压轴,可人皆以为这日四郎要带令箭、宝剑翻吊毛,故虽放在大轴,众人亦是期待非常。
一开演,果真没让满台下的观众失望,这晚上确是好戏连台,虽不若四大名旦、三大贤等名角儿功夫深,倒也是唱念做表无一不精,更没给马白面这做东家的丢面子。
却说兰妲起先还认真站在台下角落听戏,越到後来却越有些坐不住了,心里老记挂著屠二才那个吊毛,她虽知道陈度仓弄了个纸令箭来,却不知屠二才堂堂班主,是否真敢破格用上那晚说的歪法子?想到後来,实在按不下满心好奇,没等听完流明的《祭塔》,先就寻了路溜进後台,竟是探那杨四郎的虚实去了!
一进後台,可巧屠二才刚穿上红龙箭衣红彩裤、黑马褂,系著橘黄大带,照霞手里拿著令箭,正要帮他给插到後脖上去。那令箭约摸呎把长,一头是块板子,另一头则是根削尖了的棍儿,若非屠二才当场亲口说了那是拿纸糊的,兰妲这一看还真分不出真假来。
屠二才这时心情极佳,见兰妲近前,也不去追究她四处乱跑乱闯,更不知她那晚早已听见自得意洋洋道:「兰妲你今儿可千万看仔细了,屠师傅这回可是把压箱宝的绝活儿都给搬出来啦!别的不用说,就说那个带令箭翻吊毛,要有谁能翻得比我好,我姓屠的就跪下来叫他声爷爷也甘心!」
兰妲听著屠二才大吹大擂的,又不好笑话他,更不好意思开口借那令箭来看,一下可真像《盗令》一折的铁镜公主,眼见令箭就在眼前,偏却不知该说些什麽才好,只得笑著点头、唯唯诺诺罢了。
好在这时重乔捧了个杯子过来,恭恭敬敬对屠二才道:「爹,您方才《打渔杀家》,这萧恩去得可真是好!又是唱又是打的,儿子还得多跟您学才是。来,喝点东西润润喉吧!」
「好!难为你有这孝心。」屠二才更是笑得开怀,手里接过那杯子,才喝一口便皱眉道:「怎麽是拿的茶来,你也忒瞧不起你老子了!」
「不要茶?那是……」重乔一脸疑惑,流明此时刚下场,进来便听见几人对话,自对重乔笑道:「师傅是瞧著师母不在这儿坐镇著,酒瘾上来了呢!你也别问,快弄罈酒来是正经!」
照霞这时安置好那令箭,淡淡介面道:「这都快上台了,却上哪儿弄酒来?」
「这倒也是,」流明这下也不由皱眉:「台後除了茶水就没有真东西,酒饭都在台下,总不成这时候反向酒席间要去吧……」
「那又如何!我屠二才这次就效法马德成一回……不、要做得比他更显摆,才看得出真功夫!」屠二才也不知为何,酒还没喝,人已经飘飘然了,竟将平日念兹在兹的规矩全抛在脑後,对兰妲道:「那西厢房最里头一间不是没人住吗?我瞒著你师母,在被窝里头藏了几瓶好烧酒。你现在便去马老板席上,替我求他赏个面子,容我晚点儿上场,让你去拿瓶酒来,就说我要有了烧酒饮场,唱起戏来还更精神呢!记得说大声点儿,要台下人人都听见才好!」
兰妲看看旁人神色,虽觉不妥,无奈又劝不动屠二才,只得应命去了。马白面听说要酒,先是惊异,待问清因由,竟大为赞赏,直道屠二才果真是条汉子!更说不必再回去院子里头拿,当下就学著那西楚帮王的声气对林大爷道:「酒来!」果然林大爷没五分钟就给捧了一箱子香槟酒上来,马白面更亲自挑出一瓶,当场拔了软木塞子,让兰妲将那还直往外冒白泡的香槟给送上台去,没有跟包的,便权且放在台前备用。
这麽一来一往,等兰妲回到台下,那《过关》一折已经唱完,眼看著到了《巡营》了。只见三成班那四个小学徒,都是一式的蓝衣蓝裤、红卒坎肩,打扮成宋兵模样,引著身穿雪白箭衣的杨宗保出场,乍亮相就得了个满堂好。
兰妲虽跟著旁人一同叫好,心下却总偏向自家人些,觉得三成班这小生扮相不若重英潇洒,摆开架式又不如重乔耐看,正嘟哝著,一个不小心便走了神,直到杨宗保高呼:「听爷一令呐!」方把她给吓得回过神来。
那四个宋兵分站在台上,自不若兰妲可以说出神便出神,此时忙应了声:「啊!」
杨宗保这才抓稳了手上马鞭,唱道:「杨宗保在马上忙传将令,叫一声众兵丁细听分明:萧天佐摆下了无名大阵,他要夺我主爷锦绣龙廷。向前者一个个俱有封赠,退後者按军令插箭游营。耳边厢又听得銮铃声震……」
宋兵们一听这句「銮铃声响」,随即井然有序地往戏台右边移动,待他们摆下了阵仗,杨宗保方下令:「军士撒下绊马绳!」
这句「军士撒下绊马绳」一出口,全台下的观众全乐了,一个个竖起耳朵、睁大了眼睛,就怕漏了什麽──不为别的,只因接著便是四郎杨延辉要上场!
果然,那四个宋兵才做了撒绳的动作哪,屠二才便由个马夫引著,神气活现地上台来了。怪道这杨四郎却先行至台边,一把拿起那瓶香槟来,也不用杯子,背过身去便咕嘟嘟灌下了大半瓶!台下见他当真拿洋酒饮场,就是一阵乱糟糟地叫起好来。
却说屠二才满足了酒瘾,这才提起马鞭来到台中,亮相後便是一阵快板:「适才关前盘查紧,乔装改扮黑夜行,眼望宋营灯光影,刀枪剑戟似麻林。大胆我把宋营进,闯进御营见娘亲!」
说时迟那时快,四个宋兵作势把绊马绳这麽一拉,要绊倒那杨宗保──屠二才当即配合著将手上马鞭一甩而出,宝剑在腰上大力晃著,头顶上的大红风帽更是随著动作翻起,露出後颈上那令箭来,接著屠二才便如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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