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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说作者:仰观-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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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兰妲这晚本一反常态,打算吃了晚饭便早点歇息去,养足了精神,明日好看上一日大戏。怎知她这日就注定了一个如意算盘都打不成,不过是瞅了个空子出去玩耍一会儿,偏就撞在了屠二才的气头上!
这一罚下来,两个时辰的圆场还好说,不过腿酸些、晚点儿吃饭罢了;可若说起打理行头,那可是个细致活儿,更何况那两套行头都不是寻常货色,真要仔细做去,别说早点休息,怕是连觉也甭想睡了!要说屠家班早年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小戏班时,因著没银子请专门的包衣师傅,也曾让还坐科的学徒料理公中穿戴的行头,那时兰妲年纪尚小,早无记忆,她又是这年三月才拜的师,此前只晓得跟著看戏凑热闹,这些个戏台下的事情她一件也不懂得,早先忙著跑圆场,没想到要问人,这个时候人人都已睡了,她便想问也无处问去,一时间可把她给急死了。
兰妲捧著那两套行头,心里虽是不住地叫苦,可又不能啥也不做,须知这戏班里头向来除了皇上便是师傅,如今皇上没了,师傅的话便是金口玉言,做徒弟的要胆敢违背师命,即便只是这样一件小事儿,惹得师傅心里不痛快了,那也是大逆不道之举。想来想去,只得权且拿面盆儿装了水,另抱著那些行头到屋外院子里去,只是这都还没让行头碰水呢,心里一想到这会子大伙儿睡得正香,偏她还在对著这些个行头乾瞪眼,心里一委屈,眼泪先就打湿了手上那件女蟒。
「兰妲?我找了你大半天呢,怎麽却在这儿?」兰妲正哭著呢,一听後头传来流明的声音,抛了手上衣服便回头扑进他怀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放声大哭起来,一边还抓了流明的衣襬抹眼泪。
「好端端地,爹让你料理行头,你倒净哭鼻子,这又是唱的哪出来著?」兰妲闻言泪眼模糊地往旁边看去,才知不只流明,重乔也在呢!
「哎,哭成这个模样儿,马家又不是没给咱们水,你流这一面盆儿的眼泪,给谁用呢?喏、搽搽脸吧!」重乔这一番话,真说得兰妲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待见他手里头还拿著条帕子,随手就要往那一面盆清水里浸去,忙伸手要拦,嘴里嚷著:「重乔哥、那水我要拿来洗行头的,不能……」话还没说完呢,一张湿答答的帕子已经抹到脸上了。
兰妲还要挣扎,却听流明在一边道:「你就安心让重乔哥给你擦脸吧,要清理行头,用不上那些水的。」
「就是说,你没处理过行头,怎麽也不晓得来问?重乔哥又不会吃了你!」重乔一边细细地给兰妲擦脸,一边取笑道:「瞧瞧、鼻涕糊了整脸,眼睛鼻子都分不清楚,这副丑模样儿要传出去让人知道,你这辈子可甭想嫁了!」
兰妲心上还巴望著想快些洗乾净行头,好回房睡觉去,这时也顾不上反驳重乔的促狭话儿了,一听流明说料理行头用不著水,忙问:「当真用不上水?」
「平白无故的,我又不是重乔哥,骗你做什麽?」流明见兰妲一脸吃惊,不由得莞尔。随手从地上捡起她方才乱扔的女蟒,轻轻拍去尘土,一边道:「说来你还得谢咱们呢,这行头可是万万碰不得水,碰了水一晒便得掉色。包衣师傅都是含了烈酒用嘴细细喷上,再摊平了阴乾的。」
「正是,你没看年前走路的包衣顾师傅,一张大饼脸总是通红通红的,可不就是老这样料理行头给喝的,一口酒进去,能賸半口出来还算多呢!」重乔帮腔:「咱们要晚来一步,明日让爹知道你把马家的行头过了水,把这大红女蟒都给晒成白的,他那板子还怕打不死你!」
兰妲一听这话,更是天方夜谭一般,不知是真是假,流明见她神色间还半信半疑的,笑著拍了拍她的头道:「还不信?不信你回屋里问金叔去!」
「怎地扯上阿玛来?这事儿又和他什麽干系?」
「怎麽没关系!」重乔道:「你爹看你都这时候了还不回屋去,又想你从没经手过行头,想是不会办又不敢问,这才托了让咱们来瞧瞧。咱们要不来,你如今掉的眼泪怕是都能走船了!」
一番话说得兰妲破涕为笑,流明虽也给逗乐了,仍强掌著正色道:「重乔哥这话未免夸张,说得忒过了。兰妲你还是快回房去吧,咱们出来这大半日,金叔怕是等你等急了。」
兰妲这才信了,看看那几件行头,却又问道:「可我回去了,这些行头怎麽办哪?」
「你纵不回去,赖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是?」重乔见兰妲这话问得傻气,不由得又想闹她:「别的不提,就说这喷酒吧,你行吗?一口高梁下去就把你醉死了,回头我和流明还得挨上金叔一顿好骂,这样冤枉活儿,我才不干呢!」
「你放心吧,金叔托我和重乔哥来,便是晓得咱们是经手过这些个杂事儿的,你就当欠咱们个人情,以後再还得了。现在还是快回去吧,嗯?」
「可这是屠师傅给我的活儿,就这麽回去了,我怕明早师傅要骂……」
「怕什麽?你又没拿刀架著咱们帮你干活儿,爹要怪下来,横竖还有你重乔哥担著呢!」重乔拍著胸脯担保,流明亦催道:「都说要帮你了,还不快回房去,明早要起不来练功,等著我冲你铺盖上泼冷水吧!」
兰妲见他二人皆如此说,只得应了,却又说:「既如此,兰妲也不好意思啥都不干,我这就上屠师傅藏酒的地方拿瓶高梁来!」
「真真是个鬼丫头!爹他虽贪杯,这等事儿却精明得很,咱们虽知道他喜欢从东家席上摸几罈好酒收藏,可向来连大娘都不晓得他那些个好酒藏在哪儿,没想竟给你找著了!」重乔这下前仰後合的,几要喘不过气来:「既如此,你就快去吧!记得多拿两瓶孝敬我和流明!」
「知道啦!」兰妲说著迈开短腿,一溜烟去了。
◇
却说屠二才因见西厢最里头一间屋子没住人,想著平日亦无人会来,便趁夜将他宝贝的几瓶酒给藏在这儿的被窝里,预备著要是这十日里头酒瘾上来,可以瞒著最恨他喝酒的屠大娘来上两杯。却不知兰妲因夜里起来解溲,隔著房门全看见了,这时想起来,便真打算要弄几瓶子来给重乔和流明,只是夜已深了,一路上为了不吵醒其他人,只得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走到半路,忽听见一间屋里传来屠二才的声音:「姓马的真他妈不是个东西,狗娘养的、点那是啥子戏来著,折腾人嘛!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还不是做白面生意弄的!平剧他懂屁!想看漂亮角儿不会相公堂子里找去?他奶奶的下流胚子,想这劳什子的带令箭翻吊毛,老子跟他没完!」
兰妲一惊,心道今日怎地老遇上这等尴尬事,本想快些走过去,拿了酒便没事了,却又怕屠二才发现动静,更要生气了,只得在门外找个角落缩著,盼著屠二才快些骂完睡下。
「那还不是你自找的。」谁知竟又有另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应声道:「怎麽,敢情屠爷您老人家没戏演,不甘心啦?依我说嘛、没那本事就别答应人家,如今既讲定了要带令箭翻吊毛,就别在那说三道四的,快点儿把功夫练了起来是正经!」
「还说呢,我下午可不是在练功夫!别说没练成,倒跌了一身伤,白让那些个毛孩子看笑话!」屠二才哼道:「来来来、照霞你瞧瞧,这可不是还青一块紫一块的?还不快拿药酒来给我揉揉?」
听见这麽说,兰妲心下不由得暗暗诧异,听那声音这样娇气,本以为屠二才必是在同翠翎说话,谁知却是照霞!仔细一听,也确是他的声音,只是说话的声气和平日在众人面前全不同,所以方才一时没认出来。又左右一看,此处却正是照霞和重乔住的那屋子,只不知屠二才没事却过来做啥?
正想著,却听照霞又道:「我给您揉?屠爷,我求您好歹别开我玩笑罢,您家里头那两个醋婆娘,我可轻易惹不起。还是给我说说您打算怎麽翻那吊毛吧!」
「不碍事,昭佩她十几年不让我沾身啦,翎官儿我昨日才陪过呢,今晚是特地留给你……」
「别净牵扯些有的没的,您要是不打算说,就请回吧,我明儿还有戏呢,这下可是要睡了!」
「你也别为了这等小事恼火,我说不就是了嘛!」屠二才竟也没了平日威严,只不断地软声求他:「那吊毛有什麽难的,我方才已托了度仓,著人做了个纸糊的令箭来,看著与木头的一般无二,却是又轻又软、还不扎人,到时要练不成,横竖带上它就是啦!」
「说得倒好听,还不是明路儿不走,偏要偷鸡摸狗地专往小巷子钻!」照霞冷哼一声,屠二才却也不恼,反还笑道:「这话说得对极了,屠爷我可不就是放著家里的两条明路儿不走,偏爱钻你那小巷子?喏、照霞好孩子,你平日说话最是脆快的,这会子可是说清楚了,今儿个到底给是不给?」
「不给不给!」照霞啐道:「不是说了明儿还有戏!这下可万万经不起你那样折腾,要真急著出火,你屋里头那可不是女人?找她们应急去罢!」
「哎、方才不也说了,我这人就爱穿巷弄嘛!你说这家有名车的,要不是拣那些个窄巷钻,人家又怎看得出他车大?」屠二才笑道:「就是知道明儿有戏,今日才更是要定了你,我倒要看看姓马的见了这一身痕迹,还有没有胃口吃下去!」
「你……!」照霞才说一半,便没了後话,只听见屋里布料拉扯的声音响个没完,兰妲听著,正不知该不该走,突然後头伸出一只手来,捂了她嘴巴就往後拖!任她使力挣扎了老半天,那人仍不放松,反用另一手抓起她来,直到进了一间屋里才放开。
刚下得地来,兰妲立刻回身想骂,却迎面就挨上了热辣辣的一巴掌,原来却是金纳打的,他黑著张脸,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瞪著兰妲怒道:「让流明同重乔去喊你回来,你却又上哪儿野去了?才十岁的小姑娘也学人家听墙脚,这要让人知道,咱们家还要不要这个脸!我平日是这麽教你的?」
兰妲虽挨了一巴掌,毕竟自己理亏,本以为一顿排头是免不了的,只待耷拉下脑袋听金纳训话,谁知金纳却没再多说什麽,只摆了摆手,指著炕上要她快滚去睡觉。这却让兰妲想起要拿酒给流明和重乔来,忙问金纳:「阿玛,咱屋里可有酒没有?」
「让你睡你不睡,却又来!」金纳怪道:「好端端地要酒做什麽?」
兰妲忙把原委说了,听得金纳是既好气又好笑,一个爆栗就敲在她脑门上,无奈道:「我还道是为了什麽呢,你这傻丫头,重乔那小子是个何等精灵古怪的,区区一瓶酒,你还怕他弄不到吗?閒话少说,快点儿睡吧!」
虽说这件事算结了,可兰妲那小脑袋瓜里还有许多事儿想问,比方刚才屠二才和照霞的对话,她便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看看金纳的脸色,便有再多疑惑,她也只能乖乖地全吞回肚里去。心下却暗暗决定明早再问人去,横竖流明若不肯讲,重乔也必会说的。於是一头扎进被窝里,安稳睡了。作家的话:我想了一下这章要不要标(辅),不过後来想想,应该还好……吧?
《剧说》第六章 压轴《法门寺》
次日兰妲真起晚了,却不见流明照昨日说的拿水泼醒她,只道这会子他还未醒呢!一下乐得乱嚷道:「这回可该我冲流明哥铺盖上泼冷水啦!」说著就要拎了瓢儿装水去,让金纳当头一个爆栗给敲得闭嘴。
「泼他冷水?哼!流明早起来了,他练功、吊嗓子那时,你还不知梦到什麽地方去呢!」金纳道:「也不想想人家一向帮了你多少忙,就说昨晚上他和重乔替你料理那些行头,你没向人家道谢,倒好意思拿水泼他?」
一番话讲得兰妲满心愧疚,也不敢再多说什麽,只得默默洗了脸练功去。
吃过早餐,兰妲惦记著金纳的吩咐,又想著要找个人问昨晚上听见的那些话,自瞅了个空儿,寻了流明和重乔要道谢。
「哎、这样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道什麽谢呢?」重乔刚从外头串门子回来,正嫌无聊,在院中广场上打拳呢,一听兰妲来意,不由得大笑起来:「你要真想谢我,这下就把爹藏酒的地方跟我说了可好?」
可巧流明提了大茶壶过来,闻言插话道:「重乔哥你还敢喝?也不怕坏了嗓子!」
「不怕!」重乔一拍胸脯,大声道:「兰妲你要真拿了酒来孝敬我,凭你拿多少来,我包喝个底朝天给你瞧瞧!」说著接过流明手上茶壶,对著壶嘴仰天就乾了一大口。
「重乔哥真这麽会喝啊?」兰妲看的咋舌问流明,後者却只是摇了摇头道:「你别听他讲的厉害,哪个真这麽海量了?昨晚上那一罈就够把他给醉死!」
「昨晚上?」兰妲一听,更不明白了,还是重乔接过话头,道:「你且慢说我,也不知是谁夸口说坐科时也不知经手过几百件行头,却是含了半口酒便昏了头,尽说起胡话来的?」
流明平白无故遭了这一番抢白,微愠道:「我坐科时是真经手过不少行头,只是都过了这麽多年头再重弄这项,难免有些不顺手,这也好拿来说?」
「勉勉强强算你有理吧,」重乔也不管流明小声嘟囔著「我本就有理」,自哼了声道:「我只问你,你昨晚究竟醉了?没醉?」
「……是醉了。」流明沉默了大半天,方不甘不愿道:「可不是像你说的含口酒便醉,是末了那酒还剩下大半罈,喝完了才醉……我记得还是你说要喝的呢。」
「可我没醉呀!哪个像你一样,几口黄汤下肚,先就唱起《贵妃醉酒》来?」重乔说著,学了流明平日模样,捏起小嗓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却不知是真不行,还是成心的,学得极不像,看得兰妲和流明都笑起来。
「得了、得了,重乔哥,算流明求你吧,千万别再唱了,再唱下去,我怕东家要以为请来的不是戏班儿,倒是群鸭子呢!」
「怎麽?拿鸭子比我?」重乔停下身段,一瞪眼道:「你几时见过这样英挺的鸭子?」
流明还不及回嘴,兰妲先就指著重乔,乐道:「再英挺也是鸭子!」
「对、再英挺也不过是只鸭子!」流明跟著笑道:「我要早知想练成海量,得先变成这样的嗓子,昨晚可就一口酒都不沾了!」
「这话倒是真的,」重乔收起玩心,正色道:「酒最容易坏嗓子,要只是偶尔几口也罢了,真像爹那样喝法……我说他的戏饭就是喝酒给喝掉了的。」
流明也跟著叹道:「师傅也是任性,实在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晓得,平日也总不让咱们沾酒不是?偏是自个儿戒不掉瘾头,就连上戏前都还要喝上两杯,说是润喉来著!」
「喝酒润喉?」兰妲不由讶道:「真有这样的事儿?」
「是有几个角儿能这麽做,传说程大老板 唱关老爷便从不揉脸,酒後一跺脚,脸上就现出红色来!真假尚且不论,就说和我同行的马德成老板,那也是个拿白乾饮场 的名人!可人家能行,咱们家老爷子就愣不是那块料子,偏要做些他做不来的事儿!」重乔摇头道:「这回那吊毛也是,年纪也过五十了,还要学年轻人做那时新花样儿,这不是开玩笑麽?」
兰妲一听,倒想起来昨晚的疑问,忙道:「可我昨儿夜里经过重乔哥房门口,听见师傅同照霞哥说……」
「昨儿都那麽晚了,好端端地,爹怎会在房里同照霞说话?」重乔不待兰妲说完,先就讶然道:「兰妲你莫不会是弄错了?把我娘的屋子错当了我的屋子?」
「没弄错!翎姨的屋子在东厢,我昨夜是在西厢听见的!还特别认清了是重乔哥的屋子呢!」兰妲生平最不喜欢人家疑她,急著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地学说了一遍,听得流明和重乔愀然变色,流明更是往四周屋子巡了一回,见四下无人仍不放心,同重乔一起拉了兰妲到院外偏僻处,方语重心长道:「兰妲,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可得听仔细了:金叔说的极对,你本不该偷听,既听见了,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千万不能随意往外传去,弄个不好要惹麻烦的。」
兰妲懵懵懂懂点了头道:「知道了,我不往外说就是。」
「知道就好,要换了别的事情,咱们倒也不怕对你说,可这一项嘛……你就权当没听说过罢了。」重乔说著,复又对流明道:「亏了咱们昨晚见时候不早了,怕吵了照霞和重英睡觉,才另到最里边那间空屋子应付一夜,否则还不知该怎麽尴尬呢。」
「你们在那屋里睡的?那想必是看见了师傅藏的酒了!」兰妲说著又问:「重乔哥,怎麽你们昨晚没回房去睡呀?该不是帮我料理那些行头,误了睡觉的时辰吧?」
「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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