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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医院作者:苏芸-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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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齐悦,”我没话找话说,“你怎么想调到急诊来呢?我们科挺不好的。”
“我觉得挺好,能锻炼人。”
“百炼成钢还行,就怕炼成废铁。”一说出来我就后悔了,赶紧纠正,“这是说我,你不至于。”
“你也不至于。”
他极平淡地回了我一句,倒弄得我一愣。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旧话重提:“还是我送你吧。”
他这次没再推脱,爽快地报了一个地址,离医院大概2公里。雨下的太大,我慢慢地开过去,途中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开到某个小区门口,他突然出声:“到了。”
我靠边停了下来,他却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转头看了我一眼。他一看我,就跟大脑短路一样,脱口而出:“那天早上……”
说完这四个字就卡壳了。那天早上怎么样?电梯门口没监控,我后来去看过了,你放心?还是说我没得梅毒,你想多了?
脑子里翻江倒海,齐悦却一直看着我,直盯得我心里发虚。憋了半天,我终于组织出点大概像样的语言:“我有时候挺抽风的,你别介意。咱们以后就是同事了,凡事多担待,那天对不起了,我保证以后一定不再犯。齐大博士,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行不行?”
噼里啪啦地说完,齐悦倒像是没反应过来,呆了两秒钟,才转过头去,低低的“嗯”了一声。我还想说点什么,
他却推开车门,冒着雨径直向里走去。
我看了他的背影两秒,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最终也没想明白。向前开了几十米,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于是掉了个头又开回去了。
出乎意料地,早该回家去的齐悦又站在了刚才下车的地方,正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一开一关,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他这是打算去哪?
我知道尾行是件下流而低级趣味的事。
但不凑巧的是,大家都觉得我是个下流而低级趣味的人。
大雨里估计没人会回头看,我远远地跟了那辆出租车一路,一直跟到了白云医院门口。齐悦下了车,低着头走进了外科楼,身上好像还是湿漉漉的。
忘带钥匙了?科里有急事?
我猜测了半天,索性在外科楼门口等着他。可左等右等等了半天,还是没见他的人出来。
实在等不下去,我掉头开回了家,这一晚上毫无疑问地,我又失眠了。
无边无尽的黑夜像是要把人逼疯,我辗转反侧,竭力不去想那些可怖的往事。别人的夜晚都是怎么度过的呢?
恐怕不是孤身一人。
最终还是睡不着,我翻身坐起来,在抽屉里翻找从前吃过的安定。徐然结婚的时候,我也是每晚失眠,没完没了地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最严重的时候,我每晚醒来数次,每次都带着焦躁和愤怒再吞下一片药。
超量服药的结果,就是我在手术台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那时候景琛的耐心还没被我磨光,在他的劝说之下,我再没吃过安定。
多少年了?我盯着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小药瓶想。离我第一次深沉、真挚、热烈地爱一个人,有多少年了?
——竟然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药当然是过期了,不过我要是吃下去会怎么样呢?
会死么?
这个念头猛然一闪,鬼使神差地,我又想起齐悦的话来了,还有他锐利的表情。
“那个时候,你是故意跳下去的吧?”
一股冷意袭来,我把药瓶放回去,慢慢地关上了抽屉。
天亮以后我就出了门,驱车直奔医院。神经外科的病区静悄悄的,无论是病人还是医生都还在睡着。我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徘徊,听着自己脚步的回响,越来越不懂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人起床了,我穿着便装,所以没人对我的怪异表现出什么兴趣。直到值班的小护士认出了我,一脸怀疑
地看了我半天,才犹豫着问我:“你找景琛?”
我想了想,还是没否认,含糊地答了一声。
“景琛还没来。”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墙上的挂钟才指着七点,齐悦却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病区里,毫无慌乱的样子。
我点点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你找景琛有急事么?”他又问我,仍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没事。”我哈哈一笑,“能有什么事,你们忙,我走了。”
才走了没两步,却又听见他叫我,只好停下来等他说话。隔着半条走廊,不知怎的他的身影倒有些模糊起来,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白。
我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你脸色不太好。”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没事么?”
我冲他摆摆手,转身向急诊走去。还没走到,就听见救护车声、奔跑声和吵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和往常一样,这又是死去活来的一天。
死去活来,或者干脆死透了,那个更痛苦不好说,但前者无疑更让人绝望。这一阵子的急诊格外混乱,种种匪夷所思的病症层出不穷,我天天几乎住在医院里,连上个厕所都觉得浪费时间。
好容易有了些起色,我的委任状也正式发表了。做主治我都觉得力不从心,这个代理主任简直让我生不如死。那天一早,齐悦就来急诊报道了,看他一副淡然的样子,我简直哭笑不得。
作为代理主任,自然是要主持早会的。我勉强讲了几句团结奋进、努力工作之类的话,换来了几个微妙的眼神和不咸不淡的掌声。倒是我介绍完了齐悦,所有人立刻欢呼雀跃,像是迎来了宝贝。
看他被一群姑娘围在中间嘘寒问暖,我很是有些羡慕嫉妒恨。好在没过两分钟,就有若干车祸、肚子疼、肢体离断的患者蜂拥而至,让所有人瞬间忙得不可开交。
原则上,作为主任凡事是不需要亲历亲为的——然而理想与现实总是隔着四五条马里亚纳海沟。急诊科一共七个医生,其中2个还在外轮转,1个休产假,剩下的四个人只要有一个偷懒,另三个就得累到吐血身亡。
于是作为一个主任,我干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事情——被各种患者折磨得半死不活。唯一让人欣慰的是,齐悦不声不响地就开始了工作,几个护士居然被他指挥得有条不紊,效率超常。
兵荒马乱了一上午,好容易腾出时间吃点东西,已经
是下午2点。午饭是千篇一律的冷盒饭,更可悲的是连杯水都没有——饮水机坏了2个月,一直没时间找人来修。
干噎了两口饭,悲催感油然而生。正准备感慨两句,一个小护士破门而入,冷着脸把一杯水“咚”地砸在我桌上。
“护士长让我给你送来的。”她想了想,估计觉得语气不妥,于是又加上句:“主任。”
我看看她居高临下的脸,一不小心把饭喷了她一身。她惨叫一声,哆哆嗦嗦地跑出门去了。
完了,我心想。下次齐悦再让她来给我送水,只怕她要在里头下毒。
才又吃了两口饭,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才要出去,齐悦已经推门进来了:“急诊。”
我哑然失笑:“来急诊看病的,不是急诊就有鬼了。”
“腹痛1小时,昏迷20分钟,病史不详。”齐悦说得很快,然而丝毫不乱,“情况不太好。”
我赶忙放下筷子出门去,离得老远就看见抢救室围了一圈人。小护士们老远看见齐悦,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护士长,找不着血管!”
我心里一沉,拨开人群挤到床边。 徐肖雅正在给病人查体,两个护士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上监护。
“怎么样?”
“休克了,血压测不出来,肌紧张阳性。”这姑娘干活一向麻利,这时候却也有些慌张,“检查还没做呢,血管都瘪了,针扎不进去,通路也建不起来……”
我看看床上的患者,中年女性,面色苍白四肢湿冷,叫了两声毫无反应。腹部微微有点隆起,我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
刚想说话,齐悦早把超声探头递到我手里,大致扫查了一下,满肚子都是液体。
“赶快建通路,再扎不进去也不用扎了。”
没人说话,只有齐悦点点头表示不用多说。
的确不用多说。再磨蹭一会,人也死得透透的了。
“胃肠和肝胆外科叫了么?还有妇科?”横竖就是这几个科的病,先都叫过来再说。
“我现在去叫。”徐肖雅忙忙地答应着,伸手去掏电话。
“已经叫了,在路上。”齐悦简短地答了一句,头也不抬地继续建通路。苍白的手臂上一根血管也找不到,我急得刚想动手,齐悦已经利落地取了穿刺包,做了个颈内静脉穿刺。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做完了。老实说,那速度和手法我望尘莫及。1分钟之内,检查所需的用血全部准备完毕,徐肖雅这才赶紧去下医嘱开条码,忙
忙地催促护理员把血样送检。
“胶体?”齐悦问我。我点点头,他就利落地挂了一袋万汶上去。
“外科还有多久到?”
齐悦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大概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的确不久,可是等外科来看过、检查完毕、和家属谈完话再送手术室,这患者恐怕尸体都冷了。我一横心,转头对徐肖雅说道:“直接送手术室,让外科妇科台上会诊!血型一出来,让他们马上送血到手术室!”
小姑娘愣愣地问我:“要几单位?”
我刚想发火,齐悦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我只得跟上。只听见齐悦低声说:“已经给血库打电话了,告诉他们先送4单位,剩下的有多少都留着。输血、备血医嘱都让你的学生下完了,同意书也签完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情突然很复杂。从患者来到走,一共十分钟不到,他到底怎么安排下这么多事情的?
这个人的脑子,怕不是一般的好用。
☆、兔与狐
好容易把这患者交给外科,两个人都累得人仰马翻。急急忙忙的赶回科里,嘱咐了学生几句,催着他赶病历、补医嘱。鸡零狗碎的事情没完没了,好容易折腾到下班已经是晚上七点。
出门的时候,齐悦还没走,低着头在护理站忙东忙西。看到他我倒有点踟蹰,犹豫着该不该走了。
既然当上了主任,虽说是代理的,可全科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就没有一件与己无关了。自己手头的工作倒是完成的差不多,可其他人呢?
越想越觉得没底,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审审医嘱查查病历。才往回走了两步,齐悦就抬起头来了,远远看了我一眼,问道:“怎么了?”
他一问,我赫然有种被当场捉赃的感觉,尴尬地笑了笑:“啊,没怎么,没怎么。”
他沉吟了一下,微微地抿了抿嘴唇。挺女气的动作,他做起来倒毫无做作之感,只在严肃里又有种稚嫩的矛盾感。当上护士长,他的装束也变了——女护士的船形帽当然不能戴,只在男式白服的肩膀上加了两道蓝色斜纹,以示身份有别。白服里头是件深蓝色的洗手衣,衬得他脸色雪白,更加突出了那种沉静之感。
实事求是的讲,他是个挺好看的人。
“放心。”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干盯着他。
“查房的时候不是都确认过了么?没有重患。夜班是孙静,她第五年住院了,问题不大。医嘱我白天审过两次,也没问题。今晚我在科里看着,你早点回家。”
被他一语道破,我瞬间有种尊严扫地的感觉——主任的权威荡然无存!
——如果这玩意儿我有的话。
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尴尬非常,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进退两难,齐悦却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微微地笑了一下。
自打从新驹回来,他几乎再没对我笑过。其实他平时也很少笑——虽然他让人觉得温和,可却很少笑。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那副安静、沉稳的样子,骤然一笑起来,周围的空气也微妙地改变了。
我在那笑容里,不知怎的就觉得不大自在。急匆匆地挥了挥手,正式落荒而逃。
回到家里,我仍没从那诡异的情绪里逃离出来。我的“主任”生涯第一天,怎么看都算不上好。
然而如果没有齐悦,恐怕就不止是“不好”这么简单了。意识到这一点,我顿时倍觉沮丧。
就算是齐悦再好、再能干、再完美,我也宁
愿少和他见几面。并不是讨厌他,而且是和他相处的时候,我总是不大自在。
只是不自在也就算了,可我怕自己再丧心病狂地抽一次疯——哪天再鬼使神差地强吻他一次,只怕我连命也不在了。
俗话说饱暖思淫邪,吃过晚饭躺在床上,一想到这个主题就刹不住车了。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就那么把他压到墙上去了?
大概是禁欲太久,饥不择食了。自从被怀疑得了梅毒,我就没再有过性生活,连生平第一次嫖娼也中途流产。荒淫无度的日子过久了,这么清心寡欲地禁上两天,也难怪我会对齐悦做出这种精虫上脑的事。
既然现在警报解除了,也该让生活回到正轨,否则某些机能许久不用,只怕是要退化。
念头一起,立刻就睡不着了,倒很有些欲火焚身的意思。此时还不到十二点,正是夜生活开始的好时候,可惜折腾了一天,我实在是懒得出去找伴。
每到这种时候,就不能不赞美互联网是个伟大的发明。形形色色的聊天室不算,光是我那个约炮专用的聊天室,里头就存着同城的两三百人。我对床伴不大挑剔,基本总是能一拍即合,然而今晚折腾了半天,居然横竖看谁都觉得面目可憎言语乖张。
删了一堆裸照之后,方才的那点性趣早就荡然无存。刚想关电脑睡觉,某个头像却好死不死地闪了起来。
除了约炮,我和圈子里的人一向不都来往,但这个人是例外。此人是本地圈子的名人,在几大论坛里都做着版主,轻易不找人聊天。寒暄了几句,他总算是切入正题:“XXX你认识吧?”
何止是认识,还约过炮。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天前戏才做到一半,他就开始心绞痛,直接被120拉走了。
“他前几天查出来,中头奖了。告诉你一声,都小心点吧。”
所谓的中奖,就是STD,对这圈子里的人乃是家常便饭。而种了头奖,指的就是AIDS——其实也不算什么新闻。
我答应了一声,关了电脑,心里琢磨着明天该有多少人去疾控中心。这方面我一向不马虎,三个月就复查一次。许多人明明感染了也还假装不知道,求的就是片刻的安心,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我从来不做,因为毫无必要。
我从来没有什么侥幸的心理。
我很清楚地知道,长此以往,必然有轮到我的一天。可那又算什么问题?早死晚死而已。
我时常想着,如果这世界上再没什么乐趣,那多活一天也就是多受
一天折磨而已。所谓的幸福啦、归属啦,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这么多人挣扎痛苦地活着,真正感到幸福的又有几个呢?不过都是找不到死的理由罢了。
那么我呢?
我找到那个理由了么?
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天还是照常起床了。齐悦远比我来得早,已经催促着几个学生在下医嘱。我才坐下,早有几个人拿了一堆病历,一个接一个地向我“请示”来了。
好容易处理完了这些,学生们的医嘱也下好了。作为主任,我自然是要关心一下学生们的临床工作——何况以往的经验证明,他们的确是非常需要我的关心。
每年的4月,正是实习生、研究生轮转换科的时候,青黄不接直接导致混乱不堪。去年这时候,一个新来的孩子下了个大剂量异丙嗪加壶的医嘱,害得那患者在NICU整整睡了4天。
然而今天却像是出现了奇迹,四十多本病历看下来,居然一个错误都没找到——连格式错误都没有。这反常的事实让我惊诧不已,连带着早会都开的乱七八糟。
查房的时候,我特别观察了一下新来的学生们,怎么看都不像是聪明绝顶,当然也都不是老手。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下,才知道今天早上的医嘱,居然是齐悦指导着下的。
护士站一早上也是忙翻了天,齐悦还有这份闲情逸致,这已经不只是效率惊人的问题了。向夜班护士打听了一下,得知齐悦5点钟就到了病区,这下我的疑惑瞬间变成了膜拜。
不止一次,我在大清早的医院里撞见过他,由此可见他的废寝忘食。可再勤劳的人,5点上班又该几点出门?他干脆住在医院里算了。
如此想来,似乎我真的没发现齐悦有什么爱好或娱乐。这个人和景琛一样,算是把自己彻彻底底地卖给了医院,卖完了还乐在其中。我看得出来齐悦对医院的喜爱,这感情相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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