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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医院作者:苏芸-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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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看我,扔握着门把手,低声说道:“记得。你过去告诉我的事情,我都记得……虽然你不会相信的。” 
  话语落地,还不待我说什么,他就开门走了出去。我呆立在原地,只觉得他说的话像是一场雪崩,把我深埋在陈年旧事的雪野中。那雪光刺得我双目失明,以至于许久过去了,我才意识到齐悦正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齐悦。”我走过去,想对他笑笑,表情却僵硬极了,“对不起,今天我……我有点事。刚才那个是……以前的一个患者。” 
  “我知道他是谁。”齐悦的神色十分古怪,我伸手想碰碰他,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挥开了,“他是丁海涛。” 
  


    ☆、梦

  我一怔,随即想起医疗圈子是那么狭小,齐悦听说过这件事情并不奇怪。 
  “你在门口偷听我们讲话?”我顿时感到一股怒气。 
  齐悦并不反驳,只是仰着脸看我,一脸挑衅。我头脑混沌,气息郁结,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而我没有追上去。 
  景琛正在手术,我想了想还是没进去找他,一个人坐在洽谈室里等他。晚上的手术很多,麻醉师和家属进进出出,并没有人注意到我。 
  麻醉师交待风险时,人们总是一脸紧张,而术中交待病情时,则流露出期许、慌乱、惧怕的许多表情。我不由得想,当初海涛手术时,他的家属又是什么心情呢?
  大概也是一样的紧张、惊惧,或许还要紧张百倍,因为他们清楚这种行为是违法的。我还记得他的父母十分疼爱他,肯在寒夜里奔波四个小时,就为了给他送一碗汤。他父亲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铁塔一样,我却见过他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没眼泪。 
  父母爱子之深切,大概无人能责备。不过他当年之所以会逃走,恐怕也是因为拿不出赔偿金。 
  他走的时候账上还欠着一万多块钱,我知道,除非到了上穷水尽,否则他不会拖欠住院费。其实如果他让海涛留下来,我何尝不愿意为他出这笔钱呢?
  当年我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景琛做完手术出来,看到了吓了一跳。 
  “你脸色好难看。”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镜子,果然被里面的人吓了一跳。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脸可以这么恶心。 
  “景琛,丁海涛来找我了。” 
  听完了我的话,景琛似乎比我还要慌乱,反复地追问我各种细节。 
  “他做完移植,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吧?”景琛沉吟道,“也快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移植肾能坚持的平均时间不过十几年,当年海涛和供体的配型并不算特别好,能坚持到现在已属不易。 
  “也不怕。”我摆弄着手里的存折,那一排长长的零仍然看得我眼晕,“甲状腺癌的预后很好,他期别早分化好,估计不会复发。就算这个肾功能不行了,他现在有钱,可以坚持透析,说不定还能等到下一次移植……” 
  “沈北华,你不是打算……”景琛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了。发觉到他在担心什么,我哑然失笑。 
  “怎么可能,那种蠢事一辈子也就做一次吧。好在我也不后悔……毕竟他现在都还活着。以前我确实想过
  那么做值不值得,但是生命这种事,没法用值不值得来衡量吧。哪怕我不爱他了——” 
  我猛地停住了。 
  然而景琛不觉有异,仍然聆听着。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就算我不爱他了,看到他活着,也觉得当初救他是对的。” 
  景琛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一直不是真的反对我。他天性崇高,觉得为救人性命做什么都不能算错,可他没想到的是,我可以在这种举动里掺杂多少的私心。 
  “别想那么多了。”景琛最后安慰我道,“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给你钱,你就好好收着,这样你们两个都好过。” 
  “我不缺钱花。”比起那些需要养家的人,我过得不知道多么潇洒舒适。 
  “是么?”景琛怀疑地看我一眼,“你信用卡账单都还清了?” 
  我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他居然一句话就把我打回了原形——房子是租的,存款一分没有,八张信用卡全都欠款,拆了东墙补西墙。 
  “总之,他给你你就收下。”景琛最后总结道,“他现在朝不保夕,不这样他不能安心。” 
  说完他又回去手术了,一副要通宵大战的架势。我开车回了家,一路上都在想着景琛的话,却不是很明白。 
  十年前,他生命垂危,我放弃了一切,可不知哪天又要回到原点。人都是要死的,或早或晚,我延续了他这么长的一段生命,照理说不该再有遗憾。谁又能预料得到明天的事呢?说不定他比我活得还要长久。 
  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即便是当年,我也不是很明白他的想法。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今天又该做些什么呢?
  齐悦的脸倏地从眼前闪过。 
  果然,我还是很放心不下他。 
  回家后我打了电话给他,没人接听。他没在科室里,又不会回家,我猜他已经搬到了新租的房子。说起来,上次忘了问他,他到底因为什么原因对自己那么吝啬?
  时间还早,我翻出电话打给了医保科的熟人,得知齐悦的医保能涵盖大部分精神疾病的时候,居然诡异地松了口气。 
  说不定他天生就是个守财奴。 
  颠三倒四地想着,我又翻出从前的照片,用一种研究的态度仔细端详着齐悦的脸。他现在这么好看,可十年前的却病泱泱的,简直让人嫌恶。 
  那时候的我脾气很好,大概对他还算亲切。可我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让他爱上了我呢?
  百思不得其解,
  我就这样睡着了,大概是睡得不安稳,连梦都杂乱无章。 
  梦里的齐悦是十年前的模样,瘦骨伶仃,面色青黄。我问他:“你怎么了?” 
  他极其费力地告诉我:“我好冷。”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天光大亮。我的确认识他,见过他……并且不只是那一次。 
  在哪呢?后来我又在哪里见过他?
  我绞尽脑汁,却仍然一无所获,那点朦胧的感觉被日光一照,居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死神

  那一天早会,我主持得词不达意,可心不在焉的人显然不止我一个——齐悦根本就没参加早会。 
  八点钟他才到岗,急急忙忙地主持查房,审核医嘱。我在旁边看着他忙得焦头烂额,又不好贸然上去和他说话。 
  可他的样子实在看着不好,恍恍惚惚的,脸色也差。我猜多半是海涛的事让他不快了,可他到底知道多少?
  然而恐怕不只是“不快”这么简单。 
  他到我这里来已经几个月,不管多么忙乱,做事都一丝不苟、从不出错。然而今天不知怎地,一上午他就连犯了几个低级错误:医嘱漏审、报费出错,连安排床位这种简单的操作也能让病人纠纷四起。 
  医生护士不得不四处给他灭火补救,好在他人缘一向好,大家都觉得他忙中出错,没有计较。好容易找到个空隙,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来,给他倒了杯水。 
  “齐悦,你还好么?” 
  他看着真的不好,脸色差是一回事,那游离的眼神才真的让我担心。一晚上不见,他看上去像丢了魂似的,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 
  他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代表“没事”,还是“不好”。 
  “你在这休息一会,下午不要工作了,我叫她们帮你照应着,别担心。” 
  我以为他会拒绝,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齐悦,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因为丁海涛么?” 
  听到这么名字,他像被点击了似的,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瞪得大大的,看上去有点惊愕又带着指责。 
  我越发摸不着头脑。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从前认识他么?”我放缓了声音问道,“还是因为我和他……以前的事。”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和往日不同,也显得飘忽:“你会原谅他么?” 
  我一时间百感交集。这并不是短短两三句话能说清的事。 
  而这时门外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齐悦,我晚上去找你,咱们谈谈这件事,好么?” 
  他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我低头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他勉强冲我笑了笑。 
  那样子还是让我放心不下。 
  “你在这休息会吧。”办公室里有张挺大的沙发,我拉着他过去了,强迫他躺下,“我让她们下午别来叫你。”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侧头看着我。他最近瘦得多了,沙发上躺着一个他,居然空间还有富余。 
  我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轻声问我:“你不去接患者?” 
  “徐肖雅中班,让她先处理吧。我陪你一会。” 
  齐悦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自然得多了。 
  这油画似的静谧气
  氛只存在了几秒,徐肖雅就带着她的大嗓门破门而入。我连忙从齐悦身边跳起来,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做贼心虚的表情。 
  “护士长病了,你们下午别来烦他。出什么事了?” 
  “沈主任,是你以前的患者,说是肾移植术后的……”她大口喘着气说,“二十分钟以前突发肾绞痛,我怀疑是肾动脉血栓,你快来看看吧。” 
  脑中哄然一声巨响,我往门外冲去,心里填满了恐惧和猜疑。不,不会是他,也不会这么快…… 
  然而担架上躺着的人,的确就是海涛。 
  整个检查的过程里,他始终忍着疼,咬着牙看着我。直到护士抽完血,我准备给他做彩超时,他才悄悄地问我:“张医生,我是要死了么?” 
  我面无表情地训斥他胡说,然而拿探头的手却微微发抖。 
  当屏幕上出现强回声时,我简直想跳起来欢呼。 
  “是结石。”我一边说,一边给他打了解痉药,“别担心,没事了。” 
  他满头都是冷汗,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却对我微微一笑。 
  “泌尿外科现在没有床,你在我这留几个小时,等到有床位了,马上把你转过去,嗯?” 
  他躺在抢救室的床上,很配合地冲我点头。然而在我起身准备出去的时候,他却突然拉住我,用很小的声音对我说道:“张医生,你能不能……陪陪我。” 
  我回头看着他。他长大了,成熟了,可一旦病痛缠身,他那副脆弱无助的模样却和从前一模一样。从前我真是爱他,离开他一秒都觉得坐立不安,生怕他受到伤害,担心他的病情起伏。 
  然而离开了我,他也平安地活了十年。 
  我在他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像从前哄他入睡一样,轻轻地抚摸他的额头。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乖顺,闭着眼睛任我爱抚,然而慢慢地,两行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睑里流了出来。 
  “张医生,我快要死了。” 
  “别胡说。”我低声训斥他,“这就是结石而已,别大惊小怪的。你的肾功能没问题,年纪轻轻的,不要动不动就说死。” 
  “刚才的检查我看到了,我有血尿。” 
  “那是结石的关系,别瞎想。”我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这些年我一直活得好累,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生怕死之前都找不到你……”他的眼泪像溪流,缓慢地从眼角流淌至鬓角,“我不想我死了你还恨我。”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从前我就害怕他哭,他一哭我就手足无措,觉得心脏酸涩,胸口疼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还像以前一样,让人觉得心痛,进而生出保护的欲望。 
  “你肯定不相信……”他颤声说,“可是我没有骗你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像有人当胸给了我一拳,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我知道。”最后我也只能笨拙地安慰他,“别哭了。” 
  然而他不肯停下来,像个小孩子似的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哭着。我只得一直劝慰他,笨手笨脚地安抚他,直到他感觉到疲惫,终于睡着了。 
  我给他盖好被子,又确认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平稳,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泌尿外科仍然没有床位,这时候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只怕要等到明天。 
  我想起齐悦还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是几样物品似乎稍稍移动了位置。 
  我退出来,找到夜班护士,问她齐悦的去向。她茫然地摇摇头:“没看到呀。” 
  我给齐悦打了电话,状态是关机。不知怎的,我隐隐觉得不妙起来。 
  “下午你们谁看见护士长了?”几个白班护士还没走,正商量着去哪里逛街。听到我这样问,疑惑了一回,才七嘴八舌地回答起来。 
  “不是说身体不好,在休息么?脸色是挺差的。” 
  “在你办公室躺了一下午呀,我去看过他一次,不知道在写什么呢。脸色怪难看的,精神也差,我和他说话也不理。” 
  “下午你不是收了个患者么,他去看了一次,又去了趟护理站。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好像真病了。” 
  我大惊:“他去抢救室看过患者?” 
  “说是要去看,我也没跟着,大概是去了吧。” 
  整个下午我都在抢救室陪着海涛,我不确定齐悦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回来之后说什么了?” 
  几个护士交换了一下目光,颇为猜忌地看着我,最后才答道:“没说什么,精神不太好的样子。去了趟护理站,拿了点东西就走了。” 
  “他拿了什么?” 
  “好象是氯化钾。”一个小护士想了想,肯定地说道,“应该是五支。刚开封的,我后来数过。对,他拿了五只氯化钾走的。” 
  一股不好的感觉逐渐从我体内升腾起来,我拿出手机,再次拨打着齐悦的号码。 
  还是关机。 
  齐悦,他拿着会使自己心脏骤停的药品,到底去了哪?
  我想起他一整天恍惚的状态,还有苍白的脸色。 
  ……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办公室!那个护士说过他在办公室写着什么! 
  我冲了回去,在办公桌上在仔细地翻找着。果然,在一本书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写满了字的四页纸,颇有分量的一封信。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看了一行,我的心脏就几乎停
  止了跳动。 
  ——“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今天我可能会去死。” 
  尽管字迹潦草到难以辨认,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齐悦的字。


    ☆、告白

  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今天我可能会去死。 
  这并不是突然决定的,事实上,我这样想已经很久了,久到在认识你之前。所以这其实和你无关,然而我的一切却都和你相关……写到这里我自己都疑惑了,我到底是想要让你内疚,还是想让你不要内疚。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对一个死人来说,活人的想法无关紧要。 
  你曾经问过我关于灵魂的事情。那么你相信灵魂么?我不觉得你相信。这也就是我一直不肯告诉你的原因。 
  我不愿意被你当作疯子,尽管我恐怕真的是。这世界上的许多人里,只有你的鄙视和疏远我无法承受。 
  是的,我能看得见灵魂。虽然我根本不确定人死后有没有灵魂。 
  从小我就能看见死去的人,各式各样,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快要成年了。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是在我眼里,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并没有多少区别。 
  从小到大,我和别人的交流并不多。我妈妈有精神分裂症,我差不多没见过她,只在小学的时候出席了她的葬礼。我爸爸工作很忙,几乎顾不上管教我,我在学校又没什么朋友,所以从来没人告诉过我,我看到的某个“人”其实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难以理解是么?我知道你大概不能明白。可我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一直就想要这么做。 
  上中学的时候,我爸爸死于交通事故。姑姑负担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就一直在学校生活,有四年左右的时间,我从来没有回过家。 
  后来,因为房子产权之类的问题,我回去过一次。猜猜一开门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我死去的爸爸和妈妈。 
  他们就像活着时一样,在各个房间里穿行、游荡。两个“人”对我熟视无睹,直到我跑出去,吐得天翻地覆。 
  为了确认,我又回去过一次,看到的还是相同的景象。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回家了吧?
  并不是因为他们死在那里。而是因为他们还在那里。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留意到我看到的“人”,并非都是真正存在的。比如除了我,没人看得到每天在学校门口发呆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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