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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上海晨曦-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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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这歉意,中午,柳晨曦特意陪陈衍仪在赫德路上的凯司令用了西餐,又陪她去法国公园走了一圈。将陈衍仪送回家后,柳晨曦重新回到红屋。小厅里,红木大椅上加了一个小木板凳。柳研熙胸前围了小围兜。他晃晃悠悠坐在上面,胖手抓着小勺正在自己吃饭。饭粒被弄得到处都是。后面站着不知所措的美娟。柳彦杰翘着腿,坐在桌旁的交椅上看报纸。看到柳晨曦回来,研熙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小嘴一瘪眼泪迅速在眼眶里打转。
  
  “回来了,”柳彦杰没有抬头,继续看手中的新闻,“你先到楼上去。”
  
  “小家伙怎么自己在吃饭?”柳晨曦问。大约是听到他说话,柳研熙咧开嘴委屈地呜呜哭了。
  
  “你别管这事,到楼上去。”柳彦杰不耐烦地放下报纸。
  
  小人看到柳晨曦走近,哭得更厉害。柳晨曦看得心疼。他猜柳彦杰是因为自己陪了陈家小姐一个上午不高兴,所以拿小人撒气,立刻打圆场说:“研熙还小,让美娟喂他吧。要不,等小家伙再大点再让他学吃饭。”
  
  “小什么,你们打算喂到什么时候。我教了他怎么拿勺子,他不是拿得挺好。逼他一下就会了。”
  
  “饭菜都已经冷了。让美娟帮他热一下。”
  
  “谁都别以为自己天生是被人伺候的命,谁都没生这命,别从小就让他学会自己惯自己,让他吃掉,”柳彦杰翻开另一版报纸,“你到楼上去,别叫他看到你。”接着他又对柳研熙说:“不要以为叔叔回来你就不用自己吃饭!告诉你,谁回来都没用!”柳彦杰不喜欢小人叫柳晨曦干爹,他让小人管柳晨曦叫叔叔。“你怎么还不走?快走!”他朝柳晨曦挥手,一边翻报纸一边低声抱怨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柳晨曦瞪他,柳彦杰则很默契地回给他一个笑。这个笑有点严谨,又有点不怀好意。不怀好意的那半点是对柳晨曦,严谨的那半点是为了柳研熙。柳晨曦没想到柳彦杰是真的想要管教小人。这样也好,小人是要有人管,柳彦杰愿意管教是最好的。他很有做父亲的样子。他们小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管教两人的。柳晨曦上楼的时候,又特意朝小厅里张望。小厅里,柳彦杰拿起一根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柳研熙的小碗,极威严地说:“不许哭!继续吃!”小人是很会看眼色的,见不到柳晨曦,他立刻收住哭声,鼻子一抽抽,屏住泪水,抓起小勺一口一口地吃饭。柳彦杰坐在一旁,接着看报纸。
  
  饭吃完的时候,柳彦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玩具小青蛙塞到了小人的手里。他抱起小人往外走。这天,午后阳光照射进黯淡的小厅,柳晨曦能看到他们一大一小身上的那一层绒绒的充满温馨的光。
  
  又是一个星期一,柳晨曦早早地起床,叫了罗烈。他们开了车直奔沪西的淮圣医寓。
  
  医寓在沪西开了一年多,柳晨曦逐渐招募了更多的医生。林牧帮了很多忙,柳晨曦不在医寓的时候,他会料理所有的事。柳晨曦几次提出要让他当副院长,他都婉言拒绝,这几天他终于答应了。早先,林牧与家人相隔两地,他担心自己在上海未必能呆得太久。不想前阵子他在爱文义路租下的公寓的房东要去香港,急着卖房,林牧趁此买下了那房子。如今他将妻子与小人都接到上海,一家人住在租界的公寓里。
  
  柳晨曦去看过他的家人。林牧的妻子几年前生了个漂亮的小女儿,今年已经五岁了。林牧说女儿像他的太太,口齿伶俐,等她长大他会送她到教会学校。他总念着:“在上海,能说外语的女孩是上等女孩。我一定要让女儿去读书。”柳晨曦觉得林牧是个开明的人,很多家庭并不愿意送女孩出去念书。
  
  医寓总是早上病人比较多,特别是小人和老人。下午要好些,但还是不停有人进来。这几天感冒的人又多了起来,每天会有好几个高烧的病人。
  
  林牧这天心情很好,始终笑容满面,他的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熠熠泛光。柳晨曦问他什么事那么高兴。林牧说早晨妻子打电话到医寓,讲女儿为他准备了小礼物,要给爸爸过生日。有家的男人不一样,他们很幸福。林牧是个喜欢小人的男人,柳彦杰不喜欢小人,柳晨曦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改变。
  
  最近,柳晨曦越来越容易想到柳彦杰。他翻着手中的资料,还能想起柳彦杰和柳研熙的事。柳研熙快两周岁了。小家伙很可爱,他很怕柳彦杰。和自己去公园时,没走几步小家伙一定会要他抱。而柳彦杰带他出去时,他却老实地抓着柳彦杰的两根手指,一路摇摇晃晃地自己走。柳彦杰这些日子也会买一些时新的小糖果回来给小人吃。
  
  柳彦杰的生日在六月。柳晨曦从橱柜里找出一本写了柳彦杰名字的病历。那是柳晨曦刚开医寓时,给柳彦杰办的。他每次生病总是自己替他看。病历上有柳彦杰的出生年月。看到病历上写的日子,柳晨曦记起去年到乡下参加陈琦婚礼的那个夜晚。柳彦杰说过自己送他了礼物,想到那礼物,柳晨曦突然感到脸上有些燥热。
  
  三个礼拜后是柳彦杰的生日,柳晨曦考虑着怎样替他过。
  
  中午时分,柳晨曦在底楼看到了周景。周景有段时间没来,从四月底才又开始经常到医寓走动。医寓的医生们大多知道他结婚,时不时会有人问起他新娘子的事。周景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和大家聊天。他只聊自己的媳妇,不再提白三爷。白三爷偶尔会到红屋做客。周景也会来。但两人永远是错开的。柳晨曦总觉得他们商量过。
  
  “周景,最近是不是很忙? 
 31、第二十一章全 。。。 
 
 
  这几天看你老是来去匆匆的。”柳晨曦问。
  
  “忙!忙得两条腿快不是自己的了,”周景找了椅子坐下,夸张地翘起脚用力揉,“租界那帮子洋人是得意了,警务处一直在宣扬‘租界内再无公众赌场可供他们采取行动’。是没啥可行动的,人家把赌场都开到沪西来了。没瞧见外面一家家赌场越来越多,像夏天的蚊子似的!陈市长又跟着凑热闹,说什么要在沪西取缔赌场这种不正当行业。”
  
  “是吗?沪西这边也在对赌场采取行动?”柳晨曦突然想到柳彦杰在沪西的赌场。
  
  “最近正在一家一家的没收赌具什么的,把我两条腿跑得够酸,”像是料到柳晨曦想什么,周景马上又说:“不过,柳医生你放心,就算警察厅在沪西查封赌场,也封不到彦杰那边。”
  
  “彦杰那儿有什么不一样?劳勃生路难道不是归你们管?”
  
  “当然是我们管。”周景向他招手,示意柳晨曦矮□说话。他附在柳晨曦耳边,轻声说:“沪西都是我们管,但我们又是被别人管。你知道彦杰做这生意是上税的吗?”
  
  “知道,但他很少提,”柳晨曦也轻声道,“税额很高?”
  
  “不高他就不会那么太平。”
  
  “那税是交到……”柳晨曦没有说完,他朝西北方向指了指。
  
  “对,南京。”
  
  




32

32、第二十二章全 。。。 
 
 
  第二十二章
  
  六月的天有些闷热,虽然身旁的华生电扇一直在摇动,坐在功德林的柳彦杰也没觉得有多凉快。无线电里正叽里呱啦地说着陈市长的承诺。今早报纸《上海》头版上也提到了陈市长反赌战的胜利。
  
  “你听听,陈市长说沪西如今已经是‘拥有高级马路的理想居住区’,”白三爷坐在柳彦杰对面喝着一盅佛跳墙,“我的车今天路过浙江路,还看到不少新开的赌场,一家比一家气派。”
  
  “你听他胡说八道。”柳彦杰说。陈公博这场所谓的胜利仅仅停留在伪报纸上,沪西那些豪华赌场丝毫没有受反赌战的影响。
  
  “听人胡说八道也是件有趣的事。瞎话要说得好,叫人起劲,说得蹩脚叫人扫兴。你想,明明是这样,非说成那样。说的人在动脑筋,听的人也动脑筋。说的人不想让听的人知道真相,却让听的人更想去猜那真相。”白三爷用筷子戳了戳桌上的一盘椒盐排条,“好像我们面前这盘排条。我们都知道它不是真的排条,它是用素的做的,可它偏偏做得那么像,让我很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白三爷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认真地嚼仔细地看,最后他把剩下一半放到自己碗里笑了笑:“是藕。”
  
  柳彦杰知道他其实并不是在说排条,也不是在说陈公博,他在说周景。周景躲着白凌桀,柳彦杰看得出来。“你这样累不累,”他说,“你也鬼迷心窍了。”柳彦杰为自己倒了杯铁观音。大堂里有供佛像,时不时会飘过来一阵淡淡的焚香的气味。佛像前有人跪着磕头。“你去那边上支香,趁早把心鬼烧了,免得以后坏事。”
  
  “我喜欢养这只鬼,”白三爷继续喝那盅没有喝完的佛跳墙,他笑着说,“烧了我会舍不得。”
  
  “舍得舍不得,都已经不是你的了。”
  
  “难保往后不会又成我的了,”白三爷说,“凡事都会变。”
  
  “他已经结婚了。”
  
  “我也结婚了。”
  
  “他和你不一样!”
  
  柳彦杰不喜欢“不一样”这个词。但人和人注定不一样。周景是旧式大家庭出来的人,虽然表面上痞,但骨子里那种重家庭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结婚。
  
  “之前那桩瓷器的案子闹得沸沸腾腾,现在好像又平静下去了。”白三爷不想再提周景。
  
  柳彦杰想起年前工部局警务处查瓷器的事,问白三爷,“汝窑那件事后来怎么样?”
  
  “警务处那些人并没有来找我,听说还在查。其实就算他们找我,也查不出什么。我和那个买办之间除了生意,没有关系。”白三爷说。
  
  “那个日本人呢?”
  
  “他喜欢跟着我,就让他跟,”白三爷笑着说,“身后多个日本人,亲南京的那些人反而忌惮。”
  
  “日本人不是保镖,你要小心。”
  
  “我无所谓。倒是这两年重庆、南京,他们轮番对银行人进行的暗杀让我有点担心,前几天又有十几个银行职员被软禁在沪西。我的手下很畏忌,不少人想辞职。”
  
  “亲重庆的派人暗杀亲南京的银行,七十六号报复亲重庆的。银行的战争在重庆和南京斗争没有结束前不会结束。”
  
  白三爷微微点头,他又问:“听说你最近还在码头出货?” 
  
  “两天前走过一船。”柳彦杰说。
  
  “我那批东西,你准备什么时候替我运出去?”白三爷问。
  
  “要再过一段日子,目前局势不明朗。”柳彦杰谨慎地回到。
  
  “不论明朗不明朗,今年年底前一定要走,我不想等下一个春天。”白三爷坚决地说。
  
  “我会安排,”柳彦杰问道,“我要的东西,你弄到了吗?”
  
  白三爷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送到柳彦杰手中。
  
  走出功德林柳彦杰上了柳家的车,汽车行驶在南京路上。午后的天像罩了个盖子,闷得人透不过气,路上的人都在出汗。柳彦杰摇下窗,迎面吹来一阵阵热风,风里掺着一股咸湿的味道。身边的汽车也都慢悠悠地开,他注意到后视镜里始终有一辆黑色的司蒂别克。
  
  柳彦杰回到红屋的时候,柳晨曦也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了一个盖着蓝印花布的竹编篮。柳彦杰能闻到里面栀子花的香气。他想起贝当路口有个卖花的老太,听下人说她的儿子去年冬天在战争中牺牲了,他记得那时正是皖南事变。柳晨曦常常买她的花。
  
  “这天好像要下雨。”柳彦杰听到柳晨曦说。
  
  门口水门汀地面泛着潮气,一踩就是一个灰黑的脚印。院子里的蜻蜓飞得很低。美娟穿着一条浅黄的束腰连衣裙在门口向他们问好:“大少爷、二少爷,你们回来了。”他看到她凑上去接柳晨曦手里的篮子。柳晨曦叫住了她,从竹编篮中拿出一朵新鲜的栀子花,折断了花枝,仔细地帮美娟插在她耳后的麻花辫上。美娟微微垂下脸,偎在柳晨曦身前。她娇羞的样子像朵鹅黄的小米兰。
  
  柳彦杰重重地咳了声。美娟提着篮子飞快地退回到帘子后。
  
  “美娟这丫头多大了?”柳彦杰坐在交椅上,他没有动桌上的紫砂壶,只是盯着那条帘子。
  
  “大约快十八了吧。”柳晨曦在他身边坐下。
  
  “早该找婆家了。”
  
  “过几年找也不迟。”
  
  “周景的媳妇才十七,二娣十八岁都已经有小人了,”柳彦杰继续说,“女人到了年纪就该趁早找婆家,省得尽想些不该她想的事。”
  
  “做什么火气这么大,”柳晨曦微微笑了,他替柳彦杰倒了杯茶,轻轻地问,“就为了我刚才替她插得那朵花?”
  
  “你还替她买连衣裙。你那套西洋做派不要带到家里来。在英国可以随便,在这里不能随便。你无心,你就知道人家也无心?”柳彦杰不愉快地说,“人家心里头想什么能让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柳晨曦哈哈笑,“你管人、管事,你还管人心里想什么。明知实现不了的事,你还不准人家心里想想?”
  
  “想你就不可以!”柳彦杰压低声音重重地说。
  
  柳晨曦低下头笑。他额前的刘海垂了下来,微微挡住了那双弯月似的眼睛,留出他高高扬起的嘴角。柳晨曦再抬头时,仍止不住地微笑。他站起身,在柳彦杰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拍,愉快地到楼上去找小人。
  
  晚上,栀子花被摆在柳晨曦房间的床头。柳彦杰一走进屋就看到那盆有着新鲜花瓣的白色栀子。见到栀子花就想起美娟,这个老实的丫头开始想男人了。他不是反感女人想男人。女人早晚要想男人,但她不该想柳晨曦。柳彦杰在心里盘算自己手下那些没有成家的小伙儿。
  
  窗外闷得很,红屋外那层绿浪一样的爬山虎的叶子一动不动。偶尔有一闪而过的白光,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六月柳晨曦房里的鲜花总是不停在换,有的时候是白兰,有的时候是茉莉,都是柳晨曦从那个老太那儿买的。像这种不好的天气,他就把所有的花都买回来。柳彦杰从不过问这些事。柳彦杰知道柳晨曦不是喜欢花,他同情那个老太。柳晨曦对这种年纪的妇人总是存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可能是因为他从小没有母亲的缘故。
  
  “终于下雨了。”柳晨曦打开窗,把手伸出去。雨点极大,骤然落到他的手心手臂上。
  
  风开始大起来。
  
  “把窗关上。”柳彦杰说。
  
  柳晨曦爱站在窗边吹风,即使没有风他也经常那么站着。他总是默默无言地看着街边那几棵硕大的法国梧桐和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顶。柳彦杰很少打扰他,有时也会默默地站在他身后陪他看。偶尔,柳晨曦会说到树后的影子,以及一种好似他臆想中的暗暗注视红屋的视线。柳彦杰总是叫他不要多想。
  
  “彦杰,明天你早点回家,我也会提早回来,”柳晨曦关上窗转过身说,“我和研熙给你过生日。”
  
  柳彦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可要好好准备。去年我上白三爷家参加他生日的时候,他的几房姨太太替他把场子做得十分体面。我不想落在他后面,”柳彦杰站在他身前,侃侃道,“明天让刘福到花圃叫人做好最时新的花柱送到这里来,把院子布置一下。厨房要烧最好的小菜,作料什么的让王贵他们去准备。叫美娟把柜子里那些骨瓷盘都拿出来洗干净,擦得要亮,每个盘上要放朵雕过花。酒得准备洋酒。衣服都要烫过,一个褶子都不能有……我会邀请那些商场上的华董、名流,但是电话要你打。你是这个家的大少爷,大事都要你出面。”
  
  柳晨曦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明天晚上我下长寿面给你吃。这几天市面上的草莓很新鲜,下班的时候我准备绕到菜场买一些回来。小研熙喜欢吃水果。”
  
  “会不会太寒酸了?”柳彦杰凑近他说。
  
  “造作!”柳晨曦推开他。
  
  “你想送我什么?”柳彦杰又造作地凑了上去,意味深长地问:“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柳彦杰承诺。
  
  柳彦杰不在意柳晨曦送他什么。他已经从柳晨曦身上得到最想要的了,现在他只想一直把他保有下去,他不想弄得像白凌桀那样。白凌桀聪明了一世,到最后栽在一个糊里糊涂的周景手里。他看不出周景到底有什么好,白凌桀却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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