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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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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一心一拂袖子,将那沾了鲜血的白玉簪子甩了出去,笑得更大声了些:“我爱杀何人,干卿何事?!他这样聪明,是绝不会死的!一日不见尸体,我便一日不信!!!”
这动静太大了,越来越多的人从远处围了过来。但打斗已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死去,只有四下死寂,无人作声,重重包围其中站着一个双手空空,缠着绷带,只披着一件单薄道袍的人。这人旁若无人,自顾自地凄然长笑,笑着笑着,终于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悲泣。他哭哭笑笑,疯疯癫癫,昂首阔步地往冰血大营走去。无人再敢挡在他的身前,纷纷躲开自动给他让出一条大道来。
这样一个疯子,却无人想也无人敢对他报以嘲笑与微词。丁妙棠揉了揉眼角,她竟觉得自己要落下泪来了。那笑声哭声,撕心裂肺,直叫人肝肠寸断,想问一句情之一字缘何而起,又为何要将人折磨至斯呢?她愣了半晌,才记起小跑几步赶去下山的雪道上,却已看不见谢一心的身影了。
穆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丁妙棠转过来看他,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来。远处杨瑞凡已不见了,一个身着粉白衣裙的娉婷女郎拨开人群慢慢走过来,停在他们旁边,望着远山层叠灰白云峦,悠悠地道:“……是我错了。杨瑞凡……”
方亭那一对形状姣好的眉毛绞了起来,声音越发地轻了些:“……没想到谢老板……却是情深如此。”
她竟然也似十分痛苦,红唇微颤却说不出话来,眼里盈盈带泪,远远地看向山的彼方,似乎仍想寻到那已消失不见的人的踪影。
丁妙棠忽然觉得很累,这样的生活,大概并非她想要的。
她扯了扯穆沙的衣袖,看着他轻轻道:“穆沙,近日来天策府是否有军令下来?”
穆沙一愣,倒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略带讶异地点了点道:“下月初一就要动身。怎么了,这么关心我啊?”
丁妙棠瞪他一眼,道:“我也去。”
她这并非是跟你打商量,而是自己已下好了决定了。穆沙惊了一跳,道:“你认真的?天策军中不比这里……”
丁妙棠低着头小声道:“……难道我要一辈子呆在这冷飕飕的地方?我想进关去看看,天下之大,四海八方的偏难杂症与奇花异草,我却都想见识见识。”她语气一转,挑衅道:“你若不和我一起,我就自己去。”
穆沙没说话,他伸出手去,把丁妙棠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里。
四
花蝴蝶知道谢一心回来了。
这会从他离开冰血大营之后,过了大约已有一个月的时间。没人听过他的消息了,因此有许多人很快地就将他忘在脑后。但花蝴蝶不是那许多人,她是三生路口的第一只眼睛,是平安客栈左右逢源的老板娘,也是那个在路过的时候忍不住便要去谢一心的屋子门口晃上一圈的人。
她亲眼看着谢一心拼尽全力去伤害叶断城,又亲眼看着他崩溃倾塌寻不到出路。她当然也知道谢一心独闯浩气大营流连不去身负重伤,却被一辆无人的小车送了出来,她也知道那一日谢一心重伤初愈,就狂笑泣啼地又离开了冰血大营。
如今她知道谢一心回恶人谷来了,自然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可谢一心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她犹豫了三天,终于按捺不住,想去看上谢一心一眼。
她走到那间空无一物的小院子里,伸手畏畏缩缩地去推门。她只用了一根手指的力气,这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谢一心根本就没闩上这门?还是她弄错了,谢一心又出谷去了?
屋子里半点声响也没有。她小心地挪着步子,尽量叫自己别发出一点声音。但很快她就发现她全然不必害怕的。谢一心是在这屋子里,他躺在床上,满面胡渣,两颊深深地削了进去,整个人已近形销骨立,死气沉沉地仰卧在榻上。
花蝴蝶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仍活着,才松了一口气。
她诚然恨谢一心,可她也不恨他。且不提他几次护住平安客栈,也不提他对叶断城其实一脉情深,单单只看他往日多么风姿俊秀,今日却落魄如此,就已足够叫她将陈年旧账一笔勾销了!
花蝴蝶替他理了理头发,回客栈里取了些清水与粥饭,拿勺子一点点地往谢一心的嘴里送进去。他并不拒绝,顺从地由花蝴蝶给他灌下去。花蝴蝶收了碗碟,坐了一会,却想到一种十分可怕的可能性。若有别人……若有别人也发现谢一心回来了,那么现在要杀他岂非是易如反掌?他这副模样,只怕一个七岁小童往他嘴里倒一瓶毒药,他也会毫无反应地咽下去的。
她正担心着,谢一心却动了一动,眼睛微微地张开了些。他瞳孔涣散,好一会才聚焦起来,看清了花蝴蝶的样貌。
他张了张嘴,干干地用气声道:“我找不到他。”
他看着花蝴蝶,眼中只有着无限委屈:“我还是找不到他。我……我把东昆仑的每一座山头都走过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他。”
花蝴蝶哑口无言,她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只能颤抖着去抓起谢一心的手,无力地拍拍他的手背。
谢一心转过眼去看屋顶,喃喃地道:“……一天找不着他,我就一天不相信……”
花蝴蝶颤着嘴唇开口道:“……嗯,不相信。我也不信,他绝不会死的……”
谢一心竟然有些欣喜了。他的音调拔高了些,道:“是么?你知道他绝不会死的,是么?”
花蝴蝶噙着泪光道:“是,是,他绝不会死的。你想,他也许被人救了,只是伤重了些,出不得门来;他也许已知道你在找他,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他也许已回家去了,也许现在已在温暖的屋子里,点起了牛油的蜡烛,还有一碗冰糖莲子汤……”
她口中胡乱说着,脑子里已缠成一团,全不知自己到底在编些什么了。她看着谢一心那枯涸而渴切的神情,仿佛自己的伤心被活生生地被放大了一倍,那些不着边际的安慰,也已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谢一心,还是欺骗她自己。
她同谢一心胡言乱语了半夜,终于看着他沉沉睡过去了。她站起来取了烛台,才发现自己目下两行老泪,早将衣襟打的一片濡湿。她也懒得去管自己现在那定然如鬼画胡一般的妆容,踉跄着推开屋门,要回平安客栈去。她刚踏出去一步,却看见屋外头一架轮椅,惊吓的又倒退了半步。
她想的没错,果然有老仇家要来找谢一心的麻烦了。
杨瑞凡却没再往前来。他一动不动地沉在轮椅里,将脸从阴影里抬起来望了一眼花蝴蝶。
花蝴蝶几乎是哀求一般地道:“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做什么……”
杨瑞凡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了口:“……我本来确实是想做些什么的,可是现在我只想走了。”
他的目光越过花蝴蝶,往屋子里头望去。
“我本来实在没想到,死了个人,他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种样子的谢一心,我再朝他复仇,却还有什么意思呢?……”
“……而且我自己,却也尝到了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了。”
他在黑鸦鸦的夜色里很低很低地吃吃笑着:“……机关算尽,两败俱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蝴蝶立在这更深露重的寒夜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架轮椅喀拉喀拉地消亡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唯一亮着的烛台,心想明天再来看看这谢老板,要记得炖一锅鸡汤,再熬些补血养气的药粥才好。
但第二天花蝴蝶提着瓶瓶罐罐推开那门时,屋里已空无一人了。
她放下汤水,走出去喊了几声,没有半个人来应她。她又回屋去,想找找有没有字条或者其他的蛛丝马迹,走了一圈,却也没看见半点端倪。
她又走了一圈,在一个空荡荡的墙角停了下来。谢一心房间里的物事本来就不多,而她现在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
她扶着太阳穴,勉力地去想这里原本放着什么。
哦,是了。她想起来了,这墙角里闲置着一柄长剑,上头甚至已积了好一层不薄的灰了
一柄苍蓝色剑柄的,并不出奇的寻常精铁长剑。
这天之后,恶人谷里,再也没有人见过谢一心。
第十七章 折剑
一
龙门风沙大,遮天蔽日不辨方寸不见五指。
何二最喜欢龙门卷沙暴。他不用跑堂,不用小心躲开客人们的明枪暗箭,只用把客栈里的桌椅板凳老酒干货搬进地窖,活板门一扣,大被蒙头过个二三天,就万事太平。
他卷在被子里翻来滚去好一会,刚刚黑甜一梦,梦里就听见有人在叩门。他刚想跳起来去开门,又想起来正刮沙暴,谁能在风沙里头敲活板门呢。于是又卷回去睡,那敲门声却不绝于耳,扰得他睡不着了。这一回神志渐渐有些清醒,他细听了一会,还是得承认是有人在敲地上活板门。另一边老板娘已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揪他耳朵,怪他做事不带脑子,人都没全喊进来怎么就将门扣上了。
何二忙喊屈,嚷着要老板娘点一遍人头,说绝不是自己的错。两下耽搁间,那敲门声却也不曾断了,无止无休地叩在他们头顶上。何二看了老板娘一眼,想这还不知是什么妖怪,放进来做什么。老板娘却只瞪着他,叫他想办法叫那敲门声止住了,别的一概不管。何二把脑袋往脖颈里缩了缩,去找了把杀猪刀提在手上,颤颤巍巍往地道爬上去开门。
活板门一开,一卷黄沙就冲了进来迷了眼睛。何二抬手去揉眼里的沙子那一会,就有一个人满身是沙的滑了下来。他慌忙退了一部,一手扣上门,一手举起杀猪刀,虚张声势喊道:“何,何方妖怪!你何爷爷不怕你!”
那当然不是妖怪,那是个人,瘦骨伶仃,顶着一顶广沿斗笠,穿的却是一领道袍,背上负着一柄处处可见的精钢长剑。黄沙从他的衣袍广袖里疏落落地淌下来,立刻积了一地。
何二见到是个人,当时就不怕了。他施施然地扣好了活板门,昂着头道:“你这人晚到半天,需得多交些迟管费,要你也不多,五两银子就好,来吧。”
这人没什么反应,呆了好一会才道:“我没钱。”
何二瞪大了眼睛,道:“没钱怎么住店?看你能在风沙里走,想来也有好几分本事,怎能没钱?”
这人沉默一会,道:“我没钱,那我走了。”
何二没想到他是这回答,当时就愣了。后头老板娘一声呼喊:“何二你这二愣子废话什么,快把那位客人带进来!”
何二挠了挠头,把这古怪的客人引了进去。
这客人确实不用带钱。他也不要床铺睡觉,晚上就随便找堵墙做下去闭目吐纳,吃饭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老板娘看不过眼给他塞个馒头,他就细嚼慢咽地吃下去,若是没有,他也并不在意。何二咋舌,这想必是位高人啊!不过龙门客栈高人向来很多,他也并不是太吃惊。
两天之后沙暴过去,众人就爬上地面,将整间客栈从沙丘里扒出来,再重新布置一一打点,旅客们就互相点头各自上路。
这古怪的客人却还不走。他一个人笼着袖子坐在一张桌子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点菜,也不吃酒,老板娘虽不管他,别的客人却侧目了起来,只觉这人好生奇怪。老板娘走过时,他喊了一声,问从这里去藏剑山庄还有多少路。老板娘吃了一惊,然后就嗤嗤地笑起来,掩着面道这多么好问题,万里之遥有什么可问的,简直一个海角一个天涯了。这人听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就往南边走去。何二看他似乎打算用走的出沙漠,不觉喊了一声:“哎,你的骆驼呢?”
这人停了步,背着他答道:“被刮走了。”
何二就又觉得这人像个傻子了。没了号称沙漠之舟的坐骑,他是打算怎么走出这荒漠去啊。不过这也不关他事,谁叫这怪人没钱呢,不然他倒是愿意卖一匹给他的。他摇摇头去抹一把桌子,眼角却忽地瞥见邻边那张四人桌上已只剩下两人了。他猛地一扭头,正见到两个彪形大汉展开擒拿手往那怪人背后抓去,而他无知无觉,仍在一意往前走着。
眼看两双铁爪就要抓到那怪人了,何二下意识地就挡上了眼睛,免得看到这怪人被撕成四块的恶心场面才好。但他没听见撕裂血肉的声音,反而听见了一声彭响,按耐不住好奇,张开一条指缝偷偷瞄出去,却见一幕好笑场景,那怪人好好的站着,仍在往前走,那两对铁爪却互相扣笼在了一起,将彼此的手抓的血肉模糊。他忍不住笑出了一声,客栈里头的人也都捧腹大笑起来。
那两个坐着的大汉听不下这笑声了,一拍桌子跳起来抢上去,四人站了四角把那怪人堵在里面。怪人终于停了下来,却也不拔剑,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似对将要到来的危险全然不觉。这四个大汉发一声吼,一齐攻上前去,却立马扑了个空。他们没打着这人,旁人却都看得清楚,这怪人身法飘忽步子灵动,身子一矮已从他们的间隙里游了出去,待到一招走过,他早已气定神闲地又站在沙上了。
这四人却是没想到这不吃不喝说话呆愣的怪人能有这样的身手,又听得客栈里诸人笑的越发响了,面子实是挂不住,齐齐掣出家伙来,两把钢刀两条长棍,上划下扫,左封右格,又攻了上去。他们原本就不是正道中人,不讲面子,自然不理什么四打一,只想这都是碰肉就着的家伙,这怪人再是灵巧,上三路下三路都被封了,总有一下逃不得。
这一下客栈里的人却都出来看了。这怪人的步法着实好看,轻灵矫健,身随步转,间或借力一点长刀短棍,就自能溜出包围圈去,反观这四个大汉,只能呆愣愣地追着这怪人打,反而像是四个大笨蛋了。
何二想,果然还是高人啊,只是说话像个傻子,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众人观战兴起,不知不觉已齐齐站到了那怪人那一边,每每见他又躲过一击绝杀之势,就忍不住要给他叫一声好来。也有越来越多人去看他那柄剑,心想这人为何却不拔剑呢,若他拔剑,又不知是什么光景?于是众人心里既希望这怪人继续游龙跨步,却又希望这四个大汉能拿出些像样的本事,至少将那怪人的剑给逼出鞘来。
但这四人显然太不济事,打了快半个时辰,也打不出个所以来。那怪人毫不吃力,身形轻捷依旧,这四个人却已气喘吁吁了,只是输的太惨,面子上实在下不去,才强撑硬挺苦熬下去。
何二想这样下去也没什么看头,不如去叫老板娘打个圆场,散了算了。他刚往老板娘那走了两步,就忽见人群里飞出两个人来,一执铁链软锤,一执九节钢鞭,一同向那怪人招呼过去!
这两件武器,原本没什么稀奇,放在一起却成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做化骨无常,名字虽可怖,但这两人却是大唐朝的堂堂捕快,而他们出现在这里,定然没好事了。
两弯银冷光华破空划过时,已有些人去悄悄牵了骆驼逃了。
那怪人将身子一腾一滑,却终于还是没避过去。刺锤扫过,鞭节一刮,他头上那顶偌大的斗笠便被震的粉碎,露出一张憔悴清瘦的脸孔来。
何二扭过头去,看了看土墙上歪歪扭扭贴着的通缉令,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形容消瘦的怪人,正是名下背着百来件命案的修罗公子。
化骨无常一击已中,不再动手,两人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抱着肘,审视着谢一心。
但谢一心本人却似无知无觉,他仍不打算拔剑,死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僵硬地站在那里。
何二大叹没想到这修罗公子竟然是个傻子,一边又替他担心了起来。他知道他是傻子,在化骨无常的眼里,他那操行多半就是傲慢无礼了。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可悲可叹哟。
不用再多说话了,这里长了眼睛的都已看出来这怪人就是全国通缉的朝廷钦犯。但龙门这样的边缘地带,黑白模糊,亦没有人去插手这趟浑水,只站在一旁看化骨无常要如何收拾这修罗公子。四个大汉得了台阶下,又瞅见了化骨无常,早脚底抹油逃了出去。
谢一心站了一会,不见面前这两人动手,竟然就又转身要往南边走。他举止太过古怪,旁人看得不解其意,化骨无常长年抓捕钦犯,却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也不讲什么江湖道义,钢鞭软锤同时出手,往谢一心背上打过去。
这一次来的却比之前快得多了。谢一心已吃过这软兵器的苦头,不在寻缝隙躲闪,而是直接一翻,以极大动作躲开一丈外。他这下动作变大,之前又已战过一场,自然有些吃力,不到一炷香时间,动作已不及初时轻敏。只是他却不知在坚持什么,始终都不愿意拔剑。纵是何二,都禁不住要给他捏一把冷汗了。
谢一心身形已颓,化骨无常却是越战越勇。忽而之间铁链钢鞭已分别缠住谢一心的一条小腿,铁链末端的刺锤顺势一击,正中谢一心的膝盖窝,他腿上一软,已跪了一条下来。化骨无常心头一喜,拿出多年同进同退的默契来,一起用力,将谢一心凌空扯了过来,再将他甩出去时,不死也得半残了。
但他们已没有这个机会了,只因谢一心已出剑了。
他们确实已将谢一心扯到了近空,但紧跟着他们的胸膛已被刺穿了两个窟窿。谢一心稳稳地站到了地面上,两轴铁链子悉里梭罗地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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