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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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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沙看着那粮车上越演越烈的熊熊大火,心里头反而燃起了激昂的战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热爱这种誓死不屈的精神,斗志也因此越发地昂扬起来,一踢马肚子便也跟着大伙往山下狂奔而去。
  半空里却忽然闪出个人影,轻轻巧巧跃到他的身后,伸出手去猛地一扯他的缰绳。穆沙座下那马吃了一惊,暴戾地扬起蹄子来嘶鸣了一声。穆沙惊道:“妙棠?!你这是要做什么?”
  丁妙棠倚在他背上,手里仍是攥着那根缰绳,道:“听我的,你别下去。你且看看,那是什么?”
  她是对的。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快。那人一身穿着白色仕袍,作的书生打扮,却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长剑,策马沿着山路一路狂奔而下,往那蔓延而起的火光里冲了进去。
  他挥舞着那把长剑,如砍瓜切菜一般,轻轻巧巧将许多恶人谷的新兵斩于剑下。
  穆沙看的目瞪口呆,丁妙棠却仍是低声道:“所以叫你莫下去。我总觉得谢一心在寻些什么东西,看他现在这样子,倒是终于找到了。”
  这一次她错了。谢一心并非找到了什么东西,他只是找到了一个人。
  他于那火光之中,捞起一个人来,拦腰揽住扔上马背,往山下疾驰而去。
  丁妙棠拍了拍穆沙的肩,道:“你替我留意一个人。那人又瘦又高,作的万花谷的打扮,是位叫做瘦梅的医生。其他随便杀,只有这瘦梅先生,你千万要帮我留下来。”
  穆沙笑道:“你不同我吵架了?”
  丁妙棠横他一眼,道:“你要是不小心把他给踩死了,我就和你吵个没完。”
  她话音刚落,就纵身而起跨上另一骑马,紧紧扯住缰绳,往马肚子上恶狠狠地一踢,沿着这一条雪路追了下去。
  
二

  叶断城确实在军中。
  他被配到押运粮草的队伍里头,昨日才得到这冰血大营来。因为只待一夜,一早就要回浩气盟本营去,因此也并没被分配到住处,几个人在粮仓里头挤一挤,也就过去了。
  粮仓在冰血大营相当偏僻的一角,当他们听到外头震天的喊杀声时,穆沙等人却是早已打进来了。叶断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往粮仓后头去瞧了一瞧,看有没有山后小路可以逃生。
  昆仑一带,物资向来十分匮乏,一米一粮都是十分珍贵的。因此叶断城打的主意里头,只想着能运出去一些是一些,别在战火里全毁了才好;若是实在不能力敌,那么全数烧了,不给他们留半分粮食也是不错的。
  他与几位同僚一说,大家也纷纷赞同。于是他们十几个人齐心合力,将粮车往山后小路运出去。但不幸摊上穆沙这一个眼似鹰芒的,仍是被发现了,招呼了人马来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被派来押运物资的这几位,武功虽然都算不得太好,但以名门正派之身,却都愿意做这等上不了台面的粗重活儿,对浩气盟的耿耿忠心,自然是不必说的。眼看许多恶人已从山上如狼似虎地扑了下来,他们自知今天定是要将命送在这里了,反而不再存有偷生之心。他们掏出火折,尽数扔到了粮车之上,又各个取出兵器来站成一团,彼此都已是不死不休的打算了。人之一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虽然这局势一面倒的不利于他们,可若是叫他们做个败家犬落荒而逃,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叶断城看着许多刀枪剑戟迎面扑来的时候,心里却是有些恍惚的。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有许多种死法,但它们从未应验;而现在这一种情况,却也是他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流箭飞矢在他的脑侧破风而过,粗劣白铁打制的单刀与铁剑肆无忌惮地划向他的面门。他不知道将什么人斩于剑下,也不知道什么人在他的身上刻下了伤口。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姓名,甚至那个将要取下他人头的人,他也永远无法知道是何许人了。没有温润潇洒的君子意气,没有铁马长枪的金戈豪情,没有棋逢对手的论剑争锋,也没有恩怨分明的江湖快意。这只是一场混战,一场单方面欺压的凌虐,充斥着力量与不公。他握紧手里的剑,什么都不再想,只是勉力对所有对他下了杀手的人以牙还牙。他已不记得剑招,只记得一件事情……若他想要多活一刻,那就要将面前的人全数送进地狱里去。
  但实在太多了。鲜血模糊了他的视野,铁锈味堵塞了他的呼吸。他感到挥舞着剑的手臂开始沉重,他开始看不清楚前方的人形。突然间他被什么人重重地推了一下,整个身子摔进了燃烧的粮草堆里去,滚滚的浓烟立刻堵了上来。他躺在那里,想这样也算不错。与其死在无名小卒的无眼刀剑之下,倒不如被火舌吞没了的好。
  
  然而有一只手把他捞了起来。
  他意识模糊,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被放到了马背上,然后那马就发足狂奔,带着他离开了这火场,离开这盲目的刀枪箭雨。
  污浊而绝望的空气从他的鼻息间褪去。冰原上骤冷的风开始刮擦他周身的伤口,叫他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竟是伏在别人怀里的。
  而那个人,他不需要刻意去看脸,已知道是谁了。
  
  他先以为这是什么幻觉,不由一阵怔忡。但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推开了谢一心,翻身滚下马去了。
  谢一心胯下那匹大马也骤然停了下来,仰天一声长嘶。
  叶断城只觉得有些头疼,他不愿回头去看身后那人。眼看东方泛出了霞光,黑夜已经过去,他辩了辩方向就往太阳出来的方向走去。
  谢一心却不懂他为何是这般反应,调转了马头又走到了他身边。
  “你站住。”
  叶断城站住了,道:“你有事么?”
  谢一心骑在马上,比他平平高了半个人去。但他被叶断城这样一问,气势却自缩了回去。
  他确实没什么事。他虽然心心念念地想见叶断城一面,但当真见到了,却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连该同他说什么话都不知道。
  他想了半天也没一个字。叶断城见他不作声,又径自往前走去。
  谢一心见他竟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一勒马缰蹿到他前头去,干脆把路给挡上了。
  他终于想到该怎么说了,一开口却是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艰涩:“……便是没事,却不能想见你么?”
  叶断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可置信地笑起来:“谢一心。”
  他叫了谢一心的名字。这一声百味陈杂,似乎有些欣喜,又有着许多苦涩,还带着几分荒谬与讥笑的味道。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他杀了这许多浩气盟的人为何还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来找他,想问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是否正是他的杰作。可是念头一转,忽觉问这些问题,不是太蠢了些么。谢一心是什么样的人,他本来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他杀人放火,也是他原本就已料到的事情。
  于是他什么都不打算问了。他只是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道:“你这名字太不对了。你该叫谢无心。”
  谢一心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觉得听着叶断城说着这样的话,看着他这样的神色,他的胸口居然有些痛起来。但即使是这样的疼痛,也比见不着他时的焦灼要好的多了。
  叶断城垂下眉目道:“我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可我们一命抵一命,也不算欠了对方。我还送了你这许多浩气盟的人命,你也该心满意足了吧。”
  他又笑了一下,低低地道:“谢一心,以后莫来寻我了。我能给你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了。”
  
  他这一番话,言辞和顺,道理明白,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般,扎到谢一心的心上去。而最可怖的是,他全然不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世间怎会有话语也如兵刃内劲一般,伤人肺腑的呢?他立在原地,看着叶断城的背影在雪原上一点点地远去,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十分难受,而胸口却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似的,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忍不住这憋闷,喊了起来:“那说喜欢我的人,不正是你吗?”
  叶断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冲着马上的谢一心笑了一笑。他的眉眼弯弯,唇角浮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狼狈潦倒的衣着掩不了他的写意风流,但这般温柔的神色却也掩不住他残忍的字句。他看着谢一心,悠悠地道:“你只当没听过,不就好了。”
  你只当不曾听过,我只当自己未曾说过。那一晚春情,无非大梦一场。醒来之后,不过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样不就好了,何苦凭空生出许多烦恼来。
  谢一心望着叶断城的身影为这幕天席地的白色淹没过去,倒似真的陷进一场幻梦里去了。
  他忘记了自己的武功高过叶断城许多,若他追上去强行将他带回来,叶断城决计是无法反抗的。他也忘记了他是骑着马的,而叶断城却只是在很慢很慢地走着,若他要去追,那叶断城也绝对是跑不掉的。
  可他呆呆然地站着,脑海里全然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兜兜转转,只是想见眼前这人一面;可他却这样笑着,悠悠闲闲地对他说,你只当没听过,不就好了。
  他的剑拆散了多少美好家庭,多少至亲骨肉。他们在他的剑锋之下号哭乞怜之时,他却只顾着嗤笑那虚无缥缈而荒唐的情感。
  终于有这样一天,他的胸口也无端地因一个人而疼痛起来,几乎叫他寸步难行。
  
三

  在丁妙棠远远地能看见伫立在空旷雪原里的谢一心时,她就松开了马缰,不再贸然靠近了。
  然而他看起来似乎与平时很不一样。若你不去仔细分辨,也许根本无法注意到这满目霜白里还有个人来。他一动不动,仿佛半个死人,僵在茫茫的晨雾里,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
  丁妙棠拍了拍马鬃,一点点走了上去。她太想知道谢一心望着的到底是什么人,明知或许会招来祸事,还是小心翼翼地想去看一看究竟。
  马蹄在雪上踩出的声音十分地轻巧,可在这清晨的静谧里仍是嫌太吵了些。
  忽然间她座下的马凄厉地长嘶一声,还未来得及撅蹄子挣扎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丁妙棠心道不好落了马正要迎战,迎面一道剑锋已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压她面目而来。她将整个身子压了下去就地一翻,躲开了那一剑。但第二剑早已经候着她了……她的肩头倏然一道冷风,那剑比她的动作更快,只要她再挪一寸,势必要被钉在地上。幸而丁妙棠反应迅捷,忙抓着地面硬是将自己掰了回来,才没被那一剑穿个通透。她完全无法起身,那剑仿佛什么有生命的怪物一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隙。她几乎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浑身沾满了冰渣子,露出来的皮肤冻的通红,可仍是逃不出剑光的桎梏。
  这里头根本没什么花样,谢一心面无表情,只是在执着剑往雪地上毫无章法地乱刺乱戳罢了。他现在使的“剑法”也许比一个学剑三个月的新手还不如,但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可他似乎又并不打算取人性命,不然以丁妙棠的身手,如何能避得开他的蓄意一击?
  她道行差得实在太远,全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又绝不想死,因此拼了命地想起办法来。思索间动作一慢,谢一心一剑便往她腰侧扎来。她忙一侧身,那剑锋穿过了她的药囊将她的身子钉在了地上。她这药囊里奇巧小玩意不少,剑插进去时受了阻,慢了一慢。丁妙棠趁着这一会把药囊一撕,太阴指一点,就借着力跃出了十丈开外。但谢一心又怎会就此放过她。他经了这一番胡砍乱刺甚至冷静了些,他知道丁妙棠是如何都跑不掉的,因此只是将剑抽了出来,看了一眼,就慢条斯理地向丁妙棠走过来了。
  丁妙棠见他已不如方才那般惘然,知道自己若是硬拼定是死路一条了。她连口气都不敢出,强压着快从喉咙口蹦出来的心脏,往后头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谢一心见她并不出击,只是一味倒退,直直的一剑就望前递了出来。
  丁妙棠等的就是这一刻。谢一心一动,她就腾身而起,如一只飞燕一般往他身后那匹瘦马上踏了上去。那马吃了一惊,猛力狂奔起来。丁妙棠心里头极是着急,只盼这马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但这匹马实是不济事,且又负了两人劳顿了一夜不进水草,初时受了惊一阵狂奔,跟着马上便慢了下来。她伏在马背上心急如焚,忽然却又听得背后一阵冷风,赶紧一个翻身滚下马去,定睛看时,一把长剑竟然已不偏不倚地插进了那马的后脑勺了。那马吃痛,疯了一般地跑出去,转瞬间已不见踪影了。
  丁妙棠摔在地上,浑身冰凉,也不知是被那一剑吓出的冷汗还是满身冰渣化成的雪水。她只恨那马儿怎生跑的这样快,竟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赴死!
  谢一心一步步地走到她面前,捏着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
  现在她看清谢一心的脸了。那上面居然不是愤怒,不是漠然,反而是一种迷惘,一种十分飘忽、心不在焉的神色。他微微地扭着眉毛,苦恼地看着她。
  她的喉咙被压得很不舒服,那只手正在渐渐地收紧。
  她不想死。绝不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不是办法呢?她瞪着谢一心,决定要赌一次。
  她的声音因为那扼着她喉管的手变的很轻很轻:“……你以为你这样,他就会回来找你?……”
  那纤长有力的手指忽地松动了一下。而她知道她猜对了。
  丁妙棠猛地吸了一口气,勉力笑了一下道:“荒唐……这难道却不是……你的错吗……?”
  那只手松开了她。她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头,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谢一心看了她一会,道:“你说的不对。”
  丁妙棠心中骂道哪能不对,若不是你害了相思病我现在还能有命在吗。她虽然满怀都是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可面上也绝不能输了去,尽管形容狼狈,仍是清了清身上的落雪,站起来理理衣襟冷笑道:“怎么不是你的错?……若不是你非要同我纠缠,千百个美人儿也给你追回来了。自己犯了蠢,偏生要怪别人,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看,连马儿都给你杀完了。我纵是想帮你,却也是力不从心。现在再想追,怕也是迟了。”
  她明明全然不知道事情前后,但口中一句一句,只把火往谢一心自己身上引,想着再诓一会,自己就可脱身了。却不想她字字句句,刚好敲到了谢一心的痛处上。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着实愚蠢至极。叶断城走开的那一刻,为何他竟只是无动于衷地干站在一旁呢?他占了绝对的优势,他可以不费气力就将他带回恶人谷,如同当日他将他带回浩气大营一般。他可以将他关起来,逼他将眼睛转向自己,让他的嘴角上扬出微笑。

  他明明心里头是这般想见他,为何在那时却什么都忘了,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微曦的黎明里?
  
  丁妙棠不会知道,自己这一些话,引起了后来多少风波。她只知道谢一心忽然笑了起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艰涩的难题,在这静谧的,无人的,一片死寂的雪原上,大彻大悟一般地大笑起来。
  这情景让她觉得极是可怖,不由自主地往昆仑高地上走去,好离这个疯子远一些。这一回谢一心没有动,也没有注意到她。他站在一匹马的尸体旁,在染上了丝丝血迹的冰雪上,发出喜悦而疯狂的笑声。他确实是想明白了,却全然扭曲去了另一个方向。是啊,叫叶断城走了是他的错,他若是将他带回来,那么自己就不会这样难受。他想起叶断城那吐出残忍字句的唇舌与神色悠然的浅笑,就越发在痛苦里头生出了抽丝剥茧的恨意。他想叫他的喉管里吐出动听的话语,想叫他的笑容如春水一般荡漾。这原本有最简单的法子,为何他之前一直没想到呢?
  丁妙棠已挪到了百丈开外。她最后看了一眼长笑着的谢一心,转身往山道上奔了上去。前方雪路上正有一匹银白色大马奔腾而下,穆沙一把将她捞上马背,问道:“你怎么样?”
  丁妙棠按了按心口,摇摇头道:“我没事……疯子……他……当真是个疯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这般撞霉,竟会被他看上了……”
  她又猛力摇了摇头,道:“穆沙……走吧。别管他了……你很好,我的运气,当真是不错的……”
  她向来口不对心,心里头愿意时,面上却常常要摆出一副偏生不从的神情。这般直白地说穆沙好,倒真是第一回。她无知无觉,穆沙心里反而就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出来。于是他也不再去找那谢一心算账,只听了丁妙棠的话唤了马儿回冰血大营去了。
  
四

  这一战,浩气盟的人几乎死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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