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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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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去看时却见那人衣衫不整,状似疯狂地满地乱蹿,跟着就有几名天罡武卫出来将那疯子抓回去营帐里头去了。她随手抓了个身边的人问那是什么,却换来那人一个鄙夷的眼神:“这都不知道,怎么做医生的?也难怪你们治不好了,哎。”
丁妙棠这一下来了劲,猜这正是个绝好的机会,追问道:“我昨天刚到的,却不太清楚。你能同我说说么?”
那人仍是一副瞧不起的神色,道:“小姑娘家的懂什么?当日我们攻上西昆仑高地的时候,那些恶狗黔驴技穷,明知道是个输还是要垂死挣扎。我们有些兄弟一时不慎,中了他们这毒药的暗算,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见丁妙棠听得极是认真,嗤笑一声道:“这毒也不知是什么方子做的,因此配不出解药来,愁了好些天了。你这黄花大闺女的模样,还是再将息两年吧。”
丁妙棠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推开这人就往那关着病人的大帐子走去。她对门口的天罡武卫略一施礼,道:“敢问若我有法子解他们的毒,却该告知于哪一位?”
天罡武卫还不曾回她,帐子里就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如有妙计,请进就是。”
她原本气势汹汹想先声夺人,这说话的人却是平静自持的如一潭深水一般,立时将她的气焰熄了下去。丁妙棠掀开帐门走了进去,暗道这帐子里的却不知是何人物。
她先看到帐子里头横陈着七八张榻子,上边的人都被麻绳给捆得结结实实的。最里头有一张案几,后面端坐着一位一身烟墨色长衣的医者。丁妙棠见了他的服色,先自心里一惊,心想自己这不是做贼的遇到了祖师爷么。但她见那人不说话,只能希望万花弟子众多,愿这人记不过来,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那黑衣医者见到丁妙棠一身万花服色,似也小小吃了一惊,他沉默一会,问道:“你年纪这般小就已来了浩气盟,却不知尊师是哪一位?”
丁妙棠听他这样问,想自己应是没露出破绽,立刻将自己所知所有关于万花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小心答道:“弟子叫做丁妙棠,师从药王孙思邈,乃是杏林门下。”
黑衣医者凝视了她一会,才缓缓道:“小小年纪,已入药王门墙,难怪有如此胆识。”
他口中称赞丁妙棠,眼神却有些迷蒙,游移到了其他地方。丁妙棠斟酌一会,壮胆问道:“弟子却不曾听起同门提起先生您……敢问您是哪一位师叔师伯,该如何称呼才是?”
黑衣医者淡笑起来,其中却有几分苦涩之意:“自我离开万花谷,大约也有二十年光景;无人提起,也是应当的。你也莫将我当做甚么前辈叔伯,只跟着他们,称我一声瘦梅先生就好。”
丁妙棠听他语气平淡,其下却有掩不住的怅然之意,虽然自身算不得万花弟子,心中竟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叙旧已毕,瘦梅先生一转话锋,道:“既是杏林弟子,相信药理之上定然有一番独到见解。依你之见,这毒物却该如何解得?”
丁妙棠来这里原只是想一逞本事,混个脸熟,却不想到了瘦梅先生眼前,不知怎的竟生出了几分同门亲近之意。这一下瘦梅先生问她解法,她只觉得仿佛是一场病症考试,心下居然起了些许紧张。她定了定神,俯下身去,替榻上的病人诊了一会脉象,又试了体温,道:“依弟子之见,眼生幻象,癫狂喜悦,应是曼陀罗之毒;而血脉贲张,脉象极为兴奋,则应是黄杜鹃引起的。”
瘦梅先生不喜不驳,仍是平平淡淡地道:“致幻药物,除曼陀罗之外更有许多种,如乌头,莨菪,天仙子,苦杏仁等。活血的药草,更是数不胜数。为何你却断言是曼陀罗与黄杜鹃呢?”
丁妙棠笑道:“弟子自是不如先生精通药理,可跑腿之事,做的定然要比先生多一些。昨日弟子在这昆仑山中采药,恰好见到这营地后边的落日岭上,种着大片大片的曼陀罗与黄杜鹃。因此看了这病症,第一便想到这两味药了。”
瘦梅先生却没料想到她的答案是这个,笑道:“真是后生可畏。我这把老骨头,想是太久没动弹过了,无怪乎苦思而不得其解。”
丁妙棠附和着他,心里头却有些过意不去。这位先生若是知道她此行是来将他们搞垮的,却不知是否还会对她露出这样和善的神情?
但她想到重伤之后至今仍在榻上的肖药儿与康雪烛,那一星半点的善念转瞬就被压了下去。
四
若是丁妙棠知道谢一心在做些什么,只怕她当场就要气死了。
丁妙棠在营帐里头挖空心思和瘦梅先生套近乎的时候,谢一心只是溜出营去,四处闲逛了一番。
冰血大营里依然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因此守备也算不得特别严格。谢一心在各营之间穿行,倒也没什么人来管他。他总觉得自己是来找些什么的,但又想不清楚,只得四处走走看看,以期能想起来些。
他信步之间,忽地瞥见前边一个金色身影,着一袭滚着靛蓝刺绣的织锦长衣,负着一轻一重两把宝剑,心里不知怎的,竟跳了一下。但他定睛细看时,却也是个陌生身影,只是个藏剑山庄的寻常子弟而已,心反而较之前又沉了半分。
谢一心此时只觉得情绪不明不白地低落下去,但不知怎的,仍是忍不住要抬起头去看来来往往的浩气侠士。这个太高,这个太壮,这个这般老,这个实在嚣张,这个贼眉鼠目……总之都不对。他有些厌倦,便运了梯云纵功夫跃上一处山壁上的小平台,但仍是禁不住想往下头去瞧过路的人。他来来回回起起坐坐了许久,终于发觉自己四处张望,原来都只是在将那些身影与叶断城作比较罢了。若不是叶断城本人,无论这冰血大营里有多少人,只怕他也是觉得不顺眼不够看的。
他发现这事实时整个人却更为低落了。这感觉着实非常不好,他甚至怀疑起自己这般费心思想一条计策来打冰血大营,是否只是为了来寻一寻叶断城的踪影?他想了好一会,却当真想不到一条其他的理由。恶人谷变得如何却关他什么事,若不是想找个来浩气营地的机会,他却是为了什么要这样绞尽脑汁还要陪着丁妙棠装疯卖傻呢?
这认知几乎让他有些暴躁起来。叶断城当然应该在东昆仑高地的浩气本营才对,为何他明知如此仍是忍不住要在这里寻找他的踪迹呢?而他为何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脑子呢?那里头时不时地就跳出来一个叶断城,时而是他渺渺的笑容,时而又是近在咫尺的眼帘,有时又变成了居高临下俯视他欲语还休的神情,偶尔也会出现曾经在他怀里的,线条优美流畅的脊背。他简直有些恼怒,却不知道这怒火由何而起,又该找谁来算账。也许该怪叶断城?可这一个月来他连一眼都不曾见他;若是怪他自己,可这放任他与不愿让他去想叶断城的人,也恰好都是他自己啊。
他看了一会,忽然又觉得那些身穿金色织锦衣裳、负着两把宝剑的藏剑子弟们格外的碍眼起来。若是把不相干的那些人都除掉,没有那些同样也披着金灿灿的皮的家伙们来混淆视听,那是不是就能看到他想找的那人了呢?
他一会儿想起叶断城的身影,一会儿眼睁睁地将视线里的每一个人都与那脑海里的身影作一番比较,一会满腔的不忿与焦灼,一会又是对自己的不满和抱怨,整个脑袋里头乱糟糟的,仿佛有许多不同的声音在吵吵嚷嚷,直吵的他后脑勺隐隐生疼。他平日里行事都是不假思索,什么时候被这样多事烦了心去,因此根本想不到什么冷静的法子,只能放纵这些想法自己狂奔起来。
这乱糟糟的洪流渐渐汇聚起来了。他的头依旧很痛,但有一个清楚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心里一点点地响亮了起来。
想见叶断城。
想见叶断城,尽管谢一心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有这古怪的念头,也不知道见他是为了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若要这嘈杂的声浪平息下去,他想得到的唯一一个法子,就是去见叶断城。他只觉得,若能见到叶断城,这一些疑问,大约都能得到解答。
他似是突然想通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十分释怀,跟着就猛然站起身来,没一分犹豫地回营去了。
谢一心以为自己已在外头蹉跎得够久,却没想到丁妙棠比他更要夸张,到亥时才姗姗归来,还满面喜色,真是一幕难得的奇景。她似乎也解决了什么为难的问题,眉宇间一派轻松欣慰,但看见谢一心时,斜斜瞥了他两眼,就自把头转回去了。她与瘦梅先生相谈甚欢,已得了留在冰血大营里的许可,心里其实十分得意,盼着谢一心来问她一句去做了些什么,她就可好好炫耀一番了。
但谢一心哪想得到这种事,也不看她,只打算窝进被子里头继续假装患了痨病的可怜书生。丁妙棠见他施施然地就要去占那唯一一张床铺,一对秀眉拧了起来,转头看着他道:“大哥,我看你大病已愈,这床铺不如就让给小妹吧?”
她将谢一心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道:“我瞧你神色恍惚,定然没有我这般的好运气了。我虽不知你执意来冰血大营是要做些什么,但现在看来,你应该仍一无所获才对。”
她顿了一顿,笑了起来低着声音道:“你自可放心去。我已得了许可,在这里头爱住几天就住几天。我也不管你在忙活些什么,莫要碍了我的正事就好。”
谢一心看了她一眼,竟然也并不动气,就这样出去了。
这一下反而是丁妙棠愣住了。她不过是信口试探,没想到谢一心并不否认,大约是给说中了。
自此再无什么特别之事。丁妙棠白天随瘦梅先生一道问诊,得了空就去看这冰血大营里头的营地分布。众人皆当她是瘦梅收的学生,越发不加怀疑。她随瘦梅行医几日,心里头却也当真将他看作了老师了。瘦梅先生医道之精湛,自是不必说的;而他对待病人的态度,也正是丁妙棠闻所未闻的那一种。
她从小跟在肖药儿身边,见的都是毒王任意妄为的举止行径,学的也是刁钻古怪的脾气,哪见过这般仁心济世鞠躬尽瘁的苦行医者。她本性不坏,只是恶人谷中多凶煞之人,叫她简直不知道这世间什么才是良善美好。如今得见瘦梅先生,学识广博却不存一份坏心,倚靠毕生所学倾心尽力助予他人,开始自然是有些不信与惊叹的。可这几日来,她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想挑些纰漏之处,却只能得见瘦梅先生缄默的身影坚韧地穿行在各营之间,问诊解惑,出方急救,事事皆为人先,不曾懈怠一步。就算她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也许真有一种人,是可以为了别人将自己牺牲出去的。
她不再抱有怀疑,反而觉得瘦梅先生躬身去为伤者诊脉的背影分外寂寥憔悴。她简直是忍不住地想去问他,他这般的医术品行,为何却会有整二十年不曾回过万花谷去呢?可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口,只觉瘦梅先生已承担了许多事,却不该再去重提一次他的过往。想到她将要做的事时,又觉得何其对不住瘦梅先生,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口气,想这些日子尽量帮瘦梅先生分忧解难就是了。
十日之期转眼即到。这一日午夜子时,丁妙棠绕到冰血大营后山,往落日岭的方向燃了一颗烟花。
满地的曼陀罗与黄杜鹃在夜色中摇曳出妖异的光芒。丁妙棠看着脚下这过分绮丽的连绵雪峰,心中也不知是何种滋味。
这一种进退两难的矛盾心情,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心里。
第十章 惊宵
一
瘦梅先生这一晚有些睡不好。
他睡得一向来不深,有些动静就自醒过来。但这一晚他觉得格外心神不宁些,于是披了袍子起身,想去走上几圈。
他出得营去,却见今夜漫天暗云,将星斗皓月掩得严严实实的。虽然走了一回,也没觉得好过多少
但这天忽然亮了起来。冰血大营的西北角上,赫然升起了一蓬火花,转瞬即逝。
瘦梅先生往那儿赶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了。
丁妙棠正在离他二十丈开外的地方,手起之处恰恰落下两具天罡武卫的尸体。
一招玉石俱焚,一式芙蓉并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万花谷的百花拂穴手。
丁妙棠已看见了瘦梅先生。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似乎她犯下了什么大错却被老师给抓个正着,而她全然想不出来可以辩解的理由。瘦梅先生什么都没有说,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朝着丁妙棠走了几步,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蹲下身去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丁妙棠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们都已死了。瘦梅先生站起来,对丁妙棠道:“你说你是万花弟子。”
他不气不恼,面无愠色,只是平平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丁妙棠嗫嚅了一会,将心一横,道:“不错,我是万花弟子。只不过我的师傅,不是什么药王孙思邈,却是素手清颜。”
瘦梅先生倒也不甚意外,只是笑了一笑,道:“素手清颜康雪烛……好啊。名师高徒,瘦梅心服口服。”
他说完这一句话,转身就要去中军主帐。丁妙棠忙上去拦他:“先生莫去。那里想必已出事了。”
瘦梅先生转过来看着她,道:“看来你称我的一声老师,倒是真的。”
丁妙棠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的手指打着颤,紧抓着自己的衣摆,道:“老师您快走吧。我们……我们已将这营地的主帅杀了。再过一柱香的功夫,大队兵马就要上山来了……您现在快走,还来得及……”
瘦梅先生忽地抬起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却是个好姑娘。”
丁妙棠心里头纵有千般诡计万种巧思,也想不到瘦梅先生竟会这样待她。她听到西昆仑高地下战马嘶鸣军号作响,知道穆沙已要攻进营来了,心下越发着急,可瘦梅先生却仍是不紧不慢。
他慢条斯理地道:“去寻你的同伴吧。瘦梅领了你的情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在说给丁妙棠听,亦或是说给他自己听:“不想事隔二十年,我却又造下了同样的罪孽。”
他转身向中军营帐旁那次一等的小帐子走去,玄墨色的宽袍广袖与乌木一般的黑发在猎猎阴风里飞扬,画出一幅怆然的丹青绘卷。
丁妙棠看了看地上天罡武卫的尸首,又看了看那个瘦削而缄默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十分难受。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是如此可厌。
穆沙已带着三百骑兵杀上了西昆仑高地。守寨关卡上的雪魔武卫已被丁妙棠处理掉,谢一心则将中军营帐里头杀了个干干净净。三百铁骑通行无阻,直捣黄龙,来迎战的只有匆匆点起的百来号人,一忽儿就被杀的片甲不留。冰血大营里头号角连连锣鼓震天,催命一般地将沉睡中的将士们唤起来。有那运气不好的,还未起得身来已做了个梦中之鬼了。更多的人一头雾水,随意套了衣服抓了兵器就冲出去,还莽莽撞撞不知敌在何方时,迎面就已撞上了套着铁钉的马掌。越来越多的人零零落落地赶往前营,却不敌机动灵活的马上骑兵。穆沙瞅准了突袭之时集合必定不利这一点,专门刁钻古怪地往边上打将进去,只是绝不让他们编起队来。众人一通混战,可失了先手,人群里又见不着令旗指挥进退,全然不知在打些什么。
这一边穆沙带着人横冲直撞,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那一边谢一心已将中军主帅的头割了下来。他一只手拎着那曾经叱咤风云发号施令的头颅,一只手提着口鲜血淋漓的长剑,抬手将中军营帐的帘子从中劈了开来,施施然地走出去。他提起剑来,将中军营帐前那杆迎风招展的浩气大旗砍倒在地。
长空令折,黄泉路现。
冰血大营上空那一杆天蓝色的战旗轰然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杆新的,暗金色的,上边森森地装饰着藏蓝色刺绣的旗帜。它在冰天雪地与腥风血雨里立了起来,上头还耀武扬威地挂着那冰血大营浩气主帅的头颅,昭告给所有人知道这冰血大营的所有权。
这一战已不必再打了。但嗜血的欲望尚未得到满足:尤其是初上战场的新兵们,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出征,也是他们的第一次胜利,这般的浅尝辄止怎能满足他们已打开的胃口。他们搜刮着仍能喘气的人,刺穿他们的胸膛,沉浸在他们绝望的喊叫与鲜血里。
穆沙虽也杀的兴起,但他究竟是一军统帅,始终眼观六路以防生变。这一会虽是压倒性的局面了,他却忽地瞥见山道上蜿蜿蜒蜒有些粮草车要偷出去,心道昆仑这地界物资匮乏,能多留一些总是好的,当即就吼了一声就要带人杀上去。初上战场的新兵们最是热血,发现逃兵自然一马当先,已冲下山去截那些粮车了。那些车子被团团围住,穆沙心道已是十拿九稳之时,陡然瞥见粮车上竟燃起一捧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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