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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处长-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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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何玉如那一直阴沉着的心情忽然开朗了许多。她就有了一个在街上多逗留一会儿的愿望。是呀,平时只顾在园里上下跳,而家里搬煤扛米,购吃买穿,几乎全由老马包了,自己连街都很少上,差不多成了庵堂里的尼姑。
这么一想,何玉如自觉好笑起来。她已偏离回家的方向,来到街上。
一转一转,不知不觉转到一处农贸市场。举目一望,竟然在密集如蚁的人群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别人,而是幼儿园的采办员林强生,他此时正站在肉案前称肉,旁边是那架挂着两个篾篓子的破单车。何玉如往前快迈两步,想过去跟他招呼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便止住步子,躲进一旁的鞋铺。一直到林强生称好肉,接过屠户开的条子,交了钱,推着装了肉的单车离开,何玉如才走出鞋铺,朝刚才林强生待过的肉案走去。
那是一个贼眉鼠眼,留着小胡子的年轻屠户。见何玉如走过来,小胡子举起屠刀往案上一砍,朝她挤眉弄眼道,是不是来一腿?然后把那边猪肉拍得啪啪作响。何玉如往案前一站,不慌不忙地说道,一腿两腿都行,但要看你的价格如何。小胡子说:“价格?我吃哄得别人,也不敢吃哄你呀!何玉如说,那你开个价吧?小胡子说,六块六一斤,少一分钱都不卖。
“不卖就不卖,我到别处去。何玉如说着话,眼睛往其他卖肉的地方瞟着,做出一个立即要走开的样子。小胡子嘴里一副无所谓的口气,眼睛却盯住何玉如,生伯她走开了。何玉如就真地往外迈了一步。
这一下小胡子有些稳不住了,说,你开价吧?何玉如说,这价还有什么好开的?人家都卖五元五一斤。小胡子说,人家什么肉?我这什么肉?何玉如说,人家的猪肉,你这不是猪肉,是龙肉不成?
小胡子软了下来,将头往何玉如身前凑凑,神秘兮兮地说,那你告诉我,你是给自家买,还是给公家买?何玉如说,自家买咋的?公家买又咋的?小胡子说,给自家买,你不可能买多少,我选最好的屁股肉给你割,绝不少你的秤,但这是零售,刀下得碎,肉容易折,最低不能低到五块六一斤;给公家买嘛,那你肯定会买几十上百斤,这是批发,我放血,五块五一斤,怎么样?
停停,小胡子又故意放低了声音,好像生伯旁人听了去似的,说,而且我给你开的发票是六块一斤。何玉如说,那怎么行?搞假动作。小胡子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刚才那个买肉的男人,天天在这买,我都是这么处理的。
接着小胡子放大声音,说,我还可以给你扛到单位去,守着你过足了秤再走。何玉如说,好,我在你这买了,不过我暂时只买二斤肉。小胡子也干脆,说,行,下次买整腿整边时,再来。一刀下去,砍出一块,过秤正好两斤,又用塑料袋裹了,递给何玉如,说二五一十,二六一二一十一块二。
何玉如接肉在手,却不急于掏钱,说,给张发票吧。小胡子说,两斤肉开什么发票啰?何玉如说,我家里也要记账的,没发票怎么记?小胡子没法,用那只油腻腻的手写了一张普通的收据。何玉如知道屠户按宰猪的头数收屠宰税,不像商店里卖货有零星发票,于是拿过收据,付了款,提着肉走了。
这天何玉如还买了鱼鸡鸭几样东西,都让小贩写了收据。她转身走开时,那些小贩就点着她的背心,说,从没见过给自己买条鱼买只鸡也要开票的,这女人的神经一定出了岔子。何玉如把那些指点撇在身后,走出农贸市场,走进灿烂着阳光的大街。
从农贸市场外的大街回幼儿园有两条路,一条是人来人往的横街,一条是少有人走的曲里拐弯的偏巷。今天何玉如心血来潮,朝那条平时难得走一回的偏巷迈去。
这是条窄窄的着青石的老巷,两旁的板装屋就像许久没人翻阅的线装书。阳光从狭窄的空中遗漏下来,在石板上照出幽白的影子,巷两旁的板装屋也跟着晃亮起来。
前面不远已是喧闹敞亮的巷口,猛抬头,何玉如竟然又看见了林强生的身影。她自语道,这个城市也并不小,怎么老是碰上这个林强生?
林强生是从巷口一扇破旧的木门里出来的。他还推着那辆驮着两个篾篓的破单车。一出门,林强生就骑上车,猛踩几脚,驶离了巷口。那两个篾篓装着幼儿园几百小朋友和老师中餐的伙食,林强生知道再不能拖延,必须马上赶回幼儿园去。
只是林强生并不知道,今天自己两次撞进从医院里出来的何玉如的视线。
等林强生走远了,何玉如才慢慢走向刚才被林强生用单车撞开,还没关上的那扇木门。她发现门上倚着一位瘦弱而驼背的老妇人,此时正一双空洞无光的眼睛,象征性地望着林强生刚才离去的那个方向。
何玉如也不吱声,上前站到老妇人的面前。老妇人用手在前面扬了一把,说,谁呀?你挡在那里干什么嘛?你别以为我瞎了,你挡在那里,我还是知道的。何玉如就往一旁闪了闪,说,嫂子,你在瞧什么嘛?老妇人说,我在瞧强生,他刚走,走出巷口不远。何玉如说,强生是谁呀?老妇人说,强生是我那死鬼的弟弟,那死鬼脚一伸就走了,把我留在这世上活受罪,要不是强生,我早活不成了。
老妇人说着,那空洞的眼眶里就漫出混浊的泪水来。何玉如说,他常来你这儿吗?老妇人说,常来。何玉如说,来干什么?老妇人就显得有些自豪,说,他给我送点用的吃的,油盐煤米,鱼肉水果都送。
何玉如偏偏脑壳,往门里瞧了瞧,只见桌上有一只碗,里面盛着一坨新鲜猪肉。
何玉如说,你的儿女们呢?老妇人就满腔的愤怒,说,那些天杀的,只顾自己享福快活,一两个月都不到家里来看我一下。何玉如说,你的眼睛不好使,怎么给自己做吃的?老妇人说,这个我还行,碗筷油盐都在老地方,自己不会跑。有天深夜强生送只去了毛的全鸡过来,我就是自己剁烂炖熟的。
听到这里,何玉如恍然而悟,想起那天夜里没追上林强生,原来他拿着鸡来了这里。
何玉如还想问点别的,老妇人忽然警觉起来,说,你是干什么的?何玉如说,我是路过的,在你这里歇歇。
老妇人不再吱声,缩进木门里,旋即吱嘎一声,把何玉如关在了门外。何玉如在地上立了一会儿,才转身,一步步向巷口走去。嘴上嘀咕道,这个林强生。
第二天是星期三。按园里的规矩,三五的上午何玉如坐在办公室办公,老师们有什么事,或有药费或别的什么发票要签字,都是这个时候来找人。因为好几天没上班了,积压的事多,何玉如早早就进了办公室。清理堆着报纸和教具的桌子时,何玉如发现镇纸下压着一张转园的单子,上面写着衣向阳的名字。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心想这衣向阳转什么园呢,是不是又因了马小路的缘故?
将单子挪一边,何玉如去掏包里的医药费发票,打算填好报销单,让郭副园长签字。职工们的发票由何玉如签报,她的发票则只能郭副园长来签。
不想掏出来的竟是几张皱巴巴的买肉买鱼的收据,何玉如就往抽屉里一塞,心想待会儿林强生来报发票,倒要比较一下,两人买肉的价格相隔好远。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哭闹着,撞入园长办。何玉如抬起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染成红黄色,嘴唇涂得像过了夜的猪肝。细瞧,这不是衣向阳的妈妈江潮吗?江潮后面正围着一伙看热闹的老师和家长,他们见江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那个洋不洋土不土的脸蛋污染得难看而又滑稽,都在开心地哄笑。
江潮却不顾这些,一屁股坐到何玉如的办公桌上,把鼻涕从鼻孔里一把捏出来,往桌面上一甩,故意说,你就是何园长何玉如吧?你就是马小路的妈妈吧?何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点点头。江潮就撩开裙摆,在套着黑色丝袜的腿肚上抠出一把钞票,再在钞票中间翻出一张纸条,往何玉如面前一扔,说,你看看吧。
何玉如正要拿纸条,郭淑敏从外面走进来,先将看热闹的人轰走,再关上办公室的门,将何玉如拉到一旁,说,你看见衣向阳转园的单子了吧,没想到衣向阳一转园,他妈妈就找上门来了。
何玉如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郭淑敏说,你看看江潮给你的纸条就知道了。何玉如就转身拿起纸条。那是一纸复印件,上面写着“今借到衣兵人民币伍仟元整”的字样,后面还落着马小路的签名。何玉如意识到了什么,不知说啥好。
这一下江潮更来劲了,又哭又吼道,我的命真苦哇,我在外面拼死拼命赚钱,这没良心的男人却把钱给了野女人,我不活了,不活了!
何玉如不觉就来了火,说,你不活就不活,又不是我借你男人的钱,你找我干什么?
江潮先一愣,接着掉头瞟了郭淑敏一眼。郭淑敏的眼睛就极迅速地朝江潮眨了两下。江潮又啼道,马小路没了踪影,你是马小路的妈妈,你不还我的钱,我就死在这里算了。何玉如说,你死你的,这与我没关系。说着打开门就要往外走。
那江潮便又望一眼郭淑敏,然后支着个头要往墙上撞去。何玉如心想,她还真死?这时郭淑敏已经跨过去,将江潮拦腰抱住了。
何玉如把目光从江潮身上收回来,走出办公室。江在后面哭喊道,何玉如你这老婊子,你不把钱拿出来,我跟你没完!
走到门外的何玉如听江潮骂她老婊子,气得血往头上直冲。她真想踱回去,给她一记重重的耳光。不过何玉如终于没有发作,只觉得脑壳一胀,晕眩了一下,差点没像那天一样晕死过去。
6
马小路已躲得不见踪影,所以何玉如怎么也找不到她。却从老师和保育员的嘴里,零零星星知道自己住院时有关马小路的一些劣迹。
马小路在外面赌麻将输的和借的钱已经不少,这段时间踩账的一个接一个,将马小路踩得屁股直冒烟,也将幼儿园闹得不得安宁。马小路几乎没赢过,输了赌,赌了输,输了再赌。输了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变卖家产。未离婚时置办的金银首饰和家里值钱的东西,已被变卖得差不多,接下来只得向麻友借高利贷。借了却还不了,本息越滚越厚,债主纷纷上门踩账,下班后堵在教室门口,不让马小路出教室,给幼儿园带来很不好的影响。
最荒唐的是跟孩子家长衣兵打麻将。周末那天,衣兵来接衣向阳,两人随便聊了衣向阳两句,慢慢竟聊到了麻将上,两人便有了共同语言。马小路说,公安局正在修办公大楼,干警们为了搞钱,抓赌抓得特别凶,我两三个星期没过瘾了。衣兵说,该出手时就出手嘛,你如果想过瘾,我给你提供地方,绝对安全。马小路说,什么地方?衣兵往周围瞟了两眼,神神秘秘地说,红木屋茶馆,那是我表兄和公安局长的小舅子一起开的,你说安全不安全?
吃了晚饭,饭碗还在桌上打旋,马小路就走出幼儿园,匆匆赶到红木屋茶馆,跟衣兵事先约好的另外两人坐到桌旁,稀里哗啦开了局。开始手气不错,马小路连和了几把,小有进项。但十一点后却难得和牌了,几圈下来便把先前赢的和身上带的八百多元都输了出去。衣兵说,输赢都是常事,我借给你本钱,不计你的息,待会赢回去再还。
手上有钱,马小路又壮了胆,劲头更足。到天快亮收场时,马小路尽管中间和了两把小牌,输出去的却已超过5000元,而且都是从衣兵手上借的。衣兵说,尾数不算,你就写个5000元的借条吧。马小路只好写借条,递给衣兵。
走出红木屋,来到【‘文,】街上,天已【‘人,】蒙蒙亮【‘书,】。衣兵【‘屋,】忽然说,我家那个单元最近装了防盗门,我还来不及配钥匙,这个时候进不去,我可以去你家里休息一会儿吧?马小路说,那怎么行?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怎么能搞到一起?衣兵说,这有什么关系?我那5000元不要你还了,还不行吗?马小路就动了心,说,那还差不多。于是来到幼儿园。因是星期天,园里还沉浸在黎明的宁静里,两人怕惊动传达室的人,便从墙头翻过去,进了马小路的家。
有了那5000元的承诺,衣兵提出非份要求,马小路自然也就没怎么推辞,两人钻进一个被窝。翻云覆雨之后是昏昏大睡,一直到傍晚才醒过来,衣兵又机不可失跟马小路狠来了一回,才心满意足下床准备离去。马小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给你的借条呢?我都被你睡了一整天,你还要把借条拿走?衣兵装模作样在身上一阵摸索,然后摊开两手,说,没在身上,说不定掉在红木屋,或你屋里哪个地方了。反正我也不找你要那5000元了,你自己找找,找到后撕掉得了。
马小路听信衣兵,他走后,马小路在屋里找了几回,也没找到。还跑到红木屋找过,也没见那张借条的影子。
没借条的影子,自然就会有衣兵的影,以后这家伙又来过几回,每回都问马小路找到借条没有,说她没找到没事,自己再到红木屋或别的地方找找,然后逼着马小路上床。马小路不愿意,衣兵就威胁说,我找到借条后,再找你算账。马小路只好屈从。
如此三番五次,衣兵都得了手,一直到他老婆江潮从外地做生意回来,在他口袋里发现那张借条。江潮当然不会放过衣兵,也不会放过马小路。不过她没立即向马小路摊牌,先将衣向阳转了园,才将借条复印了,来找马小路。谁知马小路已被其他的踩账人逼得没法,早躲到了别处,江潮便直接来找何玉如,在园长办闹了一通。
何玉如觉得被马小路出尽了丑,气没地方出,就回到家里跟老马发脾气,说是老马管教不严,一向纵容,马小路才成了这个样子。老马懂得何玉如内心的痛苦,便让她发泄,没去戳她的火。
何玉如正闹着,外面有人敲门。老马扒到门上,去瞧猫眼,以为是踩账的人逮不着马小路,找到他家里来了。何玉如住院期间,他已经碰上过好几起这样的不速之客,只要一听到敲门声,就有点心惊肉跳。
这一回站在门外的却是郭淑敏。老马回头问何玉如,要不要开门。何玉如没好气地说,开就开吧。
进屋后,郭淑敏就感觉出气氛不对,知道何玉如为马小路在跟老马发气。安慰了何玉如几句,郭淑敏说,马小路离园时,跟我打过招呼的,最近两个星期,我都是让会计出纳轮流去代她的班,马小路一下子恐怕不会回来。只是她的班老让人这么代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干脆请一个临时工来做保育员,让园里文化素质好的保育员顶马小路班做老师,待马小路回来后再辞掉临时工。
眼下也只能按郭淑敏说的去办,何玉如说,写几张招聘启事,贴到园门口和别的眼的地方去,如果有人应聘,再从中选一个满意的。郭淑敏便答应着,拟招聘启事去了。
招聘启事贴出去的第三天是星期六,好几个应聘者按启事上的要求,跑到幼儿园来接受面试和体检。出乎何玉如意外的,是那个她时刻牵挂着的申慧群也在应聘者中。
通过面试,申慧群列在初选名单里。初选出来的人体检结果出来后,申慧群身体合格,加上其他考核指数占优,最后被幼儿园录用。
在外面做事时,申慧群是跟一同出来的姐妹住的公棚。幼儿园的作息时间比较严格,何玉如特意腾出食堂旁一间杂屋,让申慧群住了进去。
晚上何玉如去看申慧群,问她从衣兵家里出去后,是不是回了武宁。申慧群摇摇头,用那略显土气的武宁口音说,出来做了几个月的事,没弄到钱就回去,怎么给小孩交学费?何玉如说,那你去了哪里?申慧群,仍然在这所城市里,给基建工地挑砖,去翻砂场筛砂子,挨家挨户收酒瓶破烂,哪里能赚钱,就往哪里钻。
何玉如仔细瞧了申慧群几眼,发觉她的脸黑了许多,手指也粗拉拉的,跟做重活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何玉如想,吃过这么多苦,再来做保育员的这份差事,自然不在话下,看来这个人是选对了。便说,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幼儿园要招聘保育员的?申慧群说,收破烂不是要四处转吗?过去到幼儿园接送衣向阳,对这一带熟,就常往这边走。发现幼儿园门口贴着的招聘启事,开始也没当回事,晚上跟住在一起的姐妹们随便一说,大家就怂恿我来试试,说我有文化,说不定会中,果然就中了。
申慧群说着,就用感激的目光去瞧何玉如,她哪里知道,何玉如选她来做临时工是有其他原因的。
又吩咐了几句做保育员要注意的事项,何玉如就身离开了申慧群的屋子。
申慧群的出现,自然又要勾起何玉如对那段久远的岁月的怀想。那真是一场梦。如今何玉如已不太弄得懂,当初自己怎么会那么疯狂地爱上那个造反派头头,只记得当时完全是出自真情,没有丝毫的虚假成分。
那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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