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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处长-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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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收费局的人就到了幼儿园,一共三个人,都是肩阔肚厚的大男人。何玉如和小夏还有副园长郭淑敏几个立即满脸堆笑,像迎接亲爹亲妈一样,把他们请进财务室。先不忙着拿账本发票什么的,而是倒上古丈毛尖茶,切开沙田柚子,再一人递上一包芙蓉王香烟。
为头的是红光满面的曾局长,他四平八稳地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架,香烟一叨,便开始发话。他说,市政府的收费管理文件马上就要出台,事业单位要从收费资金里缴纳15%的调节资金入财政金库。
一旁的三个女人立即吓出一身冷汗,齐声说,又兴起调节资金?我们可从没听说过。曾局长吐出一道浓浓的青烟,说,工厂纷纷破产总听说过吧?个体户打死税管员的事总听说过吧?国家工作人员又要上调工资总听说过吧?要收的资金收不上,要支付的票子又要支付,你要财政如何去算这笔账?比如说你们幼儿园,财政不仅负担部分职工工资,你们的教学大楼和各种设施,哪样不是财政投的资?你们年年从幼儿身上收钱,现在财政困难,难道不应该调节一点出来么?
何玉如不得不承认这位曾局长的口才,便说,曾局长说的也是,可是我们收的幼儿的款子都是一个钉子一个眼,没有一分钱的多余,您怕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曾局长说,情况具不具体,我们不管,我们只知道先算账,然后依账行事。何玉如说,账肯定要算,只是问题明摆在这里,比如我们的集资款,弥补基建的尾数还差一大截;比如生活费,全部用在幼儿的伙食里,期末还要根据学生出勤天数结算,多退少补;比如学杂费,完全按财政厅和省物价局定的标准收,用来应付工资缺口,以及教室的维修,钢琴等教具的更换,水费电费什么的都还少一大截,如果还要征15%的调节资金……
这里正在跟收费局的人讨价还价,门外忽然有一位老师慌慌张张闯进来,大呼小叫道,何园长,不好了,不好了,打死人了,您快去看看!何玉如她们扎扎实实吓了一跳,问那位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位老师半天才稳住神,说是林强生被厨师打翻在厨房里了。
何玉如只好让郭淑敏和小夏陪着收费局的人,出了财务室。
在去厨房的途中,那位老师把事情的经过大赂说了一下。原来起因还是上个星期那只不翼而飞的仔鸡。这件事不知怎么竟在教职工中间传开了,大家都议论说,十有八九是厨师耍的名堂。厨师平时顺手牵羊的事不是没干过,但这次却千真万确不是他所为,所以听了别人的议论,就气愤得不得了。其实他心中多少有点数,当时在场的保管员比较老实,照理不会干这种事,那么剩下的就是林强生了,尽管没抓到他的把柄,也是可以肯定的。恰好头天财务室查了各家的电表,数字公布出来后,厨师一家三口人一个月用了120多度电,而相邻的林强生三个儿子都在家待业,五个大人总共才用了20度。厨师不服,顺口说了句林强生偷他家的电的话,不想正被刚采购食物回到厨房门口的林强生听见了,他就冲过去,指着厨师的鼻子吼道,你说我偷你家的电,证据在哪,没证据我拧了你的脑壳!厨师把林强生的手往旁边一扒,也点着林强生鼻子说,你不但偷电,还偷鸡,那天的那只仔鸡就是你偷的!林强生火气更大了,骂道,你污蔑好人,我今天跟你没完。上前就去厨师的胸领。不想当时厨师正拿着一根捅煤灶的铁条,他火气攻心,顺手舞过去,正抽在林强生的软腰上,林强生气一缩,当时就趴到了地上。
等何玉如赶到厨房里,先到场的工会主席已把林强生驮到背上,正往传达室方向赶。何玉如便也跟在后面往外走。幼儿园附近就是市立医院,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幸好那一铁棍没抽到致命的地方,还不至于出人命,医生说在医院吊几天水,吃点药就没事了。
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林强生那寡白的还没恢复血色的脸,何玉如说,就按医生说的,在医院里休息几天,至于你的工作,我找个人代替就是了。不想林强生立即慌了,腰子一挺,就坐了起来,差点把手上的针头都弄脱了。他急切地说,没事的,我这点伤没事的,不用麻烦您找人代替,我吊完水就回去。
一旁的医生和护土,还以为林强生是活焦裕禄,只要革命工作,不要革命本钱,很佩服地说,如今这种不顾身体,一心只顾工作的人,可是越来越稀罕了。何玉如却觉得好笑。她知道林强生搞采购是要搞小动作弄外水的,他怕人家得了这个好处,更怕人家取代了他的位置,以后没外水可捞,才做出这个卵样。
何玉如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点破他,只是说,不行就不要硬撑,身体是再多的财富也换不来的。话里的双层意思很明显。
跟工会主席他们离开医院时,何玉如嘴上不出声,心里却说,那一铁棍抽得还轻了点。
4
收费局那三个人算账并不太用心,只用算盘粗粗地打了两本发票,其余的就搁到了一边,说,今天就打到这里吧,明天再打。小夏就急了,心想明天还要打,又怎么得了呢?这个月发工资的时间又快到了,她的工资表还没造好,而且开学时收的款都还没做账,哪里有时间陪这些大老爷?
一旁的何玉如却看一眼墙上的钟,说快五点了,今晚就去金都大酒店喝几杯吧。然后回头吩咐郭淑敏,要她先去定个包厢,自己跟收费局的科长们随后就到。
郭淑敏走后,等小夏收拾好账本发票,一行人便起身走出财务室。来到传达室门口,迎面碰上捂着腰子从外面走进来的林强生,何玉如就说,你怎么就回来了?林强生特意挺了挺腰身,以显示自己的强健。不想用力过大,牵动了伤处,痛得他眉毛往中间拧,嘴巴往一边歪。却还要坚持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还可照常上街搞采购。
何玉如没说什么,用鼻子哼了一声,放林强生过去。
跟金都大酒店还隔着一条街,早等在店门口的郭淑敏就扬手招呼起来。何玉如对科长们说,看来包厢定好了。一齐横过大街,跟郭淑敏往里走。左弯右拐,来到一个包厢外,上面写着八号两个字。郭淑敏说特选了这个包厢,八发八发,愿科长们大发。众人就齐声说,发发发。
走进包厢,里面不仅有吃饭的大圆桌,还有VCD。郭淑敏说,吃饭还早了点,先唱几支歌吧?一边吩咐服务小姐插好话筒,调好音量,让机房里送信号过来。这边何玉如见屏幕上有了动静,就把点歌本往曾局长手上递。曾局长将本子放到一旁的茶几上,说,你们唱,园长你们唱,我嗓子哑,唱不来。何玉如就将本子塞到另一位怀里,那一位也不肯点歌。就这么推让了几次,三位客人谁也不愿上场。何玉如就说,都说收费局的人没有不会唱的歌,今天三位怎么不肯赏脸,是不是这里档次低了一点?三人就说,哪里哪里。
还是郭淑敏见气氛上不来,就先自己点唱了一支,打了个开场。谁知她唱过之后,那三人还是无动于衷。
两位园长不觉有些难堪,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心想些老爷不知想要干什么。正纳闷,曾局长猛不丁冒出一句,说内地就是傻冒,吃饭的地方还搞什么VCD,洋不洋,土不土的,人家沿海地方,吃饭是吃饭的,娱乐是娱乐的。另一位附和道,是的是的,这吃饭是物质文明,而唱歌跳舞是精神文明,往一处抓就是来不起情调。
说得一旁的两位园长你觑觑我,我觑觑你,满脸的难为情。好在郭淑敏还算机灵,立即接过他们的话头,说,是呀是呀,都二十一世纪了,文明也得有个文明法。又说,这样吧,楼下有个足浴馆,大家有兴趣,陪你们过一过足瘾。
那三人脸上有了起色,说足浴倒是个新鲜玩意。
洗了个把小时足浴,再回来吃喝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快九点了,郭淑敏把何玉如拉到一边,悄声说,洗脚喝酒是物质文明,还有精神文明,恐伯还是少不了。何玉如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咬咬牙说,少不了就不少吧。然后把三人请到新开业的强光娱乐城,要了个名叫帝豪的大包厢。
何玉如从没来过这些地方,一见那三十四寸的大彩电,那奢侈的VCD和音响设施,那超大的茶几沙发,以及豪华的装饰,心中就发怵。还在包厢里发现一个小门,推开一看,是一个几乎没有灯光的小暗室,里面有茶几还有长沙发。就问大家这是干什么的?郭淑敏说,是用来跳舞喝茶的,每次只能进去一对。
三个男人一直不吱声,脸上却露出暧昧的笑。郭淑敏又对何玉如说,你先在这里陪一下客人,我和小夏去服务台点些果品茶水什么的。拉着小夏出了包厢。
紧接着,服务小姐就送上了茶水和点心,郭淑敏和小夏也走了回来。这时何玉如的脑瓜子忽然开了窍,对三位男人说,我年纪大了,歌舞都上不了场,郭园长和小夏也没这方面的天赋,这样吧,幼儿园有几年轻漂亮的老师能歌善舞,我去把她们请来如何?三位男人赶忙说,不用不用。
何玉如还要说什么,郭淑敏忙在后面扯她的衣脚,一边说,你不用操心了,我都安排好了的。然后说是去服务台催促还未及上的点心,把何玉如拉到了包厢外面,对她说,幼儿园的老师个个正儿八经的,人家不会喜欢,我和小夏已在服务台预交了包厢茶点费以及三位小姐的台费,等会儿小姐一来,我们就走,不要在这里碍事,改日再来结账,让他们玩个潇洒。
正说着,服务小姐已领着两个打扮裸露的女郎进了帝豪,郭淑敏就让何玉如在外面稍等,她进去打声招呼,喊小夏出来。
郭淑敏和小夏很快就从包厢里出来了,三人一起往出口方向走去。何玉如想起刚才的见识,特别是那两个半裸女郎,心里就无法平静,甚至自己的一张老脸都红了起来。忍不住又回过,往帝豪包厢那边瞧了一眼。
这一瞧不打紧,何玉如瞧见服务小姐正在叩帝豪的门,身后又带着一个比刚才的陪舞女还要裸露的女人。
何玉如的头就嗡地一声响,两眼一黑,身子一晃,差点晕倒在地,要不是一只手伸得快,及时扶住了墙壁。
何玉如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亲生女儿马小路。
何玉如怎么也想不到,马小路会走上这条不要脸的陪舞的路子。她真想冲过去,撕烂马小路的死脸。但何玉如还是克制住了,强行地克制住了。她是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出她何玉如自己的丑。只得转身跟着郭淑敏和小夏往外走。却没法不去想在那个叫做帝豪的包厢里可能发生的一切,没法不去想马小路这个不要脸的死鬼可能做出的下贱事。
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跟郭淑敏和小夏搭讪着,不知不觉已回到幼儿园。
第二天上午,何玉如来到财务室。正好郭淑敏和小夏都在那里,何玉如说,今天收费局的怎么还不来?郭淑敏说,他们不会来了。何玉如说,昨天下午他们不是说过今天还要来的吗?郭淑敏说,昨天下午只算账,没搞两个文明,晚上搞了两个文明,搞得他们心满意足,今天当然就不会来了。
何玉如皱皱眉,想想说,也是的。然后离开了财务室。
在财务室门口,何玉如碰上一位跟马小路配班的老师,就对她说,告诉马小路一声,中午到我家去一下。
可中午何玉如在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马小路的影子。何玉如就下了楼,到新宿舍楼那边去敲马小路的家门。敲了半天,马小路才打着哈欠来开门,看样子正在睡午觉。何玉如的脸色就有点不太明朗。
马小路以为母亲又要训她了,但何玉如走进她家里时,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她瞧了瞧屋里蒙着灰尘的家俱,堆满杂物的屋角,狗窝一样似乎两个世纪没整理的床铺,以及茶几上沙发里电视机上乱扔着的脏裤衩臭袜子,连肺都气炸了。
何玉如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火气,没有发作。
沉默久了,连马小路自己也受不了了,小心翼翼问何玉如,妈您有什么事吗?何玉如不语。马小路说,我本来是要到您那边去的,可我困得要命,在食堂里吃了点饭就回来睡午觉了。何玉如还是不吱声。
马小路斜眼觑觑何玉如那铁青着的脸,低头斜倚在沙发上,又喃喃道,我知道我不像个女人,我也知道自己当初没听您的话,瞎了眼睛,嫁了那个没良心的杂种,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我当初是爱他的呀,我以为我的爱会收住他的心,而且他又有钱,我们的日子会过得蛮红火的,谁知我好心没好报。我恨他,我跟他一刀两断。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亏了,我的青春,我做女人的那点希望已经断送,我的心已经死了……
说着说着,马小路的泪水就止不住淌下来,一副可怜虫的样子。
何玉如没去理会马小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迷蒙的屋顶,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女儿那声泪俱下的哀诉。其实内心何玉如又何曾不心疼这个可怜的女儿?她知道马小路变成今天这样,主要是那个狗男人伤透了她的心。树怕伤皮,人伯伤心,人一伤心,活起来便没有了劲头和精神。可再怎么的,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呀,这样不是糟踏自己吗?为此,何玉如曾苦口婆心,不知开导过她多少回,她硬是振作不起来,依然整夜整夜在外面打麻将,昨晚还到那些色情场合做起了陪舞女。打麻将反正已成风气,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在打,可做陪舞女那是做得的么?传出去,别说做娘的老脸没处搁,败了幼儿园的名声,那又怎么是好?
何玉如越想越感到可怕,心情由气恼烦躁,变得沉重起来。她背对着马小路,问道,昨晚你到哪里去了?马小路说,我没到哪里去,就在麻将馆里打了几个小时麻将。何玉如瞪着马小路,说,还要瞒我?马小路知道露了马脚,才低下头说,是郭淑敏拉她去的。
这让何玉如感到意外,想不到郭淑敏会拉马小路下水。转念一想,如果马小路不是那种女人,谁又拉得走你?也许是马小路早就找过郭淑敏,人家才会照顾她的生意呢。何玉如就有气,说,你说说,你要你妈这张老脸往哪里放?我一辈子堂堂正正,没有什么地方可让人戳背的,你自己不要做人,也要为我想想哪!
何玉如激动地说了半天,马小路这里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何玉如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去。就见马小路蜷缩在沙发里,双手抱膝,两肩高耸,脑壳嵌进两腿间,仿佛受了惊吓正在自卫的刺猬团。何玉如不知马小路缘何这样,走到她面前,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睡着了?
马小路还是没反应,仍缩在那里。何玉如就伸过手去,摸着马小路的脑壳往外掰,开始还掰不开,掰了几下,掰开点,才见马小路涎水下垂,鼻涕外流,泪眼婆娑,一副看不成的样子。何玉如以为她是因为内疚而哭泣,慈悲心肠早就软了。不想接下来,马小路接连打了几个哈欠,身子跟着战栗起来,牙齿上下不停地磕碰着,话不成句的说,我、我不、不、不行、啦……
何玉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提高嗓门喝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马小路战栗着,努力站起来,风中的柳条一样左右摇晃两下,然后踉踉跄跄奔进卧室,在床头柜里摸索一阵,拿出一个针筒,上了药水,往手臂上狠狠地扎下去……
完了,完了!何玉如长叹一声,步履蹒跚地走出马小路的屋子。→文¤人··书·¤·屋←
其时,外面起了大风,何玉如觉得眼前的房屋和树木变得模糊,不断地重叠着,更替着,最后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摔到地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篇
5
等何玉如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倒扣在头上的盐水瓶,以及瓶子下方那输液管里漫不经心地垂滴着的滴液。然后她看见了床前的丈夫老马,和老马旁边的郭淑敏、小夏、林琴琴她们。何玉如苍白的脸上就露出一丝歉意,嘴巴张了张,想说声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大家就在一旁惊喜地说,醒了,何园长醒了。
到了中午,郭副园长她们已经离去,病房里就剩下老马和何玉如自己时,何玉如就问老马,小路呢?怎么没见小路?老马说,小路昨天晚上到过这里,今上午有班,便没过来,下午会来的。
何玉如沉默片刻,说,你要她最好不要再来,我不想看见她。老马说,不管她怎么不争气,但究竟还是你的女儿。何玉如说,我没这个女儿。
老马便不做声了,望着吊瓶出神。
何玉如突然想念起申慧群来了。她好想见见申慧群。只是她又不能在老马面前说起申慧群,这是她心里的秘密。
医院住了没几天,何玉如就办了出院手续。本来就没大病,那天完全是被马小路气的。没病待在医院里,要花幼儿园的钱,何玉如心疼。老马没在医院里,也没先告诉郭淑敏她们,何玉如一个人离开的医院。
这天天气晴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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