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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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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兄长。”桓容顿觉汗颜。
  这样的场合,有再多疑问也该压下,待到朝会结束后再说。
  “王兄为谒者,叔父和王侍中在御座前,容弟依礼上前,献酒后退下,无需过于紧张。”
  谢玄出于好意,试图宽慰桓容,不想却造成反效果。
  桓容之前屡次神游,半点不觉紧张。将要向司马奕献酒,也不觉得如何。按照后世的话来说,不过是走程序罢了。
  但是,想到要和谢安和王坦之当面,难免有几分激动。
  尤其是谢安。
  后世人称江左风流宰相,俨然是魏晋时代的代言人。
  不知谢安,不识魏晋。
  思及此,桓容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随着鼓乐声又起,司马奕走出殿后,精神略显亢奋,脸色比先前更红,却不是醉酒所致,明显是服用了寒食散。
  鼓乐声中,谒者立在阶前,谢安和王坦之分别跪坐在御座两侧。
  王公、宗室及品位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出列,由谒者引领上殿,向天子献酒。
  桓容官位不高,在众人中根本排不上号。但他亲娘是晋室长公主,身负县公爵位,又有五千户的食邑,比起硬实力,甚至超过没有实封的郡公。
  谒者引他上殿的次序足够说明这点。
  看看列在身后的两名郡公,桓容知晓不能露怯,硬着头皮上前,正身跪好,依照事前突击的礼仪,端起半满的酒盏,授给位在旁侧的侍中。
  酒盏送出时,一股檀香的味道飘入鼻端。
  桓容禁不住抽了下鼻子,略微抬起头,正好对上浅笑的谢安。
  论相貌,叔侄俩有五分相似,同样俊美无俦。论气质,谢玄固然洒脱,到底还是人类范畴,眼前这位,一举一动皆能入画,正经诠释了“仙风道骨,超凡脱俗”八个字。
  一人的气质超然到让你忽略他的相貌,难怪会留下千载美名,让后世人赞叹。
  桓容思量间,谢安已将酒盏呈置御前。
  宦者送上新的酒具,桓容自斟一盏,没有急着饮,而是暂时置于身前。
  充当谒者的王氏郎君上前,在桓容身侧跪坐,以古韵言;“丰阳县公桓容奉觞再拜,贺上千万岁寿。”
  区别于吴地官话和洛阳官话,王氏郎君发出的是正经古音,可追溯到两汉之前。别说和后世相比,就是在当下,估计也有许多人听不懂。
  谢安正身答道:“觞已上,伏请陛下饮。”
  桓容当即下拜,随后端起酒盏,待司马奕喝下一口,方才一饮而尽。
  程序走完,帅哥看过,桓容将要功成身退,司马奕忽然放下酒盏,醉言道:“丰阳县公,朕记得,朕的外弟。”
  司马奕出声,桓容只得收回迈出的脚步,重新正身下拜。
  “不用多礼,太过生分。”司马奕看着桓容,突然站起身,摇摇晃晃的上前,一把扯住桓容的手腕。
  司马奕的体温高得吓人。
  没闻到太多酒气,桓容愈发肯定,这位在殿后绝对嗑寒食散了。
  “陛下!”
  见司马奕出手拉人,谢安和王坦之同时皱眉。
  桓容觉得不对,试着抽回手。
  司马奕硬是不放,五指像钳子一样扣住他的手腕,冷笑道:“大司马要做皇帝,朕早晚都要出宫。外弟是大司马嫡子,将来要做太子,不妨先来坐坐看?”
  桓容瞳孔急缩,心中陡生一阵寒意。
  “陛下醉了。”
  不等桓容出声,谢安向王坦之使了个眼色。
  “来人,扶陛下到殿后稍歇。”
  话落,二者同时站起身,让开半步。立刻有宦者上前,貌似搀扶司马奕,实则借身形遮挡,将他扣在桓容腕上的手掰开。
  “朕没醉!朕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桓元子想要,朕给他!”
  司马奕嚷嚷着,挥袖扫倒酒盏,御座前一片混乱。
  桓容落下衣袖,遮住腕上泛青的指印。见宦者将司马奕搀入后殿,正有些无措,衣袖被王氏郎君扯了一下,立刻知机的退走。
  回到队伍中,桓容力持镇定,背后已冒出一层冷汗。
  回忆之前一幕,愈发有些后怕。
  司马奕想干什么?
  如果真被他拉到御座上,自己会是什么下场?满朝文武眼睁睁看着,渣爹不用多费心思,就有了拍死自己的借口。
  他这是自己不得好,硬要拉个人垫背,亦或是不敢对上桓大司马,转而要朝自己这个“软柿子”下手?
  如果渣爹真的看重自己,这倒是一出好戏。可渣爹恨不能一巴掌将他拍死,桓容不相信宫中没有听闻。司马奕只能是损人不利己,害人害己!
  做了几年皇帝,真会蠢到这般地步?
  桓容磨了磨后槽牙,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他想以此来讨好渣爹,将桓容五花大绑送到面前,换来几年安稳,并且在出宫后留得性命?
  想到对方的企图和可能招致的后果,桓容险些咬碎后槽牙。
  难怪人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要是觉得不公,为何不自己抗争?就算到头来仍是失败,总好过怨天尤人。
  既担心身家性命,不敢用脑袋冒险,又埋怨处境,要拉着旁人垫背,这是什么心态?
  如果没有今天,桓容只会以为他是个可怜人。过了今日,他再不觉得对方可怜,更多的却是可恨!


第九十九章 发飙的秦四郎
  司马奕被宦者扶入殿后,再出来时,脸色依旧涨红,脚步愈发不稳,更显得踉跄。摇摇晃晃坐到殿阁内,目光呆滞的直视前方,没有更多的反应。
  谢安和王坦之归于原位,正身就坐。
  鼓乐声中,谒者引领王公大臣登入殿内,继续献酒。
  与之前不同,整个过程中,司马奕木然着表情,完全是一言不发,机械的接过酒盏,送到嘴边一饮而尽,随后继续呆坐,仿佛一尊泥塑木偶。
  只在旁人看不见时,眼中才会闪过一道凶光,不知是怒是恨。
  “寿酒献毕,伏请陛下千万寿!”
  谒者齐声高唱,声音在殿前回响。
  群臣伏身行大礼,山呼“万岁”。
  桓容随众人一起行礼,掌心触及冰冷的地面,对比司马奕前后的变化,微合双眼,表情中闪过一抹嘲讽。
  看来,在殿后的时间,有人给这位天子讲过“道理”,只不知是王、谢哪位。
  仔细想想,自从出仕盐渎,到随军北伐,再到元正朝会,自己一直在被人算计,稍不留神就会掉坑。
  先是庾攸之,后是桓熙,渣爹更不用提,到如今,连这个吉祥物天子都以为自己好欺。
  怎么谁都以为他是软柿子,都想捏一捏?
  或许,留在建康的这段时日,他该改变一下行事作风,就像之前打上庾氏家门,隔三差五跋扈一回。
  至少要让人知道,看错了眼,柿子里喷出的可会是辣椒水。
  “献酒毕,设宴!”
  鼓乐声停,群臣陆续起身。
  司马奕先进御膳,执筷之后,谒者退出殿阁,众人开宴。数十名宦者鱼贯而入,在群臣面前设下矮桌,捧上膳食。
  乐声又起,比起之前的古韵,少去几分庄重,多出几许靡丽。
  头戴方山冠的乐人和身着彩裙的舞女自殿阁两侧行出,乐人做开弓射箭,脚踏石阶,齐声高喝,三声之后退到旁侧。
  舞女成对飞旋,由慢及快,翘袖折腰,宽大的裙摆在旋转中飞起,五彩炫目,自上空俯瞰,似盛放的花海。
  桓容没心思欣赏歌舞,一心一意用膳。
  菜肴多是荤食,无非是炙肉、炖肉和鱼类,连汤里都飘着肉片。青菜也有,可惜是炖煮,吃在嘴里过于软烂,没有半点脆爽的滋味。
  桓容却不在乎。
  比起所谓的节菜,这些可谓是美食佳肴。
  桓容端起晶莹的稻饭,裹着炙肉吃下一口,肉汁浸满口腔,烤制得恰到火候,顿时满足得眯起双眼。
  “容弟不饮酒?”
  和桓容不同,谢玄等人对宫中膳食不感冒,仅动了两筷意思一下,多数时间都是举杯把盏。不能互相劝酒,干脆自斟自饮。
  按照庾宣的话来讲,台城之内,膳食实在一般,唯有酒水尚可一饮。
  “弟不善饮酒。”咽下口中饭粒,桓容又夹起一块蒸鱼。
  或许是厨夫出身南地,这鱼做得格外鲜美,桓容吃下一口,登时眼前发亮。无论桓府还是盐渎的厨夫,都没有这份手艺。
  美中不足的是分量太少。
  吃下整条蒸鱼,桓容舔了舔嘴角,看着空掉的漆盘,很是意犹未尽。
  谢玄看在眼中,不由得当场失笑,险些呛了一口酒水。
  难怪子敬曾有醉言,看到容弟就想起家中的狸花猫。他之前尚有几分不解,如今来看,当真是半点不差。
  朝会宫宴仅是形式,待到宴席撤去,部分人动了两筷,少数更是动都没动。唯有桓容吃得干干净净,连宦者都奇怪的看了两眼。
  见状,有人面露讽意,说话时带出几分轻蔑。
  桓容听到几句,当下转过头,扫两眼说话的官员,挑起眉尾,满面疑惑。
  这哪位,他认识吗?
  知不知道他爹是桓温,他娘是南康公主,竟敢当面开嘲,有没有大脑?
  “容弟不必理他,全当他在胡言乱语。”谢玄按住桓容的肩膀,显然对说话之人也很不满。但在这样的场合,与其争执实无益处。
  桓容疑惑更深,细观谢玄的态度,当下点了点。
  未料想,他不计较却让那人得寸进尺,讥讽之意更甚,更口出“兵家子”“粗莽无知”“没有见识”之语,越说越过分。
  不只是谢玄,几名同桓容相熟的郎君都面现不愉。
  桓容是兵家子不假,言其粗莽无知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以舞象之龄出仕一方,实施雷霆手段铲除豪强,其后收拢流民开荒建城,收回盐场发展贸易,这一桩桩一件件,岂是无知之人能做到的?
  此次北伐,桓容屡次立下战功,生擒鲜卑中山王,识破贼寇诡计,助大军冲破重围,差点拿下慕容垂,说是汗马功劳也不为过。
  建康城中谁人不知,桓氏子良才美玉,德才兼备,有干国之器。
  谢玄庾宣等人极是佩服,诚心与之相交。
  这人在此大放厥词,辱及桓容,无异在讥讽他们不能识人,众人如何不怒。
  “住口。”谢玄表情骤冷,目光犹如寒冰,“如你再做此状,我必禀于叔父,寻你父说个清楚!”
  原来,讥讽桓容之人出身谢氏旁支,乃是之前有意同其结亲的一房。
  桓容无意成婚,南康公主放出口风,褚太后虽觉得遗憾,到底没有再劝。
  强扭的瓜不甜。
  再者说,同样是谢氏,旁支和嫡支仍有天壤之别。加上这支十足庸碌,即便有子孙入朝,也是托家族荫蔽,遇上大事都要靠族人接济。
  桓容不愿与之联姻,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当事者却不这样想。
  闻听桓容婉拒婚事,第一反应是不识抬举。
  一个区区的兵家子竟不将谢氏放在眼里?如果不是看他身负爵位,又有几分财力,自家岂会看桓氏一眼!
  故而,宫宴之上,女郎的兄长借着几分酒意讥嘲。
  顾忌谢玄在侧,起初不敢太过分。见桓容不理会,渐渐有些忘形。直到谢玄出声,方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酒意立时消去一半,额头冒出冷汗。
  知晓该人的身份,桓容眯起双眼。心中愈发肯定,拒绝这门婚事再正确不过。
  有个这样的姻亲,绝对是自找麻烦,不知哪天就被坑上一回。即便出自陈郡谢氏也当敬而远之。
  “谢兄如不介意,我有几言欲同这位仁兄讲明。”
  谢玄转过身,斟酌两秒,侧身让到一旁。
  他出身陈郡谢氏嫡支,出声训斥并无妨碍。放任桓容此举,则是明显的“胳膊肘向外拐”。但他相信,如果叔父知晓此事,绝不会出言斥责,反而会赞许几声。
  谢氏发展至今,绝大程度上是依靠叔父。
  家族固然重要,身为谢氏子理当维护,但遇上这样的情况绝不能黑白不分,姑息手软。
  当断则断。
  大树盘根,枯枝截去方能生出新芽。
  谢玄此举出乎众人预料。
  讥讽桓容的谢氏族人更是面色发青,满脸不可置信。
  桓容打量他的神情,微不可见的掀了掀嘴角,旋即肃然表情道:“敢叫仁兄知晓,容在会稽求学时,得周师当面教导,深知一粟一米来之不易,需得珍惜。”
  此言一处,四周便是一静。
  “想必郎君家中豪富,米烂成仓,可任意挥霍。容却不敢。”
  “此次随大军北伐,遇天灾频发,粮道不通,粮秣无以为继,大军数月不知肉味。南归之时,无论将军士卒,每日仅有一只蒸饼果腹。”
  “经过此事,容愈能深省周师之言,无论何时何地,绝不敢浪费一粒粮食。”
  “郎君讥嘲容无才无德,容不欲辩解。然郎君以珍惜米粮之事口出恶言,容绝不敢受!”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的士族郎君多面现惭色。毕竟,他们都是桓容口中的“浪费”之人。
  连谢玄都觉面孔微热,思及平日用度,不由得感到惭愧。
  当然,人心不同,有被这番话触动者,也有不以为意者,更有人认为桓容是哗众取宠。只不过,有周氏大儒之言在先,没人会傻到当面出声驳斥。
  早在秦汉之时,天子便劝农恤农,每年年初更亲耕稼轩。
  桓容所言暗合惜农之意,又有北伐大军为例,谁在这时唱反调,绝对是脑袋不清醒。事情传出去,十成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建康百姓的口水淹死。
  一番话落,桓容并没有穷追猛打,撇开满面青白的谢氏族人,转而对谢玄道:“今日御前献俘,谢兄和诸位兄长可要同上城头?”
  “自然!”
  谢玄朗笑出声,隔着衣袖握住桓容手腕,当先迈出脚步。
  庾宣等人互视一眼,均是摇头失笑,快行两步跟上,宽大的袖摆随风拂动,擦过朝服下摆,飒飒作响。
  彼时,司马奕已被请上城头,谢安等人站在一旁,并有数名孔武有力的宦者,谨防他再胡闹。
  头戴却敌官,身着铠甲的卫士分立城头,彰显天家威严。
  御道两侧人头攒动,宫中下旨,特许百姓于道旁同观盛事。
  啪!
  啪!啪!啪!
  随着数声鞭响,一辆马车迎着城门行来。
  车身两面红漆,由四匹战马牵拉。马身健壮,通体枣红色,额前均嵌着棱形斑纹,愈发显得神骏。
  桓大司马身着朝服,头戴进贤三梁冠,佩山玄玉,腰间一柄宝剑,剑鞘雕刻虎踞图案,剑柄赫然就是一头卧虎。
  车前司马分立足有,手持缰绳,挥动马鞭。
  车架过处,煞气扑面而来,空气都似凝结。
  道路两旁,百姓肃穆而立,满面敬畏,不敢随意发出声响。
  城头之上,桓容见到这一幕,不禁握住双拳。转头看向旁侧,谢玄等人皆是屏息凝视,表情肃然。
  至于天子司马奕,离得有点远,暂时看不清楚。
  桓大司马身后是一队府军,皆身着甲胄,手持长戟,通身萦绕血腥煞气。
  府军之后紧跟着一辆木质的囚车。
  车内一名大汉,身着麻布囚衣,健壮的身躯蜷缩在方寸之地,一条腿不自然的弯曲,显然已经折断。长发蓬乱,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翻出猩红的皮肉,狰狞可怖。
  这个壮汉不是旁人,正是在深涧被擒的悉罗腾。
  因他受伤太重,根本无法自己行走,由人抬着不成样子,是郗超提议打造一架囚车,将他拉进城中。
  囚车之后是上百名赤裸上身,仅穿一条麻裤的战俘。
  战俘都被五花大绑,由粗绳系成数排。
  和乞伏鲜卑类似,慕容鲜卑男子也有纹身的习俗。按照传统,多是在上臂和肩膀留下部落图腾,再以青黑的汁液涂满。
  要辨别出自哪个部落,撕开衣袖即可。
  上百名战俘,每人臂上都有青黑的图案,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
  队伍行到中途,一个沙哑的声音撕开寂静,人群仿佛从梦中惊醒。
  “胡寇杀我全家,这是报应!”
  说话间,一块石头凌空飞出,砸中囚车,发出一声钝响,随后滚落在地。
  “胡寇该死!”
  “打死他们!”
  “报应,这是报应!”
  “阿父,阿母,你们看到了吗?”
  “杀死他们!”
  像是瞬间启动开关,人群的愤怒如沸水蒸腾。不是有府军在两侧拦住,怕要扑上前将战俘徒手撕碎。
  “砸!”
  “砸死他们!”
  不能直接动手,愤怒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
  石子、草鞋以及树枝草叶纷纷飞来,如雨般落下。
  悉罗腾坐在囚车里,好歹能挡上一挡,不至于立刻遭罪。其他鲜卑人徒步行走,被兜头砸了一身,路没走过一半,已经是满脸青紫,全身狼狈。
  “啊!”
  一个战俘被石块砸中,额头流出鲜血,就要昏沉倒地。
  府军没有半点怜悯,直接用枪杆将他支起,厉声道:“不许停,快走!”
  其他战俘面露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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