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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睡不醒-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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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虑的笑容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在想亚伯。想他的面容,想他的声音,想他在盛夏里背脊上晒出的纹路,还有寒冬时节口中叹出的白雾、发顶凝结的霜雪。
亚伯。
该隐一想起这名字就觉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我这是怎么了?
身旁传来一声鼻音。
亚伯侧过头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但该隐羞于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变化。
不对,不对,他不能看见我这样孱弱、茫然的样子。
也许是缺水?
今年夏天来得也太早了!
该隐又一次口干舌燥地摸索着下床,去厨房里找水瓶。
沉默的第二天。
亚伯在墙上涂涂写写,追溯他们的一生。该隐起初没什么感觉,但回过头来再细想时,心头渐渐生出了怒意。
第一幅图就是男性、女性和孩子。
他不想看到什么“女性”。
他不愿想起那个恶言恶语,满心讥讽的女人就是他所谓的“母亲”。
他恨死那个叫“夏娃”的女人了。
越想越愤怒,该隐咬紧后槽牙,在女性的形象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排斥的意思根本藏不住。
——看来真的有了心理阴影。
亚伯哭笑不得,在一旁继续画着女性的优势特质——温柔、包容、细致、关怀,该隐则一笔一划地把他所见的真正的“女性”画出来——暴躁、严苛、讽刺、不耐。
墙上已经没地方让他们再画了。
亚伯拿着木炭笔,只有在心里叹气——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纠正过来的习惯。
整个世界就四个人,两个父母整天负面情绪满满,该隐就算想争取其他人的鼓励,除了自己的“兄弟”,又能从哪里获得反馈呢?
还是见的人少了。
要向外探索。
这是个世界——不是蛾摩拉那样有城墙的城池,也不是白夜城那样有着白塔、贝里之类显然不合逻辑的神迹所在。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世界的一隅住着一个家庭。在这个角落之外,一定会有千千万万个相似的家庭——
有人的地方才是归宿。
过了祭神礼,就该带着该隐沿河看看下游的景象。
他的认知不能局限在这一片原野。
他应去看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第45章 迷惑的少年
该隐跑走了,坐在门边继续雕刻,这一回不再为了祭台,却是为了亚伯。
他一直都想亲手刻一个亚伯。
木头是他特意挑的椴木,木纹细致均匀,因为木头自身含有油脂,手感温润,也方便雕琢。他只初步刻了一个形状,勉强看出人形。脸部细节他没敢太早下手,而是从躯干、衣着开始修饰。
衣物垂落的纹理很难在起伏的同时保持流畅。他磨腰间的纹路磨了很久,但左右看看,还是有些不满意。
总觉得哪里不对。
该隐暂时放下了这处,继续去刻其他的部分。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趾,身体的部分倒容易些。
该隐捧着木雕,想了想,终于发现了问题。
他熟知亚伯裸露在外的身体,却不清楚衣物以下是什么模样。
衣物以下……
想到这个,该隐又开始口干舌燥。
这回他早有准备,从身旁拿了杯子,仰头就喝。
其实也不一定要知道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凭着他的观察,身体线条的变化其实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一定要去掉衣服,反倒显得他技艺不精,连人的外表都刻不流畅。
我可没那么笨手笨脚。
该隐给自己鼓气,又回到木雕的上半身,从肩胛处开始,望望门边的亚伯,再望望手里的亚伯。
亚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来到该隐身边,探头去看他手里的工作。
是个木头雕像。
因为没有面容,亚伯也认不出雕像的形象,便在心里胡乱猜测——这衣服看着像是该隐平时穿的,这小腿和脚底的形状也和该隐自己的很像……莫非该隐在雕刻他自己吗?
该隐掩饰性地低头喝水,又隔着杯子悄悄去看亚伯,看见对方依旧望着自己,心跳顿时乱了。
——你看我干什么?
亚伯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头又去看木雕。
该隐咳了一声,刚想张嘴说句什么,被亚伯一个手势挡了回去。
沉默。
这几天屋里只有沉默。
该隐叹了口气。
亚伯也叹了口气。
两人心里想的都是——
时间再快一点吧!
沉默的第三天。
雕刻、绘画、做饭、洗衣,能做的都做了,太阳还是高高挂在头顶。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亚伯躺在床上不想动,该隐也瘫在椅子里仰头看房顶。
屋里一片颓唐之气。
这就是所谓的净化礼?
比三天前还不如呢,精气神都磨没了。
亚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仿佛回应他的声音,该隐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时间,屋里响起一阵起伏的叹息声。
该隐张口想说什么,又默默闭了嘴,心里觉得一片烦躁。
他从椅子里猛地起身,冲进院子,但目力所及都是铁器农具,便泄了气似的在地面坐倒了。
亚伯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乱跑,鼻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该隐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亚伯依言去了,不过刚到该隐身边,就被他抓着脚腕放倒在地。
摔倒的那一刻,该隐伸手给他挡了挡,才没让他一头撞在地面。
亚伯恼火地一捶地面,刚想起身教训该隐,却被他爬上前来,翻身压住了肚子。
阳光明晃晃地落在视网膜上,刺得亚伯睁不开眼睛,只能以手遮目,躲避光线,另一只空闲的手推了一把该隐的肩膀——
你干什么?
该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单纯觉得自己烦躁的时候,亚伯不能在旁边看着他难受,面上还有笑容。
这怎么行呢?
这还是兄弟吗?
他越想越气恼,一时冲动,就把亚伯拽倒了。
那一刻,亚伯的脸颊上因惊诧与恼火微微泛红,但一手遮脸、一手还击的动作显得格外……
该隐形容不出来。
那种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的感觉又出现了。
但这回,盯着亚伯的嘴唇,该隐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我们是兄弟。
我们一同来往,是殊荣,也是责任。
他的动作僵了片刻,接着立刻倾身压倒在亚伯身上,像一只索取温暖与关爱的初生小兽,急切地、毫无章法地亲吻着对方的脸颊——和唇瓣。
亚伯愣住了。
该隐,你搞错了吧?
这可是你兄弟啊!
该隐避开了对方的眼神,但急促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的状态。
激动、紧张、渴求。
沉默的第三天,受制于净化礼的要求,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尴尬的沉默。
该隐犹豫地转过脸来,入目的是亚伯质疑的表情,心里顿时一紧,接着,渐渐恼火起来——
有什么好质疑的?
我们是一同来往的兄弟,唯一值得相信的伙伴!
他的表情理直气壮,让亚伯在心里暗骂——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亚伯伸手想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可过猛的力度让该隐眉间一皱,更加用力地压下来、扑过来,任凭对方推搡,只顾着捧着对方的脸颊,咬噬他的嘴唇。
本就泛红的唇瓣更加艳丽了。
该隐笑出了声,换了力道,以唇舌轻柔地抚弄被他咬得渗血的皮肤。
下一秒,他就被唯一值得相信的兄弟一把掀翻了。
亚伯倒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还伸手去挡该隐的后脑勺,防止他一头磕到地上。
但他的关切可没得到什么好回报,因为该隐趁着他伸手撑地,一肘击中了他的臂弯。
胳膊上一阵酸麻,亚伯完全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顿时栽倒在该隐的身上。
孩子长成了少年,正向着青年过渡,身量和力度都与以往有着天壤之别。
亚伯心里一阵挫败。
该隐双腿缠住亚伯的一条腿,因为仰面趟地的姿势,对方的另一条腿便使不上劲。他双手钳着亚伯的胳膊折到背后去,两人便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中间再没有任何阻挡物。
“亚伯。”该隐出了声。
这是三天以来这个院落里第一次响起人声。
“你放开我。”亚伯命令道。
该隐此刻的动作近乎折磨。
“你别打我。”
“你还提条件?”
“那我不放了。”
亚伯顿时被他气得头晕:“你什么意思?这是你的兄弟!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该隐的语气比他还无辜,“我们是最亲近的人啊。”
“不一样,该隐!兄弟与恋人不一样!”
“不能一样吗?”
一样也不能在这时候一样!
我该怎么回应?
“总之……”
“我想得到你的认可。”该隐亲昵地蹭着对方的脖颈,声音诚挚而柔和。
要是他把手脚都放开,我倒愿意听他详细讲讲。
亚伯又一次奋力挣扎,不过被对方箍得更紧了。
“你先放开我,谈话没有这样的。”他耐下心劝导。
“那你不能打我,不能骂我,要好好说话。”
你做梦。亚伯在心里骂,面上还是克制:“我们先谈。”
“你不愿意做出保证?”
“你攻击我在先!”
“这不是攻击!这怎么是攻击?这是……”该隐顿了一下。
亚伯瞪着他:“这是什么?如果我这样对你,你能高兴吗?”
该隐想象了一下,笑了:“我求之不得。”
亚伯又觉得头晕了。
最后该隐还是把亚伯放开了,放开的时候依依不舍,一脸可怜。
到底谁可怜?
亚伯很想揍他,手都抬起来了,最后又放下去了。
暴力没法解决问题。
文明的沟通方式才能从事实上起到教化的作用。
“我们进屋谈。”亚伯推着对方进了屋子。
夕阳的余晖泛着金橙和玫粉。
“我们是一起生活、一起长大的一家人。”该隐认真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你值得信赖,我也值得信赖。”
亚伯勉强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该隐摇摇头:“没了,这就是我的理由。”
就这?理由?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以后遇到其他值得信赖的人,你也可以这样扑上去亲别人的嘴唇、把人抱在怀里低声说话?”
该隐一想那个场景都有点毛骨悚然:“没有其他值得信赖的人,亚伯。我只有你。”
“那是你见得少了,该隐。这世界上有无数的人!”
“我只相信你……”
“这话的前提是,你没见过其他人——一个人都没有!”
“也许本来就没有其他人。”
“那我就告诉你,你错了。还会有其他很多人——你会见很多人,与很多人结为朋友,乃至与人结为夫妻——女人,男人都行,随你怎么说,总之一切可能性都……”
“不可能!”该隐提高了声音,“你怎么总想着赶我走?”
“我没赶你走……”
“你讨厌我是吗?”
“我没有!”
“你自己都没见过那么多人,凭什么相信那些人都是真的?就因为他们在你的梦里出现过,你就宁愿相信他们能让我高兴,你却不能让我高兴?”
“我没这样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该隐激动起来。
亚伯又被挫败感压倒了。
哪里出问题了?
该隐怎么这么执着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是不是想拒绝我,亚伯?”该隐喊着对方的名字,“哪怕相信梦里的虚假事物,也不愿相信我,我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一边嚷着,一边重重拍着桌子,双眼因怒气泛着暗红。
这话亚伯可不敢回答。
他不能代替该隐的“弟弟”回答这个问题。
屋里一时安静。
该隐没等到亚伯的回答,一时间也没了继续质问的力气——他到底是想拒绝,还是不想拒绝?他到底是以一个独立的男性在为他考虑,还是以一个看护人、一个家庭成员的身份关怀他?
该隐的声音低了,语气里带着渴求:“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怎么能因为血缘关系受到制约?这不是我们主动选择的路。”
亚伯没法回复他。
他没有资格。
该隐在质问的是他的“兄弟”,不是来自石窟的灵魂。
“亚伯!”该隐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得到亚伯的回复,“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亚伯耐心地回答他,“但你要等。”
“等什么?”
“等能够真正回复你的人。”
“你就在我面前!为什么又说其他人?没有其他人了!”
但亚伯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是。”
该隐的表情像是要哭了:“你怎么不是?亚伯?你怎么不是?”
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第46章 征兆
父母算好了时间,在第四天清晨前往孩子居住的院落,却被两人的怪异表情惊到了。
“怎么回事?”母亲率先开了口。
一开始没人回答她。
还是亚伯圆了场面:“昨天没有休息好,今天可能有些不舒服。”
女人转眼看了看丈夫,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让该隐暗自咬牙。
——她永远只想着我们会做什么坏事,却看不到我们做了什么好事。
“神明会体谅你们的。”男人在一旁应道,“去祭台吧。”
他们各自带着新出的麦苗和腌好的野猪肉前往祭台。
按照父母的指示,两个少年先捧柴堆,将柴火送进祭台中央,然后点起火来,让木柴熊熊燃烧。
“燃烧的烟雾就是神明领受供品的象征。若心至诚,就见青烟直上;若心不诚,再好的物件也悄无声息。”
女人在一旁念着,看着亚伯把肉块扔进火中。
“噼啪”的燃烧声中,肉块渐渐翻卷、焦黑,青烟袅袅升上云端。
接着是该隐。他将手里的一簇麦苗丢进火堆。云烟飘舞,小小的麦苗竟与肉块烧出了同样壮观的烟尘。
“同神明说说吧。向祂祈求丰收与富足、平安与喜乐。”父亲在后面指引道。
亚伯瞧了一眼该隐,见他没什么反应,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愿神降下物产丰盈的福与家庭和乐的福,亦指引我未来的道路。”
他的声音很轻,融化在雀跃的火焰中,谁也没听见。
然后是该隐。
他闭着眼睛,面容显得很疲惫,默念了几句话,凝视着火堆,半晌后,向后退去。
父母两人走上前来,对着火堆虔诚地跪倒,拜了三拜。
仪式这才算完成。
“让火继续烧,你们去做自己的事。”女人挥手,让众人散开。
亚伯和该隐一个去了麦田,一个去了羊圈,父母则返回自己的住所,去做自己的工作。
从祭神那一天起,他们的关系产生了极其明显的变化。
该隐不再爱说话了。
他们之间的言语交流明显地少了,少到亚伯一度以为该隐因为他们的争执出现了什么负面情绪。
但这种担心渐渐也消失了。
因为该隐只是换了一种交流方式。
一种更原始、更纯粹、更直接的方式。
肢体交流。
言语没法表达出来的东西,该隐就换了贴面、拥抱来说。
这一套交流方式持续了一个多月。
亚伯承认,这种交流确实有助于“促进感情”。
言语的沟通被动作取代,无论表面上亲疏如何,那种由衷的关心之情倒是真的能通过拥抱与近距离接触而传达到内心。
不过也因为他们单独居住,时间久了,亚伯竟然对交流方式也产生了认知偏差。半个月后父母前来探望,他差点张开双臂上前迎接,不过被该隐拽着衣角拦下来了。
暗中感化。
亚伯清楚该隐的想法。
他不打算拒绝,但也不打算回应。
太复杂了。
一个封闭的人际网里,出现这种介于亲情与爱情之间的感情,要如何回应?
说起来,为了证明“世界很大,人类很多”,亚伯倒真的带着该隐沿河走了一趟。
该隐熟识林木,便负责挑选木材,用来造船;亚伯则用屋里仅剩的布片缝了帐篷,又准备了瓶瓶罐罐用来收纳食物和饮用水,还收集了柴火以备不时之需。
趁着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朗早晨,他们坐着船顺流而下。
大自然确实是治愈心灵的良方。
以往的种种矛盾、争吵最后都化为对阳光、流水和灌木丛的惊叹与赞美。孤独的小舟里,他们同饮同食,清晨在岸边收集浆果菜叶,白天迎着明亮的湖波一路前行,晚上则在陆上安营扎寨,将帐篷一遍遍钉进地面,那时候,连简陋的帐篷也显得格外重要。
他们在河面上飘行了四天,算上探索周围的日子,恐怕能有近十天。但最后,亚伯还是没能找到一丝一毫其他人类存在的痕迹。
“我说了,没有其他人。”该隐的语气真诚又委屈。
但亚伯还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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