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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睡不醒-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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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伯仰脸望着天花板,半晌,喃喃道:“真是悲哀。”
  “是啊,无法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最悲哀不过了。”赛特轻敲手背,“不过也别提这么远的事情,亚伯。你所爱的人又在哪里,谁来为你证明过去呢?”
  思绪空茫,万物混沌。
  有人问:你所爱的人在哪里呢?
  亚伯觉得万分委屈。
  他连自己的过去都想不起来,又谈什么爱恨情仇?
  整个世界只有该隐一个同伴可供凭依罢了。
  该隐。
  亚伯想着这个短促的名字,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该隐的那首短歌——
  忏悔有路,天堂无门;阳光烈狱,向死而生。
  该隐应该是想忏悔的。
  他想赎罪——向已死的受害者赎罪。
  如果那受害者看见他现在这副凄惨的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原谅他。
  亚伯又想起在蛾摩拉的地牢里,对方那赤红的瞳孔在烛灯的光焰里流转着微光,宛如一对晶莹的红宝石。
  他描述自己的过去之时,模样乖巧而温和,似乎确实为了以往的罪过而大幅地改变了自身的性格。
  亚伯替该隐祝福——如果他真的能有一个赎罪的机会,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我自己呢?
  亚伯想。
  我做过什么错事吗?不然为什么一次次在这种怪异的城市间穿行,接受死亡、奔逃和击打的折磨?
  脑中空空。
  亚伯迷茫地想。
  我对自己一无所知。
  记忆确实是一种脆弱的东西。
  那么这座城市呢?城市本身哪里问题?
  贝里殿下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将自己和该隐放到了对立面上?
  我不会出手伤害该隐。我们彼此用死亡换得了脱离蛾摩拉的生机。
  如果贝里殿下的目的是让我们自相残杀,那他要失望了。
  我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整个人如同无根浮萍,随波逐流,所知所见的一座座城市也处处透着诡异——这绝不是我最终安身立命之地。
  信任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仅存的东西,像一条线似的,一头牵在自己手上,另一头牵在该隐手上。
  如果对方没有提前放手,我必以同等的信任回报他。
  没有了格塔,守卫队前来探望的频率明显低了许多。不过亚伯并不在意:这种时候,守在格塔身边等他康复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现在终日困在城里,屋子都有庇护之力,又何必担心安危?唯一让他挂心的是上一次在梦境里看见该隐哭得一塌糊涂的模样,每每回忆起来,免不了一阵心惊肉跳。
  该隐那种崩溃的状态着实把他吓到了。
  但是此后的几日,他再没梦见该隐,也不知道那梦境到底是不是“现实”。但那种诡异的预兆感死死压在亚伯的心头,让他好几天没睡好觉。
  站在日光明朗的院子里,亚伯闭上眼睛,任由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自己的脸颊和发顶,静默地感受着其中的温热与宽宏。
  脑中一片纷杂,却捉不住其中的片段。
  无数思绪从罅隙间不受控地溜走,这种失控感让亚伯微微皱起眉。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恐慌席卷他的脑海。
  亚伯猛地睁开眼睛。
  雨水的湿润气息裹挟着凉风从城外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叫。
  赛特凝视着窗外风雨欲来的漆黑天色,手中的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深褐色的咖啡。
  通报者顾不得礼节,推门而入:“阁下,异常者突然攻进来了!”
  “往外来者暂住的区域去的?”
  赛特的描述过于精准,通报者不由得有些惊奇:“正是这样,阁下。”
  赛特的语气不慌不忙:“外面的天气怎么样?”
  “乌云从东边飘来了,不过雨势不大。”
  “城西的麦田呢?”
  “麦田那一块似乎没有下雨。”
  “我知道了。”赛特站起身来,“我们去看看外来者吧,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好的,阁下。”
  前面的人脚步匆匆地先出了屋子。
  赛特回头望了一眼红砖墙上的黑白画。
  他举起了自己的咖啡勺。
  深褐色的液体滴落在咖啡杯里,将先前搅起的涟漪撞碎。
  勺子对准了画作,微微一转。
  左白右黑的画作自发旋转起来。
  九十度。
  一百八十度。
  左黑右白。
  赛特满意地点点头,将勺子重新推进咖啡杯里。
  该隐脚尖一勾,手上的锁链向下坠落时,只在地上拍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梅里亚呆呆地站在一旁,神色恍然,显然还沉浸在该隐制造出的幻象之中。
  不过那些都不是重点了。
  该隐分明听见了亚伯的喃喃自语。
  他此刻身处异常者聚落的地下,无论怎么想,“听见亚伯”这事也有点太离奇了。
  可他真的听到了。
  该隐屏息,试探着倾听其中的细节。
  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吼叫。
  衣料摩擦。
  皮肤接触硬质平面,大概是地面。
  剧烈的心跳声回荡在该隐的脑海里。
  风声。
  脚步,步伐凌乱。
  一声压抑的低呼。
  该隐猛地察觉了异常。
  但是太迟了——
  “死吧!”
  有人低吼一声,声音骤然变大。
  该隐想起了梅里亚所说的“预言”。
  “清除”?
  他们的清除目标难道是亚伯?!
  脑中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几乎压倒了该隐其他所有的感知系统。
  他翻身从所在的草垛上跃下,撞开地下室的木板门,向着城里奔去,完全顾不得披上黑袍。
  赛特赶到的时候,医护人员早已开始对亚伯做紧急处理,满地的血液把翠绿的草坪染得一片斑驳。
  有那么一瞬间,赛特感受到了心悸:“亚伯?亚伯?”
  亚伯的脖颈上同格塔一样,缠了厚厚一层白纱,此刻虚弱地垂首,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赛特转头去问一旁的医师。
  “脖颈上有撕裂出血,所幸异常者没有用武器,所以不算太严重。”医师尽责地汇报,“但是现在有不正常的发热和抽搐,我想他这是感染了和格塔阁下一样的毒素了。”
  “怎么解?”
  “城里人我们还能试试贝里殿下的祝福,城外人没有接触过贝里殿下,估计承受不住。”
  “没有其他方法了?”
  “您可以这么说,没有其他稳妥的方案了。我们现在还是先把他送进室内,再观察……”
  外围又传来一片骚动。
  “异常者!”有人尖叫。
  一个影子落到赛特的身边——准确来说,是亚伯的身边。
  一个小护士转身就跑,激起一片溃逃之势。守在外围的士兵立刻举着□□攻进来,却被赛特抬手劝退了。
  代言者仰脸,眯着眼睛瞧了瞧天空中的稀薄云层,又满不在乎地蹲下身。
  该隐原本正在检查亚伯的身体,留意到赛特的动作,立刻将亚伯拥进怀里,警醒地打量着对方:“你到底是什么人?”
  “贝里殿下的代言者。”赛特自我介绍道。
  “为什么针对我?”
  “我什么时候针对你了?”赛特迷惑地问。
  该隐不想和他废话,转而又去查看亚伯的伤势。
  “皮外伤。”赛特在一旁开口。
  该隐用余光斜了他一眼。
  “但如果你不尽快把他送出白夜之城,他恐怕熬不过今天。”
  “怎么回事?”
  “异常者的牙齿里藏了东西。”赛特指指自己的牙齿,“幸好城里的防护工作做得好,没让他完全得逞,只是有一部分毒素渗进去了。亚伯不属于这里,根本抵抗不了这里的病毒,最多一天,最短半天,他就又要承受一次死亡的苦楚了。”
  又。
  “你的所言没有谎言?”该隐问他。
  他的表情很严肃。
  赛特笑了,但语气也很严肃:“我所言者,是真话亦是全部的真话。”
  “谁想让我死?”
  “贝里殿下要你死。”
  “为什么?”
  “时间会解答一切。”
  该隐握紧了亚伯的手。
  无人回应。
  亚伯全身发烫,脸上散步着异样的潮红。
  阳光已经从云中显出。第一缕光线落在亚伯的发顶,将那湿漉漉的亚麻色卷发映得泛起柔和的光泽。第二缕光线落在该隐的肩上,皮肤由内而外点燃,将衣服灼出了一个小洞。
  “你带他走。”该隐开了口。
  “……不行。”
  一个低微的声音打断了赛特将要出口的“好”。
  亚伯虚弱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执着地否定道:“该隐,你不能这样。”
  他的嗓子隐哑,只能发出气音。
  “我可以。”该隐自我肯定道,“你要尽快从白塔离开,不然就会有危险。”
  “可你会死。”亚伯抓住对方的手,但已经没力气用力了。
  “如果像蛾摩拉一样,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该隐宽慰他。
  “你别这样,我的存活……”亚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能继续开口,“我的存活不能建立在你的死亡之上。”
  “没关系,我愿意。”
  亚伯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不愿意……”
  “这可由不得你……如果阳光没有用该怎么办?”后半句话是该隐对赛特问的。
  “不会的,阳光是最好的除菌剂。”赛特这么回答。
  他的这番讽喻让该隐的神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沉静地颔首:“我该去哪里?”
  “城外西面的农田。”
  “你先带他回室内。”
  亚伯被他们的自说自话气得头晕,从该隐的怀中翻身出来,摔坐在地面上,愤怒地喊出了声:“你们——凭什么忽略我的话?”
  “我不能让你死。”该隐蹲下来。
  他望见亚伯不可思议的表情:“所以你让我看着你死?”
  该隐的下颌抵着亚伯的前额,小声告诉他:“我们不一样,亚伯,我罪有应得。”
  亚伯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你说清……”
  但该隐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他的后背已经开始渗血了。焦黑的皮肉和鲜红的血液在皮肤上画出一片怪异的纹路。
  “该隐!”
  “同他告别吧,亚伯。”赛特也蹲在亚伯身边,劝慰道。
  他这话激得病人又一阵急促的咳嗽。
  亚伯剧烈地喘息着,双臂发软,几乎撑不住坐姿。
  赛特连忙扶住病患:“冷静,亚伯。”
  缩在屋里的人们看见异常者离去,又受到阳光鼓舞,渐渐从楼里走出来,聚拢回来。
  “赛特阁下,现在怎么办?”
  “将亚伯送往白塔,光暗失衡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视角跳得貌似有点多。
  我发现行文节奏是不是有点快了
  _(:з)∠)_


第37章 重归平衡
  首领听见地下室发出的巨大撞击声,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
  “那人跑了,而且梅里亚那时候正在地下室……”异常者把后面的猜测藏进心里。
  首领已经顾不上梅里亚了:“这次我亲自去,杀了那外来人,要么把该隐带回来——”
  “不不,您听我说,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一定是医院,周围到处都是能把他救下来的人和设备,所以我们去了也没有用……”
  “所以?”
  “您想想,外来人确实被攻击了,绝对撑不过这今天。如果该隐真的留意那人,发现了他的状况,一定会试图挽救他的性命。他要么会回来找我们寻求解药,要么就干脆听从代言人的命令,直接选择 ‘自我牺牲’了……”
  “绝对不行!预言者所说的人很可能就是他!我们绝不能任他送死,那样整个聚落都有危险!”
  “但第二种方法的可能性才大,首领。该隐现在不会信任我们的,第一种方法的可能性小而又小。我们只能尽快阻止他的自我毁灭……”
  “自我毁灭就是遵从代言人的要求?牺牲地点在哪里?”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走,去找!”首领怒喝一声,“一批留在城外,一批去城内,一定要把他拦下来!”
  阴云裹挟着湿气向城外飘动。
  借助云层疏落的阴影,该隐径直奔往城西,一路无人阻拦。在雨天,没有人敢以性命为赌注出门,躲进屋里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沿着小路翻过城墙,出了城再往西面走是一片金灿灿的麦地。
  该隐的脚步慢下,眼底被铺天盖地的金色刺得阵阵跳痛。
  暂借流云的遮蔽,他还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体面地迎接最后的结局。
  该隐想起了之前赛特将他吊在树上的那一次。
  阳光烈狱,向死而生。
  这话原先听起来像诅咒,可眼下,他越发觉得这是一句祝福。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云彩稀薄了一些,身上的温度开始升高。
  麦地也是一个好地方。高高的麦秆在微风中摇摆,饱满的穗子摩挲着裸露在外的皮肤,触感柔和,又有几分尖锐。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最初他和亚伯也是在这样的旷野里生活着。牲畜,农田,还有彼此唯一的依靠。
  略带湿气的松软泥土扯着他的鞋底,拦着他前行。
  该隐随手摘下一株麦穗,还在琢磨赛特的身份。
  为什么一定是自己和亚伯?难道就这么巧吗?
  贝里殿下……会和自己的罪行有关吗?
  以自己的死亡为代价将亚伯带离困境,这算是一种赎罪的方式吗?
  灿烂的阳光热烈地拥抱农田,该隐的头顶传来炙热的烘烤感。
  远处奔来了两个黑袍的异常者。
  该隐倾身跪在农田里,膝盖和手心蹭得满是尘垢。
  他将脸颊藏进臂弯里,感受着后背迅速升温。
  亚伯。
  在麦秆的细微阴影中,该隐想起了自己的“本意”。
  我在赎罪了。
  我愿意以死换取你的原谅。
  可我没法告诉你,你也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这可怎么办?
  我的种种行为……应该算有意义吧?
  火焰烤灼着他的脖颈。
  烫。
  该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连游移在面前的气息都带着强烈的焦灼感。
  疼。
  如果在蛾摩拉的时候,他更小心一点就好了。
  如果亚伯没有受到伤害就好了。
  那么,他们穿行在两个城市之间,就是该隐为亚伯死了两次——这是迟到的忏悔,所以惩罚加倍也是应该的——你会因此原谅我的一时冲动吗?
  一时冲动。
  该隐想到这里,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都快忘了。
  亚伯能这么平静地和他相处,完全是因为他对以往一无所知。
  如果他想起了过去……
  可如果他想不起过去……
  麦田里有一片麦秆的怪异地向四周倾倒。
  远处的两个 “异常者”对视一眼,向着麦田靠近。
  可他们前进的速度远没有阳光直射的速度快。
  麦田里升起一簇明亮的火光。
  两人在田埂边齐齐停下脚步。
  “你看到了?”
  “里面是人。”
  “肯定是那个……独行者。”其中一人吞了口口水,“他居然没穿外套。”
  火光灼灼,从麦田中央开始燃烧,又蔓延到四周的干燥作物上,顿时铺出一大片焰色。
  “他死了?”
  “死定了。”
  “怎么办?”
  “不用我们问,这种火光肯定都能看得见。”
  这光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死了?”首领匆匆赶到,怒喝出声,“他怎么死了?”
  没人应声。
  “未来要出问题了!你们这群蠢货!”首领怒气冲冲地向着所有人喝道,“我们承受不起预言者所说的后果!”
  时隔多日,亚伯终于又看见了那座白塔。
  上一次看见还是在那个石窟中,从上而下望过去,处处是精雕细刻的图案花纹,纯洁无暇,美不胜收。
  但此刻,白塔就像一座坟墓。
  这种想法让亚伯急促地喘息起来,可空气完全吸不进肺里。
  在空气中溺亡的想法让他痛苦地攥紧了衣领。
  “很快就结束了。”
  有人在他身边劝慰道。
  死亡吗?
  “都离开这里,塔要启动了。”
  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我要回到石窟之中了?
  该隐会在那里等我吗?
  我要向他道歉。我连累他一次次经受死亡的折磨,那种感觉必定不太好受。
  该隐……
  亚伯跪倒在冰凉的水晶地面。
  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绽出明丽绚烂、纷繁复杂的色彩。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收缩、膨胀。
  毒药。
  他还记得脖子被异常者撕下一块肉的痛楚。
  他瘫坐在地面,双手颤抖。白塔顶端的柔和光芒不断扩大,渐渐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明之中。
  我要死了,亚伯心想,要回到石窟中了。
  石窟。
  最后一秒,他心里惦记的还是该隐抵着他额头的那一刻。他能感知到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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