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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天庵-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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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祝不是长子长孙,原本丧礼上的事轮不到他来管,可就因为有了官职,众人便将他充作门面推着他每日与长孙一起迎来送往,接待宾客。陶祝无奈,只得礼貌周全地应承着,直到把最后一个亲戚送走,才松懈下来。
  山庄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个月来,长生完全被当做下人,不但要辛苦伺候长安来的富贵主子们,而且连自己的房间都被临时征作了客房,他不得不跟家丁们挤了一个月的柴房。陶祝心里愧疚,亲自帮长生把房间恢复原样,收拾衣箱的时候,发现长生三年来竟没有添一件新衣,骤然心疼起来。
  “容妈妈走了两年多了,我写信告诉过你的。”长生看着陶祝伤感的模样,淡淡地说道。
  陶祝默然,这些年他在外任职,与长生的书信也总是时断时续,很多次内容都答非所问,想来中间必定遗失了太多,容妈妈什么时候走的,他当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随手翻看书架上的一叠字画,见那画上的山水都极富气韵,旁边的行草题字也洒脱俊秀风骨昂然,由衷叹道:“我竟不知你如今的笔法练得这么好!”
  “雕虫小技而已,打发时间罢了。”
  “哪里是雕虫小技?这样的字画就是同翰林院的大学士们相比也难分伯仲。”
  长生挑了挑眉,“兄长这是在官场待久了,习惯见人就奉承么?”
  陶祝闻言一怔,长生从前虽然直率,却极少用这种刁钻古怪的讽刺语气,他想起这些天长生对他一直敬而远之,不禁也有些气恼。“长生,跟我回长安。祖父走了,这个山庄不必再守了。”
  长生淡淡地看着陶祝,“兄长且去奔你的前程,祖父祖母的灵位尚且在此,我留下,替你守灵。”
  “回长安一样可以守!”
  “果真吗?”长生怀疑地盯着陶祝,“在,那种地方?”
  “长生——”
  长生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兄长好意我心领了。我一介山野村夫,不敢高攀替陶老爷办事。”
  “不是替我父亲,是我,”陶祝顿了顿,“我要娶亲,会自立宅院。”
  长生转过头,“娶亲?”
  “当然不是现在,起码要等服完丧之后。而且,也还没有人选。”陶祝满怀期待地看着长生,“这件事父亲已经应允了,我回去即刻就能挑选宅院搬出来!你和我回长安,宅子交给你!一切都交给你!”
  长生睫毛微微抖动,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他默默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事,逐渐笑得难以自持,“兄长,你这是做什么?让我给你当管家,明年好帮你迎娶娘子么?然后,再看你们日夜恩爱,将来再伺候你们的孩子?恭恭敬敬地叫他小郎君?哈!你替我安排的倒是圆满啊!”
  “长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和你——”
  “兄长!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如今是房州观察使,官位正隆,可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嫉妒你、盼你登高跌重!”
  “可是长生,我不愿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陶祝说着,眼圈已经红极。
  “我习惯了,兄长。”长生道,仿佛说着一件愉快的事,脸上的笑容格外粲然。
  三天之后,陶祝动身回长安了。长生爬上山顶望着陶祝一行人渐行渐远,望了很久。第二天,他把锁着紫霜毫和香囊的木盒带去了绿天庵,埋在后院墙边的一颗古槐树下,连同自己五年来无尽的思念和等待一起埋葬。

  ☆、恨生

  自从陶公去世,陶老爷就将山庄之人裁撤大半,只留下长生和几个平时看不上眼的老弱看管宅院。曾经盛极一时的陶氏山庄从此彻底寂静下来。
  寥落无人的庭院让长生莫名生出几分厌弃,他于是整日在山林里游荡,与山中猎户混在一起喝酒打猎,快活度日。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逍遥下去,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在山口遇见了一瘸一拐来找他的家丁老余。老余一见到他就嚎啕大哭,说陶老爷留下的那几个不要脸的东西想打祠堂祭器的主意,他发现之后一顿怒斥,可那几个混蛋竟然把他捆起来痛打一顿,然后将山庄洗劫一空逃之夭夭。
  长生急忙奔回山庄,看见庭院里衰草连绵,仅剩的几个房间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心中无比悔恨。他沉思几天,待老陶养好伤,和他一起把山庄整理了一遍,除去荒草,修剪树木,洒扫厅堂,他不知疲倦地打理所有的园子,想要维持山庄从前的模样,可无人居住的庄园还是一天天显出颓败之像。长生终于也厌倦了,他知道无论自己多么勤快,山庄还是会荒芜下去,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慢慢滑向生命的终点。
  可他到底是不肯轻易放弃。他让老陶也搬进别院,住在自己旁边的屋子里,而另一边则是陶祝的房间。他每日起床都认真地洒扫庭院,把自己和陶祝的房间擦洗得一尘不染。山庄里没了供应,生活便全要靠他们自己。老陶在别院旁边的花园里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些瓜果蔬菜,长生则去山上猎些野味拿到山下集市换成粮食和用品,倒也过得去。
  然而山中岁月还是太过寂寥,长生无可发泄,只好把剩余的精力都用在了钻研书画上。毛笔用秃了几缸,没钱买纸,他便蘸着水在青砖上写,在墙壁上画,有时兴致起来,竟会两日两夜不眠不休。老陶时常觉得他要疯魔了,可当他回过神来,又变成从前的那个长生。
  日子就在老陶算得上安闲的劳作中悄悄度过,直到三年后长生与陶祝再次相见。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长生正与老陶围着炉火聊天,山庄里突然来了两名军士,说是总督大人请长生到山下驿馆一叙。长生鄙夷地看了看两名军士,对老陶笑道:“他如今好大的官威啊,连自家的山庄都看不上了!既然要我下山拜见,我去便是。”
  驿馆外集结着许多原地休息的士兵,长生看着他们疲惫不堪的模样,知道兄长这次只是路过。
  两名军士把长生领进会客厅,恭恭敬敬地向陶祝复命后,迅速退了出去。
  长生一路上的心潮澎湃,被映入眼帘的陶祝冷清的背影凝固了。
  “你来了。”陶祝说着,慢慢转过身来。
  长生看着陶祝清癯得近乎病态的脸,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突然钉了钉子,发不出一个音节。
  陶祝站在原地,微笑着望向长生。他眼眶凹陷,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血色,宽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搭在一个棱角分明的架子上。
  长生突然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伤感和愤怒,他瞪着陶祝,用刻毒声调说道:“陶大人,你这官做得真是好啊!任谁看都是鞠躬尽瘁的典范呢!”
  陶祝深深地望着长生,仿佛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依旧微笑着。
  “我问你这官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长生无比憎恨地说着,可心里却早已为陶祝的病容心疼得发狂。
  “长生,山庄怎么样了?”
  长生气得咬牙切齿,他冲过去刚刚揪住陶祝的胸口,立刻被从后堂冲出的一个女子死命推开。那女子紧紧护住陶祝,对长生叱责道:“你怎敢对大人无礼?”
  长生吃惊地看着陶祝,觉得心里猛然空了,就像当年看见爹掉下悬崖的那一刻。他恍惚听见女子又说了一堆什么话,却已经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转身想要离开,又听见陶祝在重复刚才的问话:“长生——山庄可还好吗?”
  他回过头,朝陶祝和那女子深深施了一礼,“大人保重!长生告退了。”
  第二天,山庄又来了两名军士,送来一封书信和两张银票。长生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吾弟亲启四个字,没有拆封,随手丢在了书架上。
  自那以后,老陶觉得长生的疯魔日趋严重,从前几个月才有一次的疯狂如今成了家常便饭,且除了没日没夜地写字作画以外,还时常莫名其妙地大怒。长生整日地待在书房里,即便累到极致也不回卧室休息,而是蜷缩在墙角堆积如山的废纸里昏睡,稍微恢复体力就又开始不眠不休。因为长生不再上山打猎,两人的正常生活无法维系,而长生又总是不停地要笔墨纸张,老陶只好趁长生睡着时偷走银票支用日常开销。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维持了大半年,瘦骨嶙峋的长生终于承受不住,在某一天早晨,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院子里。
  老陶把最后一点银钱拿去请来郎中,郎中把了脉,当时就摇头,说心血亏虚太厉害,怕是熬不过去了。山中猎户得知消息,送来一只山参,老陶再三请求,郎中才说死马当活马医,只能试试看了。
  三天之后,靠着被强灌下去的一罐罐汤药,长生终于醒转过来,老陶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用米汤给他将养了半个月,终于看他能自己下床活动。
  长生慢慢移到院子里站定,看见墙角一人深的蒿草,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觉得呼吸之间心脏都在剧烈地发颤。老陶怕他好了之后又去发疯,当天下午就用木板封了书房的门,长生怔怔地看着老陶一点点把房门钉死,对老陶说,不必这样,他累了,早就不想再碰那些东西了。
  因为疾病一直未能痊愈,长生的身体孱弱不堪,打猎是不行了,为了维持生计,长生和老陶商量,在山下集市支了个摊子,帮人写信记账什么的,赚些吃食。因为写得一笔好字,渐渐竟有人找他抄书,写对联,条幅之类,长生一概来者不拒。
  腊月里,天气冷得伸不出手,生意也日渐稀少起来。长生无奈,只得跟老陶收了摊子,背些粮食回山庄养病,好在平日里节省,积攒的一点银钱倒也可以供他们俩维持到来年开春。
  落雪以后,山庄更加寂寥,长生无事可做,和老陶守着炭火闲聊,他有时会说起从前宅院里各种琐事,讲到得意之处会笑得前仰后合,可老陶却从未听出那些事里到底好笑在何处。老陶有时也问他究竟有什么心结,之前要那么跟自己过不去,他却总是笑着说都过去了,以后再不会那么作践自己。
  在某个无风的冬夜,长生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炉子里的木炭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他悄悄披上衣服到外面透气。山庄里寂静无声,月华银子一般倾泻在光秃秃的庭院里,他看着从小屋破旧的门板缝隙中透出的火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荒野游魂在偷看人世光景,他突然觉得若是在今夜了断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陶从小屋里钻出来,看见他呆愣地站在院子当中,立刻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回屋里。长生笑着向老陶道谢,弄得老陶直骂他又犯疯病。他缩在破烂的褥子里,听见老陶新加进炭火的炉子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不再多想,沉沉地睡了过去。

  ☆、山火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日日都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经过一冬的休养,长生恢复了不少,虽然仍是不能打猎,却已经能应付日常生活。他依旧和老陶在山下集市支了摊子,挣钱糊口。
  集市不比山庄,就算长生再怎么不喜闻世事,还是听得不少传闻,什么屠户家的女儿嫁人如何跋扈,布庄的老板新娶的姨娘怎么命苦,村子的里正如何勾结狱卒公报私仇,当然也有陶家的消息,说陶家最小的郎君如何出息,如今做到总督巡抚比他先祖的员外郎还要风光百倍。老陶每每听人夸赞陶家,都在一旁乐呵呵的笑,长生却总一副无所谓的淡然模样,好像对什么都无甚兴趣。
  两人每日上山下山,虽然劳累奔波倒也充实有趣。有时运气好,多得一些银钱,长生也会让老陶买些酒菜带回山庄打打牙祭。日子就这么如流水一般匆匆过去,直到夏日来临,老陶和长生一起去潭里洗澡,才发现不对劲。
  潭里的水位比往年至少降了一半,许多山溪都干涸得露出滩底。长生和老陶上山去找猎户,才知道因为缺水,山中猎物也比往年少了许多。老陶隐隐觉得不安,可眼看多雨的夏季就要到了,便也没说什么。然而,干旱一直在持续,集市关于旱灾的消息也越传越多。老陶不安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重,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入夏以后,日头越发毒辣,整个山林都燥得如同干柴,到处可见荒草枯枝,山峦也变成了黄绿交杂的颜色。老陶和长生走在山道上,听着林间呼啸的风声觉得心惊肉跳。可长生自打出娘胎压根儿没见过山火,因此总觉得不至于。入伏以后,果然飘来几片乌云,可是打了几个响雷之后,竟只落下短短的一阵雨,连地皮都没湿透。从那天起,老陶就开始神经质起来,跟长生说要起山火了。长生问他怎么办,他也说不清,只是害怕。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长生便觉得老陶可能过于敏感,然而第四天的夜里,山火真的来了。
  没人知道是怎么起火的,仿佛是突然之间,林子就烧起来了,夹杂着轰燃时剧烈的爆炸声响,迅速朝山下蔓延。长生被热浪惊醒的时候,屋顶已经烧着了,他慌忙跑到院子里,看见旁边老陶的屋子几乎被火焰吞没,他惊慌失措地对着老陶的房间大喊,可是没人出来。眼看着房子要塌,长生一跺脚,顶着浓烟冲了进去。屋子里全是浓烟,老陶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长生一面叫着他一面把他翻过来看,见他两个鼻孔里全是黑的,已经不省人事。房梁快要烧断了,椽子像燃烧的火把一段段从房顶掉下来,不过一分钟的时间,长生刚才进来门口已经烧成了一道火墙。长生把老陶护在怀里,想冲出去,可每一次都被灼热的火苗逼退回来。这么下去,非死不可!他四下张望,从还没烧起来的床上扯下被子蒙住老陶,然后使尽全力把他举在肩上,闭着眼睛往门外冲,可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一截烧得噼里啪啦的木梁砸了下来。长生凭着本能刚把老陶抛出去,就被砸倒在地,瞬间,他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左眼感到一阵钻心剧痛,他哀嚎着捂住脑袋从火焰里冲出来昏倒在院子当中。
  两天之后,他醒过来,郎中吃惊地看着他,问了他几个问题,见他都能清醒回答,忍不住感叹他真是命大。他想起来问老陶,郎中摇头说年纪太大,没挺过来。
  山火持续到第五天终于被一场倾盆暴雨浇灭了大半,因为山下的市集与山林隔了一条河,因此村里的大部分房屋也侥幸留存下来。
  长生在医馆里躺了半个月,除去纱布的那天才知道自己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了。他在水盆里看着自己左脸上裂开的伤口里渗出的脓液,恶心地想要发笑。他问自己,这么多年的执拗到底在守着什么?他早该知道,他根本不会再回来的。
  立秋以后,长生脸上的伤终于愈合,留下一片鼓起的扭曲的疤痕,像是从他脸上长出了剥皮的树根。保长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茫然无语。
  长生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去了山庄,看见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他在废墟上搜寻了很久,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了,都烧光了。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从前和陶祝在一起朝夕相处的幸福时光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那些都只是他发疯时的一个个幻梦呢?
  踏上去往长安的官路,长生恍然看见十年前的自己在官道上骑着骏马飞奔,那时的他是多么激动迫切地奔向那个人。他曾经以为,无论多久,只要他拼尽全力就能守住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可如今,他除了一副丑陋残缺的躯壳,一无所有。

  ☆、梅香

  桂兰坊新近出了一位红人,是刚挂牌三个月小娘子梅香。这小丫头被鸨母□□了四五年,弹得一手好琵琶,长相虽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却是性格爽利,毫不做作,因此挂牌没多久就成了长安城纨绔子弟之间争相追捧的尤物。
  桂兰坊的大门开在繁华的大街上,每到入夜,门前一排红灯笼前就停满了香车宝马。女子时断时续的甜腻歌喉和淫靡的丝竹之音不时从楼上的绣阁里飘出来,引得行人像被那飘飞的帷幔收了魂一般,心猿意马地仰头观看。
  而妓院的后门则开在一个周围都是贫民小户的巷子里,巷子对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门面,什么铁匠铺,浆洗房之类,也有许多没有铺面的面食摊子摆在小街上。
  长生走了三个多月才进了长安城。冬日的长安滴水成冰,长生的衣裤已经破烂不堪,他把粗麻布片捆在身上御寒,却还是冻得手脚都烂了。夜晚,他饥寒交迫地摸进一条小巷子里,想要找个避风的地方落脚。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收拾干净的生意摊子丢在街边,长生路过一个卖面食的推车时,发现旁边的炉子还尚有余温,于是便抱住炉子取暖,因为太过疲累,渐渐睡了过去。
  清晨,做生意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众人发现倒在地上的长生,都以为是冻死的乞丐。那卖面食的摊主看见人是死在自家炉子旁边,直喊晦气,摇着头去找里正,要把人拉去乱葬岗埋了。众人看长生衣着破烂,手脚全是冻疮,连脸上都是丑陋的疤痕,不免心生恻隐,唏嘘不已,正打算搭把手把长生抬起来时,长生终于醒了过来。众人唬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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