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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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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煊眼前发黑,重叠的声浪和温度,交替的人影和气味,他捂住嘴干呕一声。
盛延的手机在他的掌心震动响铃,他越过自己手机系统自带的铃声听见门那边清晰地传来几句咒骂和纷乱的脚步声,他在这样的背景音中接通了向佐的电话。
“向哥,我这儿有事,再晚点。”盛延头一回没等向佐挂断就自顾自结束通话。
“盛老师,是你吗。”颜煊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从门缝里送到盛延耳畔。
“嗯,是我。”盛延往后退了几步,冲颜煊压低声音喊:“你别在门底下坐着,边上挪挪。”
“盛老师,你别过来。”
盛延就被这么几个简简单单的字给钉在原地——他从没听过颜煊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小孩儿平日的骄傲像是在某一个大家都没注意到的瞬间融化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把不堪大用的脆弱。
“给您添麻烦了。”盛延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想象着颜煊是怎样一点一点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塞进往常那个恪己守礼的壳子中,“不耽误盛老师和朋友吃饭了。”
“我本来就是打算翻墙出去的。”盛延随颜煊把刚才的事情揭过去,不再提及自己听见或是看见了什么,两人中间隔着那扇锈红的铁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现在就走。”颜煊从地上爬起来,外套和裤子都湿了,潮湿的寒气从衣服布料的间隙中钻进去,冷得颜煊直打颤。盛延助跑两步攀上门框顶端,挂在上面低头看颜煊,颜煊转过身望着他突然笑起来:“盛老师,帮我保密,我多拿几个第一给你。”
盛延说:“好。”
不拿第一也没关系。盛延想,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颜煊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地面上反射着路灯的小小水洼,他说:“盛老师再见。”
盛延跳下来回头去看时,颜煊的背影还在街角的转弯处,小孩儿走得很慢,可能腿上有伤,脚步有些踉跄。
怎么这么犟。
盛延叹了口气,转身捏紧手里的纸袋往约好的餐厅跑。
餐厅和学校后门离得很近,盛延跑过去也就花了五分钟。
服务员在前面领路,盛延路过一间又一间的热闹。所有的快乐、奉承、祝福,吹捧都在这一刻化成实质,有酒菜的味道和暖黄射灯的颜色。
向佐每年过生日都是如此,邀请十几个人共聚一堂,每个人都喝得乱七八糟称兄道弟,每个人都和对方相见恨晚,就差当场拜把子——哪怕其实有些人在今天这顿饭之前都没见过面。
盛延推开门,向佐坐在主位上,两人隔着酒气熏天的餐桌打了个照面。盛延先挪开目光,隔空把礼品袋扔过去又开了一瓶白酒,接连喝下三杯才开口:“哥,生日快乐。”
吴彤彤坐在向佐身边,两人带着对戒,盛延眯起眼睛瞧了半天:“彤彤,你是不是跟向哥求婚了?”
“对啊,你错过了。”吴彤彤伸手让盛延看她选的戒指,造型简单,只在铂金的戒圈上镶了一颗很小的钻:“好不好看?”
“好看,我们彤彤小公主选的什么都好看。”盛延没吃东西,三杯酒下去脸立马就热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挑果盘里的圣女果吃。寿星在和别人聊天,满桌的人除了吴彤彤和向佐,剩下的他都不太熟。盛延今天累过头,丝毫提不起社交的兴致,他就想安安静静地看看向佐。
他喜欢向佐,或者说,喜欢过向佐。
在像颜煊这么大的时候,他真诚热烈地暗恋过这个住在他家隔壁单元的男生,好像还喜欢了很多年。
盛延记不清一切是如何开始的,也不知道感情是在什么时候走进分岔路,好像一旦得到答案,这些事情都显得无足轻重,哪怕这个答案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盛延没有表白过。他谁也没有说,谁也不告诉,只是把向佐收在心里藏着,偶尔咂摸出一点柠檬糖似的甜味。
这就是他的十五岁,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三岁。
直到盛延二十五岁那一年,他研究生毕业,吴彤彤也正好大学毕业。他们三人约好一起去旅行,在可可托海的水边,吴彤彤冲着对岸的山喊:“向佐哥哥,我喜欢你——”
大概全可可托海的每一片树叶都听见了吧。盛延想,可惜我的喜欢只有你在我高中毕业的时候送我的那个水杯知道。
向佐不会挑礼物,努力多年还是只给盛延送了不少奇怪的东西,只是自从前两年发红包这事儿流行以后,盛延连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也没机会收了。但他喜欢给向佐送生日礼物,他送腰带,送领带,送手表,袖扣,眼镜,他也希望有一天能给向佐送个指环。
盛延为这个虚妄的梦想做了十年的铺垫。
吴彤彤替他完成了,也挺好。
他又喝了一杯酒,没跟任何人碰杯,喝水似的没尝出味道。
“盛哥,明年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送个嫂子?”吴彤彤突然叫他,把盛延从湿漉漉的情绪里拽出来。
“不用了,这事儿我还是喜欢自己来。”盛延笑着看了一眼向佐:“向哥你管管彤彤啊,她这热心肠用的地方不对。”
“不敢管,我怕老婆。”向佐也笑,盛延想起来这是自己第一回 没坐在向佐的右手边,那位置还空着。
他起身带着酒杯和茶杯挪过去,“你也不叫我?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
向佐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把:“我就看看你这个小白眼狼什么时候自己滚过来。”
“盛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吴彤彤突然从向佐身后探出脑袋开始八卦。
“没有。”盛延和向佐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仰着脖子把酒往里灌。
“以前不是有吗?”
“现在没有了。”盛延冲她笑:“百年好合啊。”
盛延没和他们闹到太晚,他第二天还有课,没去第二场就回家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的,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盛延便走得慢,冷风将他温暖昏沉的醉意吹得一干二净。他沿着人行道往家走,很多年来头一回觉得这么轻松——像一个人背着行囊走了很远的路,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目的地,一把将行囊扔在地上后释然又放松的快乐。
他忽然想起来明天要开家长会,又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没在家长会上见过颜煊的父母。
盛延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寒风把指尖吹得失去知觉,他翻出颜煊的电话按下拨号键,小孩儿的电话却一直响到忙音也没有人接。
“煊哥,你电话刚才响了。”
“嗯?”颜煊吹着头发没听清程功说什么,只好关上吹风机问他:“你说什么?”
“电话响了,十二!”
颜煊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笑了一下。
小颜:你妈的,我又被打了。
第6章 冬滞 06。
颜煊没给盛延回电话,只发短信请了一周的假。
程功等颜煊洗完澡以后,拿着手机去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箱啤酒回来,一副不醉不归的模样问颜煊:“你不用上课?”
“刚月考完,累。”颜煊倒在床上,酒店里的暖气烧得足,他只穿了一套长袖的家居服,还是程功从宿舍给他拿来的。
“房子龙那傻逼没完没了还?”颜煊换衣服时没避着程功,自然被他看见了那一身青紫的伤,程功帮他简单上了些药,又问:“你这样能喝?”
“活血化淤。”颜煊把酒瓶卡在床头柜的柜边上,左手一拍轻轻松松开了瓶盖,“还真挺疼,你那药有毒吧。”
“凡哥给的药。”程功抬手虚虚指了颜煊一下:“你有种骂他去,我敬你是条汉子。”
“两个凡哥,你说哪个?”颜煊仰头吞了半瓶酒,冰凉的酒液舔着他的食道往胃袋里掉,浇熄了他内里那点儿本就不旺盛的少年火气。
“俞晓凡呗,刘非凡那个乖宝宝,会个屁。”程功喝酒慢,小口小口对着瓶口嘬,颜煊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哎,你那十二,什么意思?”程功买了几包辣条就酒,颜煊闻不惯这个味道,起来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我班主任,存名字怕手机丢了被人骗钱,就写这个。”
“为啥是十二?”程功坐在另一张床上,一伸腿踹倒了一个酒瓶,叮叮当当响成一串。
“老师这俩字加起来十二划。”颜煊从床上滑下来把酒瓶扶起来立好,又找了个瘫痪起来比较舒服的姿势窝在床上接着和程功你一瓶我一瓶的往肚子里装酒。
“牛逼。”程功在床单上划拉了半天之后发表感想。
“客气。”颜煊喝撑了,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听着电视里的新闻发呆。
“我明天晚上就不跟你住了,大一要上早自习。”程功把房间里的灯关灭:“我也不能总请假。”
“那你明天早上的用什么理由翘了?”颜煊闭着眼问。
“我大姨夫家的二姨的儿子来了。”
“嗯,没一个好词。”
“你咋屁事儿这么多,还睡不睡了啊我大姨夫家的二姨的儿子。”
“晚安。”颜煊翻了个身,身前抱着一团被子,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动。程功没算过,现在自然也不会知道“恋人”这两个字是十二划,“爱人”也是,“家人”还是。
出成绩那一天遇上盛延后,颜煊立刻去客运站找了一辆线路车到石河子投奔程功。
出发前到达后他没和杜娟说过一句,但是这周,除了那通被有意无意错过的盛延的电话以外,他也没有再收到过来自任何人的电话。
好像已经习惯了。颜煊想,以前还会觉得失落,现在倒是很难想象如果自己突然接到了这么一通电话该是什么心情。
颜煊窝在宾馆的床上看程功从学校图书馆给他借来的书。中午的阳光很好,他早上起来之后在附近走了走,遇上学生上学的高峰期,一路上的早点摊都被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包围了,最后颜煊什么也没吃,又饿着肚子回到酒店。
酒店有早餐,西式自助,连着吃了几天颜煊觉得腻,非要吃油条豆腐脑。
出门之前觉得找不到好吃的豆腐脑誓不罢休,可最后没吃到好像也没怎么样。颜煊顺着床头往下滑了一截,整个人都几乎藏进松软的被子里,下巴颏蹭在被面上,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颜煊觉得困,闭上眼睛全是旋转着要将他吞没的过往。有些是好的,更多的是他不怎么想回忆的,但也许是阳光太好,他难得不想挣脱。
梦里有他自己,也有程功徐梓皓,甚至还有房子龙。
程功也曾是他的初中同学,成绩挺好,考进了乌鲁木齐的重点高中。高中毕业之前程功都只拿了一个老人机,颜煊就跟他又做了好几年的笔友。程功知道很多以前的事,但是颜煊没想过要和他断了联系——他怕自己那段不靠谱的记忆引导自己的情绪,他需要一个中立者。
程功就是这个中立者。
“我明天就回去了,下周还上课。”颜煊身上的一部分淤青已经开始发黄,大概是快好了。
“去吧,拿个状元。”程功没送他,但是帮颜煊洗干净了他那套被弄得脏兮兮的校服。
“行。”颜煊抱著书包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见程功冲他挥手。
颜煊回到学校上课的时候已是十二月初,他不在的那一周里又下过几次雪,气温也向下跌了几度。他清早出门时换了件厚外套,没想到还是刚出门就被冷风吹透了。
明天应该戴围巾了。他把兜帽盖在脑袋上的时候这样想。
盛延今天穿着那件给颜煊借过的卫衣,颜煊有点想知道他上周有没有穿过,没有的话也许上面还有杜娟惯用的那瓶洗衣液的香气——浅淡的茉莉花香气,和他校服上的一样。
颜煊写题的时候总是会同时想很多事,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小事。如果他愿意仔细回忆,大概连早上出门时门口停了几辆出租车都能想起来。他走神走得认真,根本没看见盛延是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直到盛延低头屈指敲了敲他桌上的练习册。
“跟我出来。”
“盛老师?”颜煊跟着盛延走到楼道里,楼下有飞奔去商店买零食的学生,“怎么了?”
“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颜煊看着学生像潮水似的涌起又后退,“我要再考几个第一,盛老师才能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你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这么执着?”盛延皱了下眉,他知道一中就是个凭升学率和成绩说话的地方,但他不想让颜煊觉得除了“得第一”以外就没有任何有趣的,可以追求的事。
“你为什么要当老师?太阳为什么升起?星星为什么坠落?海水为什么会有潮汐?”颜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盛延:“因为你们乐意。”
“盛老师我去上课了。”颜煊潇洒转身回教室,盛延觉得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才想给他做什么心理疏导。
爱死不死吧,本园丁不辛勤了。
校园生活,或者说生活整体对于颜煊来说都是平淡的。
在这样的感知下,时间过得迅速又让人混乱,颜煊偶尔会忘记日期,经常记不得今天究竟是周几,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前一日的翻版。期间最大的刺激只来源于房子龙身边那群狐朋狗友隔三差五找他麻烦,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好像都依靠这种方式在高三解压。
盛延不再过问颜煊的生活,不再关心他身上的伤,两人又恢复过往的相处模式。
“颜神,你说我去追房哥的话,多大几率能成功?”杨怡帆在颜煊换卷子的间隙问他。
颜煊写名字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和房哥以前不是一个学校的吗?帮我问问呗。”杨怡帆又想起什么来:“当然不熟的话就算了。”
“熟。”颜煊放下笔撑着脸瞧杨怡帆,女生长得很清秀,也有男孩子递过情书,平安夜的时候能收到半抽屉包着塑料纸的苹果。虽然他对大部分的同学了解都有限,但是杨怡帆好歹和他坐了一年半的同桌,颜煊现在连她早上出门前是不是和家里吵过架都能看出来。
他知道杨怡帆喜欢房子龙,但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情。
“那你方便帮我问问吗?”杨怡帆言语间多了几丝期待。也许是因为升入高三之后,很多事情似乎都变成了只有两个备选答案的单选题——要么放手一搏,要么等到有朝一日回顾起自己的高中生活时似真似假的怀念。现在谁也看不见或许还有隐藏选项,只凭着一腔年少热血说自己不愿后悔。
“打直球。”颜煊把写了一半的名字写完:“喜欢这种事儿,两个人参与就够了。”
“行,我再想想。”杨怡帆也低头继续写题,颜煊看了一眼在黑板上占据半壁江山的各科作业,撕了一张便利贴把作业记好,杨怡帆拿出手机拍完作业又问:“颜神,是不是拿手记作业的诚意比较足,可以感动考神?”
“不感动,下一个。”
“那你为什么不用手机拍,这么多抄起来不累?”
“我不喜欢拍照片,不喜欢拍别的,也不喜欢被拍。”颜煊不停笔,也不抬头,他说:“写卷子。”
天亮的时间越来越晚,却黑得更早,颜煊休息的间隙转过头往窗外看,时常可以看见自己的脸被映在窗户上,很苍白,也很不精彩。颜煊觉得很多人的精彩是可以从脸上看出来的,他们的生活,体验,感知,他能看得见,但是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可以看得见,就像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不精彩。
但是这些好像都没什么重要的,颜煊也不知道重要的是什么。
学校在一月前都没有假期,颜煊觉得这样很好,不用刻意消磨时光,只要错过那一家三口在客厅里的时间段,他就可以尽情做一个隐形人。徐梓皓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两人一起吃过饭,依旧没什么能说的,但颜煊知道自己不像以前那么排斥看见过去认识的人。
这大概是个进步。
“哎颜神。”李萌萌趁杨怡帆不在的课间坐在颜煊身边:“问你个事儿?”
“怎么了?问什么?”
“杨怡帆是不是失恋了?”李萌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凑过来:“就是和房哥。”
“他俩……开始了?”颜煊放下笔揉了揉眼睛:“不是,我想说的应该是,开始过吗?”
“暗恋失败就不算失恋了吗?”李萌萌从杨怡帆的抽屉里摸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口:“你没看她最近很不开心?”
“暗恋没有失败这个说法,只能说没成真。”颜煊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帮她让我去找房子龙说说?”
“学霸脑子就是比我们一般人好用啊。”李萌萌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行吗?看在大家同学两年的份上。”
“我和房哥,不太对付。”颜煊拧着眉想了片刻:“我俩几乎不说话。”
李萌萌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我听说你们上次月考还差点在考场里打起来。”
颜煊没料到当时那点儿挑衅已经被传成这副模样,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倒也不至于,互相嘲讽而已。”
“那我还是晚上陪杨怡帆去吃点好的吧,吃点好的就不难过了,胃饱了啥都好。”
“吃饺子吧,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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