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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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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饭点,店里没有空位,颜煊手里拿一个腻着油的号牌,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等空位。
  这家店最早是颜彬发现的,那时候这家店还没搬家,就在颜煊家的老房子边上。天冷的时候,颜彬经常带着杜娟和颜煊来吃,颜彬喜欢吃丸子砂锅,杜娟吃素砂锅,颜煊吃米线。现在回想起来,颜煊才恍然他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吃了好多年。
  “煊哥?”颜煊突然被人打断回忆,他眨眨眼,看清面前的男生带着餐厅里统一发放的红色棒球帽,那人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问:“你是不是颜煊?”
  “耗子……?”颜煊的语气不太肯定,“徐梓皓?”
  “是啊煊哥!是我!”徐梓皓隔过颜煊过长的衣袖拉着他找了个客人刚走的桌子让他坐下,又手脚麻利地把桌面收拾干净,跟领班说了一声有朋友来,这才坐在颜煊对面。
  “咱们也……三年没见过了吧。”徐梓皓把帽子从头上撸下来,他和颜煊记忆中的样子已经不太像了。在颜煊的记忆里,徐梓皓个子还没长起来,比颜煊低小半个头,也比现在白一点,浑身都是孩子气。
  “嗯,毕业以后就没见了。”颜煊抱着陶瓷茶杯,杯口不知道被谁毛手毛脚碰豁了一小块,“怎么没继续上学。”
  “一中考不上,我也不是学习那块料。当时在三中上了小半个学期,你和房哥……房子龙不在,我就不想读了。”徐梓皓的目光闪了一下,避开颜煊在他说出“房哥”两个字时看过来的眼神。
  “没事,你和房子龙该怎么样是你们的问题,不用管我。”颜煊把茶杯推到一边,“没必要。”
  徐梓皓苦笑了一下:“我要是不知道,也就可以真不管。但是我他妈什么都知道了,煊哥你……”
  “你知道什么?”颜煊抬头盯着他,“我休学是因为我胃炎反复,没办法负担学习,明白吗。”
  “我……”徐梓皓想说什么,但颜煊盯着他,将他那些日日夜夜在舌尖打转的苦涩字眼尽数摁了下去。
  “我明白。”徐梓皓猛地起身,铁制的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声响:“你吃饭吧,我去忙了。”
  “耗子。”颜煊快速地报出了一串数字:“我手机号,没换。”
  “……好。”
  不存稿,写完就发,趁着有的吃的时候快吃(不是


第4章 冬滞 04。 
  二更。
  颜煊回到家的时候,洛青霭正在跟杜娟炫耀她在乌尔禾捡到的石头:“爸爸告诉我这个可以变成玉。”
  杜娟也在笑,眼角眯起的笑纹刀子似的划过颜煊,只留下了细小的,难以察觉痛痒的伤口。
  “我回来了。”颜煊低声打了句招呼,洛和平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小煊回来啦?是不是快考试了?”
  “嗯,下周。”颜煊没理那对正在聊天的母女,只单单和洛和平说:“洛叔叔我先回房间了。”
  “嗯。”洛和平大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草草应一声,结束了这场对话。
  颜煊把右手的绷带拆下来扔掉,在拆除之前,他给自己的右手和绷带拍了一张照片。这张相片在相册中孤零零的,前后左右都没有同伴。
  他洗漱完没忘记去餐厅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回到房间遵照吴彤彤的嘱咐吃了药。颜煊不爱吃药,但下周就要月考,他不想做带病坚持学习的楷模,这次便难得按时按点地吃了一回感冒药。
  等彻底收拾好躺下,颜煊床头柜上的闹钟的时针分针也正好重叠着指向了十二。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浸在黑暗中。
  盛延难得熬夜。
  他大部分的精力好像都和自己的年少轻狂一起留在校园里了,自从自己不做学生以后,似乎再没什么理由通宵不睡,但今天倒是有一个——他在想颜煊身上的伤。
  盛延没亲眼见过,只能从吴彤彤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幅失真的画。
  但他曾在运动会上见过一次颜煊换衣服时的样子。
  运动背心下是一副少年人的身板,骨架小,没有赘肉也没有明显的肌肉,皮肤很白,在没什么空余位置的更衣室里显得很特别。
  盛延很难想象那样的身体上面布满伤痕淤青又该是什么模样。他没有孩子,没有亲生的弟弟妹妹,但如果有颜煊这么一个小孩儿在身边……
  他闭着眼睛想了想,别的都没想出个结果,只明白不会让小孩伤成这样了还没被发现。
  算了。盛老师往床上一扑想:当事人看着都不着急。
  或许是因为感冒药,颜煊难得做了好梦,直到清晨睁开眼,他还能感觉到盛延掌心的温度残留在额头上。
  他梦见了一件发生在高一运动会时的旧事。
  一中的运动会在秋季,时间卡在国庆前头,期中考后头,颇具“死前狂欢”气息。
  颜煊那一年报了三千米,盛延看见报名表后急匆匆地跑进教室找他,问他是不是体育委员勾错了,他怎么能去跑三千米?颜煊站在座位上看着额间冒汗的盛延,两人离得很近,颜煊甚至能看清盛延脸上的绒毛和鼻梁上被眼镜压出来的细微红痕。
  “我为什么不能报?我初中是校记录保持者。”
  盛延垂下目光笼住他的脸,像是在确定小孩话里有几分可信,颜煊的眼神不闪不避,眼底有一片光。
  盛延毫无预兆,抬手就摸上颜煊额头:“这项目尖子班向来没人参加,我就看看你是不是头脑发热一时糊涂。”
  “盛老师。”颜煊规规矩矩地叫他,“等我给你拿个第一。”
  “什么叫给我,这是班级荣誉。”盛延拿起报名表走了,颜煊透过教室中间的矮窗看着他的侧影一帧一帧向前移,他偷偷地笑——
  就是给你拿的。
  “盛哥!这是你们班这次运动会的奖品,放这儿了啊!”
  “辛苦了,大课间请你们喝可乐。”
  “不用不用,为盛哥服务!”隔壁班几个男生笑闹着跑出办公室,盛延蹲在纸箱子边上整理奖品的时候听见德育主任在外面气急败坏地喊:“哪个班的!站住!走廊里不许奔跑打闹!”
  盛延听得直乐,箱子里有一份获奖明细,背面印着各个项目的校记录和记录保持者,他无意间看见“高一男子三千米”的那一栏旁边写着颜煊的名字。
  颜煊只参加过那一届运动会,之后所有的集体活动他都请假缺席。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恰好看见这张纸,盛延恐怕自己都忘了颜煊还有在学习以外为班级争光添彩的时刻。
  那他到底怎么会被打了一身伤,这小崽子要是想跑估计一般人都追不上。
  盛延百思不得其解。
  “颜神你要不要草稿本,运动会的奖品现在越来越烂了!我拼死拼活扔个铅球,给我发了十本一中特供草稿纸,有病啊!”
  “我有。”颜煊侧过身示意杨怡帆看他的抽屉,贴边垒了一摞和她手里一样的空白草稿纸,“上一次化学竞赛发的。”
  杨怡帆趴在桌上哼哼:“这个学校对不起我的胳膊。”
  颜煊看一眼同桌的纤细手腕点头:“你说的对,下次应该给你发个大棒骨。”
  “颜神你为什么都不参加活动,你除了学习没有别的爱好吗?”杨怡帆看着颜煊写完一张卷子又拿出下一张,依然趴在桌子上不肯起来。
  “我社恐。”颜煊在卷子的左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而且我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
  “哦……”杨怡帆要死不活地爬起来跟上学霸同桌刷题的步伐。
  颜煊不喜欢尖子班,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每次他抬头看外面的时候,都恍惚觉得自己是一颗背叛种族的向日葵。
  “虽然我的真实身份是个误入人世的向日葵,但是我决定还是要努力适应人类社会。”颜煊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化学卷上的无机物推断,一边在心底给自己摇旗呐喊。
  高中的日子难熬,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翻版,说是度日如年都算自己给自己的感觉按了快进键。
  只有备考的时间过得飞快,一会儿觉得什么都会,一会儿又觉得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学,身边同学争论的知识点自己一个也不知道。
  只能不断焦虑,不断恐慌,不断劝自己深呼吸放轻松。
  杨怡帆坐在考场上的时候好像从一场梦中惊醒,浑浑噩噩翻看必背古诗文,片刻后她拍拍坐在正前方的学习委员:“李萌萌啊我的好学委,你抽我吧。”
  李萌萌刚看完几个论据,正闭着眼睛回忆,被杨怡帆打断后竟一时接续不上,只得转过身问:“你怎么还有这么变态的要求?”
  “学习使我逐渐变态,花季少女饱受摧残。”杨怡帆把背诵用的小册子倒扣在桌面上,揉揉脸颊:“我不行了。”
  李萌萌想了想,开口安慰她:“没事儿,就一次月考而已,期中考这样的大风大浪我们都挺过来了,这都是小场面,不要慌。”
  杨怡帆哀嚎:“我慌啊,我想进步啊,我想和我男神一个考场啊!”
  “房子龙?”李萌萌的八卦之魂即使在考前十分钟也能够毫无阻碍立刻燃烧。
  “对啊,房哥好帅哦,分班的时候我还许了半天愿想和他去一个班呢。”
  “颜神不帅吗?”李萌萌义正严辞:“你不要胳膊肘向外拐,我们要共同爱护我们的班草级草校草颜煊同学。”
  “帅啊,但是距离产生美。”
  李萌萌还没来得及驳斥杨怡帆,广播突然响起考试须知前的短暂音乐,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进入考场,她和杨怡帆把复习资料放到讲台上,老老实实准备开始考试。
  与杨怡帆两人一墙之隔的一考场里,房子龙的座位就在颜煊后面。
  他抱着胳膊靠上后面那张桌子,像是恨不得离前面的一切越远越好。
  颜煊趁着向后传卷子的机会微微侧身对房子龙笑了一下,说:“房哥,我让你一只手。”
  “你说要左手还是右手?”
  房子龙看着他的侧脸没回答。
  颜煊的右手还没好利索,虽然表面上已经看不见说纳丝冢な奔湮毡市醋只故腔崽邸5恢婪孔恿恢勒饧隆蘼凼撬苌嘶故撬纳艘丫玫貌畈欢嗔恕�
  “左手。”颜煊刚准备写名字的时候听见房子龙的声音,他把捏在左手的笔换到右手,无声对房子龙的要求给出反馈。
  颜煊难得每一门考试都在考场里坐到收卷铃响。
  他右手写字不方便,时不时就得停笔休息片刻,掌心的钝痛持之以恒地刺激神经,竟让他在十一月末的教室里坐出了一身汗。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相熟的同学一边讨论刚才的考试一边三五结伴向外走。颜煊没有可以对答案的人,索性坐在座位上等着其余人先走。
  颜煊没抬头,但他知道这一秒出现在视线里的人是谁。
  “你还是赢不了我。”他的目光落在房子龙捏紧的拳峰上,心情很好地笑起来,又说:“下次考试再见。”
  房子龙甩上教室门走了。
  颜煊望着门上因为缺少螺丝而不断震颤摇晃的门把手渐渐收起笑。
  一中的阅卷速度很快,周六考完试,周一就能拿到排名表。
  周一有升旗仪式,全校都要提前十五分钟到校。颜煊难得没踩点进门,但他刚在座位上坐下,就感觉自己被周围凄风冷雨的气氛渲染得像是一个地里黄的小白菜。
  他甚至想建议班长打开多媒体给大家放一曲《二泉映月》。
  颜煊感觉这个想法和操作似曾相识。
  他拧眉想了一会儿,记起自己初二时已经这么干过了——当时多媒体里的曲子还没放完,他就被全班同学追出了教学楼,估计跑了好几个四百米,最终处理方案是房子龙掏钱请全班同学吃最贵的冰激凌。
  很多事他都不记得了,现在想起来都像上辈子发生的。
  盛延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上,颜煊仰头看他,看他在穿在外套里的灰色高领毛衣,看他新换的细框眼镜,看他捏着成绩单的手指。
  颜煊觉得自己的目光一定很贪婪。
  如果盛延有一天发现了,问起来,自己就告诉他,这是充满求知欲的目光——我想知道你会不会爱我。
  “颜煊第一,总分728。”盛延适时朝颜煊递去一个目光,颜煊却已经垂下眼神,只看着桌上的教材,像是不好意思。盛延等班里的掌声落下才继续往下念,颜煊没怎么注意听,自顾自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写完了小半页题。
  念完成绩单,教室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有进步的止不住开心,也有几个名次后退的红了眼圈。
  颜煊带着耳机做题都能听见杨怡帆压抑的哭声,抽抽嗒嗒的,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
  他不是不能理解,尖子班的压力比别的班更大,掉一两名跟掉了半条命似的。
  但是颜煊能做到的只是理解,他无法感同身受。
  自从上高中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给他开家长会了,考得好或不好,他只用给自己一个交代。而他对自己的成绩一直很满意,只要稳稳压住房子龙,颜煊就永远很满意。
  杨怡帆从知道成绩到现在哭了两轮,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眼睛已经肿得像两只小桃子。颜煊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两个小袋子,捏了一下递给她:“敷眼睛,都肿得看不见路了。”
  “谢谢颜神……”杨怡帆哽咽着用冰袋敷眼睛,颜煊拿上书包从后门出去。下了楼却没朝大门的方向去,反而朝体育馆那边走。
  他突然想去上次的那间教堂坐一会儿。
  小颜:凭本事挨打。


第5章 冬滞 05。 
  “吴彤你走了吗?”盛延拿着电话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的窗户将外面的沉沉夜色迎进来。
  下到一楼时,盛延遇见清楼的保安,他点头打个招呼继续往外走:“那我自己过去吧,你们先吃着,跟向哥说一声我今天开成绩分析会,晚点到。”
  “嗯。”盛延挂掉电话,沿着和颜煊同样的路线朝学校后门走。
  他手里拎着一个礼物袋,里面是打算送给向佐的领带夹。
  盛延想:今天是最后一次给向佐送生日礼物了,明年开始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发红包了。
  他身后是教学楼在黑暗中亮起的零星灯火,面前却被篮球场上那几盏探照灯照得雪亮。场上有盛延面熟的高三学生在打球,也许是在宣泄月考完的烂情绪,几人边打边骂,听着火气都不小。
  几人看见盛延过来就停下对篮框的虐待,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盛哥”又邀请他一起玩。
  “聚会来不及了,抄个近路,都当没见过我啊。”盛延举起手里的袋子甩两下,男生们笑着散开,篮球砸在白晃晃的水泥地面上,笑骂声仿佛按下播放按钮的视频,再一次在整个寂寞又空旷的学校里响起来。盛延从篮球场的看台顶上走到田径场,那扇只有冬天扫雪时才偶尔会打开的绣红色的铁门就静立在南侧看台的正中间。
  盛延把礼物袋塞进怀里,又将外套的下摆向内翻折了一道,他打算从这门上翻出去。
  “颜神这次又是第一啊。”铁门另一侧被剧烈的撞击拍出一声痛楚呻吟,盛延后退准备助跑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门那边是颜煊。
  “怎么了?不服?”颜煊撩起眼皮,靠在铁门上懒洋洋地丢出一个眼神。
  颜煊背上的伤还没好透,这会儿磕在铁门上,他只觉得恍惚听见五脏六腑都在喊哭爹喊娘。门前坏了几盏路灯,黑暗仔细为他半边脸颊抹上铅色的阴影,但他只是抿了一下嘴唇,就在这幅饱和度过低的画面上涂出了一抹血色。
  “我和房哥说过了,我让他一只手他也赢不了我,一个周末也不够做心理建设?”颜煊弓着腰笑,看起来就好像他眼睛里有一片一片碎开的细小闪光,星子那样亮。他望向站在人群最后的房子龙,零碎的星束成一把剑:“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了。”
  房子龙没看他,颜煊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颜煊肚子上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他捂着胃,脸色越发惨白却还不停嘴:“房哥你只要跟我在一个学校,就永远别想拿第一,初中是,现在还是,要是大学咱们又有幸选了同一个专业,你一样永远都别想当第一。”
  棍棒拳脚落下来的时候,颜煊很想在混乱中给它们分出个顺序——比如校篮队长是棍一,一班那个复读生是拳三,又比如房子龙是隔岸观火一号选手。但他的理智在疼痛下存活的时间实在有限,五分钟以后他只能在错动的人影间看见插着口袋瞧热闹的房子龙。
  颜煊不知道房子龙是不是还记得他疼痛耐受力很差。
  冰凉的雪花落在眼尾,刹那间融化成细弱的水珠,颤颤巍巍挂在颜煊的眼角,像一滴逆流的眼泪。
  在颜煊的记忆中,初雪鲜少有这样大的。
  地面转瞬便被铺上一层柔软的白,没过多久却因为地面温度还未彻底降温而融化成一滩泥水,只有没来得及落下的树叶上盛着零星碎雪。
  颜煊的白色校服外套脏了,被雪水染得像一条斑点狗,脸颊上也沾着泥点,看起来好像一个无法违抗自然规律从而将要消融的雪人。
  “打完了吗?”颜煊坐在地上仰脸看围在他身边的人。他看不清其中任何一张脸,到处都是暗的,只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像一根发光的棍子戳进他脑袋里,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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