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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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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晓凡给颜煊打了电话，自从颜煊步入高中后，每年的春节都会在俞晓凡家里和布尔津之间辗转。
“我今年被别人接收了，不打扰你和凡哥二人世界。”颜煊腾不开手，索性按了免提。
“你不会打入你暗恋对象的内部了吧。”
“凡哥你说的是哪个内部？”颜煊被酒精烘懒了骨头，向后倚在沙发上，靠着并不算舒服，只能勉强算个支撑。
“我们煊哥学坏了啊，都谁教的，你这暗恋对象能不能行了。”
颜煊隔着茶色的酒瓶看了盛延一眼，“明恋。”
“嗯？”
“那是我明恋对象，”颜煊的眼神依旧停留在盛延身上，从未被酒瓶上色的那半边看出去，盛老师的耳尖红了，“而且我是免提。”
俞晓凡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下：“兄弟新年快乐！咱们有缘再见，煊哥拜拜。”
颜煊笑着把手机丢到一边，拎着酒瓶子蹭到盛延面前，他跪坐在地毯上，眼神很亮，让盛延能想起来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
年级第一说：“盛老师，我的明恋对象，不跟我碰一下吗？”
盛延手中的酒瓶和颜煊手中的碰在一处，细长的瓶颈交叠，像交颈缠绵的天鹅。
“盛老师，今年是不是不能放炮？”
“你想放吗？我有地方。”盛延把喝净的酒瓶放在一边，“而且是在允许范围内的。”
颜煊的眼神投放在空气中不知名的一点，“好啊，上一个陪我干这个的人是我爸。”
盛延伸手在颜煊头上揉了一把：“明天带你剪头发去吧。”
“我没舅舅，我就正月里剪，我天天剪。”盛延把酒瓶从小孩手里抽走，对着他脑门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喝多了吧你，我家又不是少林寺。”
“还行。”颜煊起身活动了一下，“不算多，就是挺高兴的。”
盛延看着他没说话，电影还没放完，却也已经进入尾声，男女主角在废墟中拥吻，期待一个全新美好的明天。
废墟的光影投射在颜煊身上，让盛延觉得他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那我喝多了。”
“嗯？”颜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盛延。
盛延朝他伸手，说：“颜煊，抱一下。”
【小颜的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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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醒 10。
颜煊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破败颓唐的人类文明将他的身体当作幕布，做一场重新来过的热血戏码。因为啤酒和炸鸡营造出来的热络气氛被装进空酒瓶盖好，以这一句邀请为轴，所有的事情在时间限度上严丝合缝地对折起来。
颜煊不知道该不该把此刻的这种情况称为僵持不下。
但他知道他问出的问题幼稚且自私，他问：
“盛老师，你现在是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要抱抱？”
盛延看着颜煊，忽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即使看起来已经像个大人，可到底也只是像。在他的心里，他还是希望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都可以有一个二选一的答案，要么是这样，要么是那样。
他不想要中间地带。
盛延沉默着，颜煊似乎完全不急着得到任何答案，就好像问出问题的那个他已经随着永不可能回头的时间，永恒且决然地消失在这间房子里。
空白在他们两个之间蓬勃生长，却没能长出任何爪牙来刺破现状。
这不是一个得到答案的好机会，酒精能够让任何人头脑发热，颜煊不想要任何一时兴起吐出的字眼。
盛延很久没有这样质问过自己，他作为一个数学老师实则不该喜欢任何似是而非的答案，但他却一直得过且过。
从向佐那件事情开始，一直到后来甚至现在的很多事情。盛延知道如果不是颜煊今天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可能会让这个生活状态永葆青春。
“盛老师可以慢慢想，我先回房间了。”颜煊调转步子，离开客厅时空白的背景墙上播放着电影彩蛋，预示着这个故事未完待续。
颜煊躺在床上发呆，消化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
他从不否认自己也会妄想未来，就算很多时候他都恨不得有今天没明天，但在令他疲惫的生活间隙，颜煊还是会想想未来——想想摆脱这个家庭，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繁华忙碌的大都市，每个人之间都保有令人舒适的社交距离，也许生活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这场未来里有些时候会有盛延的友情出演，在那些他还畅想未来的日子里，盛延对他而言代表的只是一个不可能达成的梦想。
手机在枕边短促地震了一下，颜煊没开灯，就着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灯光找到手机，是盛延发给他的微信。
盛老师说：“对不起。”
颜煊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梭巡几次却没想好要说些什么，说“没关系”，未免显得过于官方又敷衍；说“我没生气”吗，又好像情侣吵架的常用桥段；什么都不说又好像在帮辛辛苦苦找楼梯的盛老师锯断梯子的木腿。
年级第一第一次觉得人生当中还能有这么棘手的选择题。
最终颜煊翻身下床，打开房门出去了。
盛延还在客厅坐着，甚至连位置都未曾有过丝毫变动，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他手边空荡荡的啤酒瓶又多了几个。投影仪已经关了，客厅并没有比颜煊的房间明亮多少，颜煊走到盛延面前，半跪在地毯当间一个烟灰色的色块上，他说：“盛老师，你的年级第一要抱抱。”
盛延已经有些喝多了，眼神望向颜煊的时候，隐约能看出点迷茫。
颜煊轻轻抱了他一下，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退到了对两个人来说都非常安全的位置上。
“盛老师，我不想要模棱两可的感情。”颜煊盘腿坐在盛延对面，他没看着盛延，“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你不喜欢也不用照顾我的感情。”
“毕竟像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是我梦里都没出现过的好事了。”
盛延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道：“颜煊。”
“嗯？”
“我想抱你就像你想考第一一样，只是因为我愿意。”盛延把手里的酒瓶放在一边，“我向来不是个伟大的老师，不负责照顾小孩儿的情绪。”
“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但是你抱我的那一刹那我才真的确定下来。”
“确定什么？”颜煊把目光从窗帘上的几何图案上收回来，落在盛延的脚尖。
“虽然这样说可能显得有些唐突，毕竟不足一个月以前我还在这里和你分享我曾经喜欢过另一个男人。”
颜煊的目光死死盯在盛延的脚尖，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变成一座雕像，等待雕刻家用言语完成他最后的工作。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要违反规定，开始师生恋了。”
颜煊怀疑雕刻家或许忘记给自己雕刻舌头了，但他忘记了雕塑本就是不需要说话的。
“盛老师？”颜煊感到声带发紧，说出的话都有些走音，他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异常陌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要是对自己没什么误解的话，我应该是在告诉你，”盛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颜煊觉得三年以来已经习惯的嗓音也正在这一刻变得陌生：“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
“我……操。”颜煊徒劳地伸开手指在地板上抓了一把：“我操我做梦呢吧。”
“高材生，注意你的言行。”盛延摊开四肢半躺在地毯上，膝盖从颜煊的脚尖旁边蹭过去，“发表一下脱单感言。”
“我想下去跑步。”颜煊几乎在说话间就从盛延面前弹起来，盛延伸手握住他的小腿，仰头看向颜煊的时候分明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那我就跟你这种毛躁的年轻人不一样了。”盛延的手劲不算大，颜煊被他握住的那一截小腿只感受到温暖的触感。
“我想亲你。”
颜煊心想，好了，这下可算彻底给我施了定身咒了。
颜煊站在原地没再动弹，盛延起身抱了他一下，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轻吻，落在颜煊的鼻尖上。
颜煊感觉自己或许已经着火了，他浑身都烫得厉害，大脑可能也已经因为身体过热而放弃坚守岗位了。
“盛老师，我们在一起这事儿……我能告诉我朋友吗？”
“说呗，你朋友都跟你一样年纪一大把了，又不在咱们学校。”盛延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颜煊被自己身体和灵魂的热度炙烤得有些眩晕。
“我感觉有被盛老师冒犯到。”颜煊说完就想回房间拿手机，盛延却又一次突然出声把他叫住。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决定做得很仓促。”
“那要看盛老师站在谁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个问题，如果老师你问我的话，等了两年多的年级第一恨不得你再仓促一点。”
手机还依旧躺在刚才的位置上，界面上还显示着盛延为了求和递出的橄榄枝，颜煊没有关门，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暖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脚掌走向全身。
他不知道该如何排遣自己身上的这种不真实感。
十一点半这个时间对于长时间生活在新疆的人来说不早不晚，颜煊犹豫了片刻便把电话拨给了俞晓凡。
颜煊很高兴在这样的时刻，他身边还有俞晓凡这样的人存在，不至于让自己的快乐都无法落在尘世当中。
“怎么了煊？还是决定来找我过年？”俞晓凡那边有些吵闹，颜煊听出来他应当是去帮着父亲看店了。
“那就不必了，我就是跟凡哥说一声，我明恋对象刚才变成我男朋友了。”
“你说什么？”颜煊能听见电话那端的背景音里充斥着各式各样游戏机的音效，还有使用者的咒骂或欢呼。
颜煊每次都被这样的动静震得耳朵发麻，他开了免提关小声音，把手机从自己耳朵边上移开：“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没像以往那样在这种时候朝着电话那端呼喊，他只是用一种仿佛要上台讲题的冷静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俞晓凡的声音从背景音当中脱颖而出：“明天要不还是一起吃个饭吧，不然我家就我俩，你带上他一起来？”
“我问问吧，问好了跟你说。”颜煊笑了一下：“凡哥，我觉得好魔幻啊。”
俞晓凡什么也没有再问，两个人随便扯了几句不重要的话题，临挂电话前，俞晓凡说：“你记不记得那年我翘课回来看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你会站在能被看见的地方。”
“嗯，怎么了？”
“那现在我恭喜你，站在了另外一个人的世界中心。”
颜煊被俞晓凡说得有些臊，他抗议道：“没有，哪有这么夸张的事儿，才刚确定关系就世界中央。”
“就是世界中央。”盛延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感受到颜煊扭头看过来的目光，他举手做了个头像的姿势：“不是故意偷听的，但你朋友说得很对。”
颜煊匆匆挂了电话，坐在床上仰脸看着盛延。
盛延被他看得几乎要不知所措，问：“你总看我干什么？”
“现在的看和以前的看不一样了。”颜煊笑眯眯的，伸手拍拍床沿示意盛延过来坐。
“哪里不一样？”盛延坐在颜煊身边，两人的手臂蹭在一处，颜煊还是很难相信这种触感今天早上还只存在在自己的想象里。
“现在这是男朋友的视角。”
小颜：脱单了，不一样了。
盛老师：坏规矩了，师生恋了。
第28章 春醒 11。
盛延让他新上任的男朋友盯着看了一会儿，但是没过太久盛老师就意识到自己的脸皮并没能和年龄成正比这个几乎有些悲伤的现实。
“对了。”盛延转过头看着颜煊，本来在享受男朋友视角的小孩儿立刻将视线调转开，看着在简单的书桌上摆放整齐的教科书，盛延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学校给房子龙安排了重考，定在年后开学回去。”
“嗯……为什么？”颜煊悄悄把手塞进盛延的掌心，他用指腹慢慢地划过盛延手掌里的薄茧。
“他们班主任想证明这是他班里尖子生一次无伤大雅的小错误，我是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水平。”
“老师怀疑他？”颜煊手指的动作没停，划得盛延很痒。
“我收他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搜的题目，好像不是什么你们这个考场的人非要借助外力才能得到答案的题型。”
颜煊忽然有些恍惚，他对房子龙的了解早已不同往日，那些共同生活的记忆竟然比幻影还要更加不可靠。盛延察觉出他的沉默，也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参与进对方生命自己已经缺席的那一部分。
“明天去哪儿吃？”
颜煊听见盛延问话，就把眼神从练习册上移开，“凡哥家里，他在学校那边有个房子。”
“挺有钱啊。”盛延点评一句：“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还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兼职端盘子呢。”
“时代在进步啊，盛老师。”颜煊脸上又带出笑模样，“他平常帮他爸看店，看的那天挣的钱就都是他的，凡哥还是有钱。”
“还是个富一代？”盛延向后倒下去，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对他来说都显得陌生的天花板。
“富一点五代吧。”颜煊学着盛延的样子躺下去，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安静片刻后，颜煊突然开口：“暑假盛老师没事儿的话，跟我去禾木看星星吧。”
“好啊。”盛延答应得很爽快，毕业班的老师不参与高考阅卷，在志愿填报结束和等待成绩揭晓的中间时段里，都是他的假期，盛延的手机亮起又熄灭，他撑起身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
颜煊躺在床上看着盛延的动作没有动弹，直到盛延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轻飘飘地落下一个吻。
“晚安吻。”盛延起身，“小朋友好好睡觉。”
颜煊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应道：“大朋友也好好睡觉。”
“对了，我刚忘记问你，明天中午愿不愿意和我去李老师家吃午饭。”
听老师的话好好睡觉的颜煊小朋友并没在睡前看见这条消息。
颜煊陷在自己破碎的梦境里，他和十五岁的自己面对面，在一块柔软无际的草地上席地而坐。
他们谁都不肯率先开口，就好像这只是一场“谁是木头人”的幼稚游戏。
最终年纪小的一方失去定力，他说：“你听风的声音。”
颜煊长久地凝视着他，这种感觉并不同于日常生活中每一天都会重复多次的照镜子时的感受——那种时候你永远不可能从镜子里看见一个更加年轻的自己。
颜煊想对曾经的自己说点什么，但他也知道对方知道他经历和思考的一切事情，只是他不会变老。
仅此而已。
颜煊和他一起坐在山坡上听风的声音。颜煊知道这片草地在什么地方，也知道为什么他会长久地停留在这里不肯更换其他的场所。
这是颜彬埋骨的那座山。
颜煊站起身，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下次见面换个地方吧。”
手机上的消息停留了一夜，颜煊眯着眼睛看盛延昨夜遗留下来的消息。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复道：“好啊。”
颜煊对李静始终抱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愧疚，他自始至终觉得李老师的离职与他当年的那件事情脱不开干系，如果他想要迎来全新的生活，或许就应该试着再去看看这些当时与他密切相关的人。
直到颜煊收拾妥当坐在沙发上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盛延才举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他带了耳机，在跟人视频。
颜煊看见他把手机朝自己这边转了转，“来第一，跟我爸妈打个招呼。”
颜煊夹着笔朝手机挥挥手：“叔叔阿姨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盛延在手机的另一面冲着他的年纪第一比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口型，颜煊看明白了，他说的是：“男朋友万事如意。”
“我爸妈说谢谢你，让你好好学习别被我荼毒了。”盛延说这句话的时候，颜煊已经继续低下头做题了，如果不是他转笔时失手让笔掉在了地毯上，盛延觉得自己极有可能为颜神的心理素质拍手称赞。
盛延举着手机走远了，颜煊能听见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就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个小孩儿，我们班第一，应该就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时代在进步啊，我以前不带学生是因为没跟我一样聪明的。”
“什么叫聪明还没考个好大学，我那是隐藏实力，我考研不是考得挺好的？”
“行了，你们陪奶奶去吧，我中午去老师家吃饭。”
颜煊把练习册翻过一页，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的弧度无论如何都难以忽视。
盛延洗漱完蹲在颜煊跟前看他，颜煊问：“盛老师有什么事儿要通知？”
“中午你真的想去吗？不想去的话你在家等我也行，我吃完了回来接你。”
“真的，我对李老师没什么意见，当时她做我班主任的时候也对我相当包容了。”颜煊把练习册合上：“要不要去买点东西？”
“我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基本不买，不过今年带上你的话还是买点东西。”盛延站起来往卧室走：“要我给你借衣服吗？”
“不合适吧，我来老师家里蹭吃蹭喝，不仅不交钱还连衣服都霸占。”颜煊伸了个懒腰，“我会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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