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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郎-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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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隆道:“此事在下查访过,官盐价高质劣,而私盐则价低质优,就算加上盐贩利润及往来运费,卖得与官盐同价,百姓也宁可冒着危险偷偷买私盐,而不肯去买官盐。”
此人虽看着一副世故的模样,做事倒是细心认真。
我颔首:“盐贩贩运私盐,获利至少两倍。这般暴利,便是官府见一个杀一个,只怕也剿灭不清。县长与其一面费心封禁,一面为交差头疼,不若因势利导,两相成全。”
柏隆看着我,目光不定:“夫人之意……”
我说:“如县长方才所言,侯钜染指私盐,亦是迫于无奈。其实不止侯钜,扬州沿海各产盐之地,县官亦多是如此,自行收购私盐,转手卖与盐贩,就算要填补交差的亏空,也仍然可获巨利。”
柏隆皱眉摆手,道:“此事断然不可!朝廷近来甚严,若有人往上参一本,乃是坐死大罪!”
我反问:“贩卖私盐,何时不是坐死的大罪?古往今来,官商勾结不在少数,可因此获罪的官吏有几人?”
柏隆结舌。
我笑了笑:“县长放心,有侯钜前车之鉴,妾自不会教县长走他老路。妾方才说那些,不过是要县长放心,只要行事稳当,此事最坏也不会像侯钜一般山穷水尽。”
柏隆道:“夫人教在下沾手私盐,莫非还不是走侯钜老路?”
“自然不是。”我说,“侯钜从民间收盐之举,其实并无过错。他错在愈发贪得无厌,只想着垄断独吞,一旦遇事则孤立无援,墙倒众人推。海盐县贩私盐之风古已有之,凡临海乡里,几乎家家煮盐。而侯钜倚仗县长之职,官匪勾结,压价征收,百姓不堪其扰。就算无司盐校尉之事,侯钜遇到别的什么校尉倒霉,亦是早晚。”
“夫人此言差矣。”柏隆摇头,“万余担盐,便是每担以低价收购亦是巨资。加上各路关节打点,若不拼命敛财,何以维持?”
我说:“这些数对于寻常士人来说,自是巨资;可在海盐的豪强巨富眼中,则全然不费气力。”
柏隆一愣。
“海盐的豪强巨富?”他说,“夫人是指……虞氏?”
“正是。”我说。
“他们敢?”柏隆有些吃惊。
“有何不敢?”我笑了笑,“县长可知,先前最大的私盐贩是谁?”
“自是侯钜。”柏隆道。
“那么那些私自煮盐的百姓,取卤水的盐场,县长可知谁的?”
柏隆目光定住:“夫人是说……”
“半个海盐都是虞氏的,”我不紧不慢道,“这般肥肉,县长以为他们会视而不见?”
柏隆神色犹疑不定:“可在下先前查访,并不曾得知。”
“这便是虞氏的本事,他们不想让外人知晓,外人便无从知晓。”我说,“虞氏行事已久,根基深厚,缺的不过是个遮掩。只要县长默许,不必像侯钜般亲自动手,那三四万担盐虞氏自会送上。”
柏隆沉吟,一时默然。
我并不着急,拿过茶杯来,喝一口茶。
“就算他们敢,侯钜当初怎不曾求助虞氏?”过了会,他终于开口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我说,“纵然是豪强,插手盐业亦非人人敢做。虞氏虽是海盐大族,从前那头上无寸缕遮挡,便是再想也不敢轻易动手。”
“夫人言下之意,他们如今便有了荫蔽?”
“正是。”我说,“盐铁漕运、均输平准皆由大司农掌管,而如今朝中新任的大司农陆超,乃出身扬州陆氏。”
“扬州陆氏?”柏隆想了想,道,“虞氏与陆氏确是姻亲,那日去万安馆的虞氏,便是嫁到了陆氏。可她那丈夫乃旁支,与大司农并非十分亲近。”
“妾所指并非虞氏夫家,而是陆融。他是大司农堂弟,与大司农甚善。” 我轻轻抚着杯子,“据妾所闻,陆融有意与虞善结成儿女亲家,县长若走动走动,大事定然可成。”
第149章 蚁穴(上)
虞衡果然是个清醒的人; 陆氏的亲事,他没有再反对; 不久之后; 两家定亲的事在海盐城里传了开来。据说因得此事; 不少暗地里将他想做梦中良人的少女们心碎了一地。
与此同时,柏隆也按我的计议行起事来。
他是寿春人; 与陆氏本有些关系。两家议亲的时候,他借着陆氏故旧和海盐县长的身份,公私合道,两边走动,亲切热情; 不仅被虞善待为上宾,在陆融面前也攀上了熟人。
不久之后; 他告诉我,私盐那事成了。
“夫人神算,虞善一口便应承下来。”柏隆颇为兴奋。
我料得是如此,问:“虞善与县长如何约定?”
柏隆道:“此事亦如夫人所言; 在下只须在缉私之事上许以便利,海盐每年上交的官盐,空缺之数,虞善会补上。”说罢,他感叹; “如夫人所言; 那虞善竟果真是个盐枭。”柏隆感叹; “虞善胃口甚大,早已买下了许多滩涂,稍加改造便是盐田,只怕将来海盐的私盐生意都要被他揽了去。若朝廷知晓,只怕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颔首。
虞善那老狐狸,他收购滩涂之事是早就做好了的,可见一直有所预谋。与陆氏结亲,自然也是打着为此事铺垫的算盘,如今柏隆找上门去,却是正好,自然答应得爽快。
“如此,县长可放心了。”我说。
柏隆却仍神色不定:“只是此事终究风险甚大。”他压低声音,“在下还是担心,若有人往上密报……”
“密报?”我说,“报与何人?”
柏隆愣了愣:“这……”
我说:“扬州陆氏、吴氏、徐氏等门第,早已抱成一团,同气连枝,盘踞一方。虞氏虽后进,如今却也是掌中一指,休戚与共。扬州的官府,从各郡到州,早已为世家把持,遑论朝中大司农也是陆氏之人。县长放心好了,虞善岂是浅薄之辈,这等事,他敢做,必是早已深思熟虑。县长若不放心,可派人暗中查访这买卖的钱财去向,丛中获利之人,必不止虞氏一家。就算有人要告,那状子传不到州府便会被压下来。”
柏隆神色惊诧,道:“如此说来,无论在下愿不愿,此事虞善也定然势在必行?”
我微笑:“县长明智。”
“他早算得在下会这般行事?”
“也不尽然。”我说,“若县长不去找他,自然只有效仿侯钜,他可名正言顺地再将县长弄倒,换一个便是。”
柏隆:“……”
“此事,不知大将军知晓了当如何。”柏隆无奈道。
我淡笑:“此事,县长不必操心。”
柏隆看着我,目光复杂,少顷,道:“夫人怎会知晓这许多?果真是上天所示……”
我神色一整,摇头,一脸深沉:“县长,此事你知我知,切不可多言。”
柏隆露出了然之色,忙笑道:“在下唐突,莫怪莫怪。”
半个月之后,我收到了公子从雒阳传来的信。
那信封和落款,什么也没有写,开头也无称呼,写着“见信如晤”。但那字迹俊逸如故,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是公子的。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间,我几乎能想象,那或许是在夜里,他独自坐在案前,身形笔直而优雅,目光专注,随着笔尖落在纸上,
公子写了足足有好几张纸,拿在手中,令人心情愉悦。而让我讶异的是,这信并非一日写成,而是每日写一段,将要事记叙。我一段一段看着,仿佛从前一样,在公子下朝回到桓府的时候,一边替他更衣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八卦那些朝中之事,不禁露出笑意。
如柏隆所言,公子如今在朝中仍然是侍中,每日皆是忙碌。新帝与公子自幼熟识,又有家族关联,对公子甚为倚重,每遇要事,必召公子问对。
近来,朝中最大的事,无外乎国丧和新皇登基。但在公子的信中,这些并未提及太多。他每日操心的,乃是更为紧要的实务。最要紧的一件,仍然是钱粮之事。
先帝虽然病了多年,却有个好处,那便是太常府和少府许久之前就在为他准备身后事,在他去世的时候,陵墓和陪葬之物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因得这一番操办,原本空虚的国库更加见了底,加上当今时节青黄不接,好些州郡连去年府吏的俸禄都欠着。
此事,其实不必公子说,我在海盐也能知晓。因为柏隆两日告诉我,他接到朝廷的命令,催他提前将盐交上去。这让刚刚松一口气的柏隆又紧张起来。他虽然与虞氏暗通不法勾当,但虞善那边还须得改造滩涂,要大量出产,最快也要下半年。而朝廷却已经这般等不得,可见已是十万火急。
出于默契,我和柏隆都没有将私盐的事告诉公子。不过公子一向不认为整治盐政就能解难。用他的话说,国库恰似一棵将死的大树,虽看着枝繁叶茂,却到处是虫咬兽啃,就算补上一个大的,也远远不可奏效。若不能从根上施以猛药,标本兼治,这树倒下的时日会比补漏来得更快。
“哦?”我那时听他说这话,问道,“这般道理,朝廷可知晓?”
公子道:“自是知晓。”
“那么何不即刻去施那猛药?”
“因为不可施。”公子看着我,苦笑,“我等就是那啃树的虫兽。”
……
我想着这些,再看公子的信,不禁皱起眉头。
朝廷财政空虚,早已有之,许多年来,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到如今新帝继位,终是将要山穷水库。从前,公子和我也议论过此事,其因由并不难想。国库来源于天下财税,但朝廷能收得上税的地方,其实并不多。自高祖以来,各地的诸侯王皆是实封,不少王国还封在了膏腴之地,钱粮充足,兵强马壮,就算每年要向朝廷纳贡,也不过九牛一毛。而这些王国所纳的贡,比起朝廷原本可在当地获取的税赋而言,则远远不可及。此乃其一。其二,当朝以豪族支持而得以坐稳天下,开国之后,各地豪族愈发壮大,兼并土地,聚敛奴客。许多豪族已经得了官爵品级,亦不在纳税之列,久而久之,竟宛如一个个不曾受封的国中之国。真正为朝廷课田纳税、供以徭役的,乃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而本朝着实不大走运,自先帝以来,水旱灾害时有发生,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之下,不是沦为奴婢便是聚众作乱,而灾害过后,往往各地豪族又会趁机再兼并一把。长此以往,朝廷的国库便如退潮一般,一年比一年空虚,以致入不敷出。
公子在信中告诉我,他曾向新帝提议恢复前朝之制,王公以下,无论士庶,皆纳田赋户调。
第一条对策,公子刚刚提出,就遭到了同朝大臣激烈驳斥,新帝亦不曾采纳。不久之后,新帝下了三道命令。一是令各州郡县收敛流民,敦促其返还家乡重新安置。二是令各地严控土地奴婢交易,不许豪富之家借灾侵占土地人口。三是令各诸侯王按税赋之算增加岁贡,以缓解国库之急。
对于此事,公子虽未言明,但从他信中的语气上看,他并不看好。
至于我……我以为,皇帝还是当回城阳王每日画画比较好,给他出谋划策的那群人,不是太蠢就是私心太重,出的馊主意不会有什么效用。
首先,将流民遣返原籍,其实朝廷一直以来都在敦促,但收效甚微。其因由也不难知晓,要将流民遣返原籍,首先就要收聚安置,需要大批的人力和钱粮。而朝廷就算勉强拨出钱来,也远远不够,最后还是要各州郡自己想办法。各州郡的长官自己还在为钱粮发愁,岂愿腾出手来做这样的事?故而就算朝廷严令,也最多敷衍敷衍,并不会真的去做些什么事。
其次,各地豪族敛财之风盛行,乃是久已有之,并非一道旨意可止。且买卖土地人口,到官府写契立券都须得缴纳赋税,无人会舍得放过这样一大笔钱财。更不必说郡县的官府之中的府吏官长,亦不乏豪强出身或与豪强勾结之人,那谕令草草几句话,可钻的空子多得是,最多也就能管住那些胆小怕事的小户。
而其三,则是这三道谕令中隐患最大的一条。
公子是个明白人,他之所以从税赋改制入手,而非向各王国要钱,乃是因为他知道,此时对朝廷威胁最大的,就是那些诸侯王。三年前的数次宫变,诸侯王就已经蠢蠢欲动,先帝这三年来最为操心的,就是对诸侯王的制衡。但先帝虽视这些诸侯王为大患,却知道对付他们只可一步一步徐徐图之,切不可逼急,对会稽国的处理便是如此。那会稽王世子是出名的作风不端,欺男霸女之事干过不少,会稽王死后,先帝对王世子不立不废,就是存了寻个由头将他坐罪除国的心思。可惜先帝没熬到这一日,倒成了王世子去给他治丧,实在教人扼腕。话说回来,相对于先帝的小心翼翼,如今皇帝的举动,则显得轻浮急躁。那些诸侯王个个都是与朝廷勾心斗角多年的狐狸,只怕不会如皇帝的意。
当然,这些都是旁话。我更喜欢公子写的最后两页。
那上面,他写的都是些教我面红耳赤的话。
他说他甚是想念我,每天夜里做梦都会梦见我。他说他回到雒阳之后,每日都写一幅字,存在柜中,待得下次见面一并交给我;他还说他特地请来工匠,在他的新宅中辟了一处园子,栽上了各式各样的花卉,等将来把我接过去之后,便可每日有花可插。
我看着信,啼笑皆非。
当年,我在沈冲露了一手插花的本事之后,公子曾奇怪地问我,为何我连做饭都不学,却会去学插花?这的确是个问题,我随口胡诌说,插花乃是我祖父传下的修身养性之术,我从小喜欢插花云云。
不料,跟其他许多我说过就忘的事一样,公子仍然记得清楚。
傻瓜……我心想,却觉得暖融融的,笑意不觉地泛上了唇边。我将公子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入睡时仍捧着它,才放在枕边,却又忍不住翻起来再看一遍。
——不必等许久,我定然就会来找你……
闭上眼,那低低的嗓音似乎仍在耳畔。
我吹了灯,将薄褥卷作一团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公子宽阔的背,把脸贴在上面,心满意足。
第150章 蚁穴(下)
如公子所言; 没多久,我就听到了皇帝对诸侯王正式下手的消息。
大概是果真钱粮见底了,比起朝廷从前拖拖拉拉了的办事风格而言; 此番着实算得雷厉风行。朝廷按照各王国的户籍和土地之数; 定下了各国每年的进贡之数,比起往年; 皆大蝠增加。一些大国; 如会稽国、齐国等,达五倍之多。此令颁布之时,仍在先帝治丧之期,几乎所有诸侯王和宗室都在雒阳。同时; 皇帝还下诏; 给各诸侯王都安排了京中的官职; 修葺府邸; 王宫臣属皆搬入京中; 无事不必离京就国。
海盐隔江对岸就是会稽国; 这般震动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海盐。我每日到堂上; 总能听到有人在议论此事。诸侯王的富庶,天下人人皆知,许多人以为早该如此; 拍手称快。
此事我早已知晓; 并不觉意外。我在乎的; 是另一件事。
那便是秦王。
先帝驾崩之后; 秦王以辽东鲜卑势大,防务甚重,不得脱身为名,并未到雒阳奔丧,而是派遣了秦国内史等人到京中代为奔丧。皇帝颇为体恤,没有斥责,但就在下令各国增加进贡之后,又下了一道旨,将秦王任为太宰,令他入京履职;同时,由幽州刺史梁玢领护匈奴中郎将,将辽东兵马归入其帐下。
此事是从柏隆那里得知的,听闻之后,我很是吃惊。
我没想到皇帝会做出这般举动。秦王在辽东经营多年,兵将对秦王中心耿耿,这无人不知。先帝虽一直怀着弄死秦王的心,却不曾下手,亦是忌惮于此。而今上竟然想凭着两道旨意夺秦王兵权,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柏隆见我不言语,道:“夫人莫不是在担心秦王性命?”
秦王性命?我想到那张脸,心里嗤一声。秦王那样浑身心眼的人,连先帝奔丧都敢不去,皇帝下个旨又算什么?若无旁事,他应当又要重施故技,头疼脑热之类的理由随便找两个,赖在辽东不走,就算皇帝亲自去辽东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我放心不下的,是公子。
新帝继位以来,所有的政令都与公子的意愿相左。就比如诸侯王之事,公子深知诸侯王的实力,故而一向主张缓而图之,不可冒进刺激,以防横生乱事。但皇帝显然并不这么想,如今这些举措不过是第一步,后面应当还有招数。而从这些事上面可以看出,皇帝并不像先帝那般器重公子。
心中有些无奈。公子之所以仍然回雒阳,乃是因为他终究放不下那胸怀天下的大志。故而我能想象,他如今应当并不快活。但他给我的信里,全然没有颓丧之气,就算提到些不如意的事,也总是笔调轻快地一语带过。而与此同时,他似乎怕我担心,因为忍不住去找他而身陷险境,在信中再三告知我,要我乖乖留在海盐,不要离开。
“会稽国那边,可有甚消息?”我问柏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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