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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慕_果酱-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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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冷笑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倒想留下来,亲眼看看这些人如何收场。”
梁继新说得不错,大行皇帝入殓后没多久,以礼亲王为代表的满洲亲贵就忙着抢班夺权。二月初便下了上谕:设立禁卫军,专归监国礼亲王统辖调遣,并派贝勒载熙充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
也不过刚有个名目,礼亲王便有了错觉,自以为雄兵在握,有恃无恐。在召见汪鼎毓商办军务的时候,便有意无意提起他现为军机大臣,又兼管直隶和北洋,担子实在太重了,想要再成立一个海军部,由宗室载择任尚书,主管北洋新军。
这天下值后,汪鼎毓将儿子召入书房密谈:“咱们这位监国摄政王,性子可真是太急了,刚一上位屁股还没坐稳,就想着揽权了。”
启霖冷笑道:“礼亲王不过一庸人而已。禁军的人员粮饷还未来得及筹备,他就真以为自己安枕无忧。儿子听说,礼亲王如今忙着筹建摄政王府,内务府找木厂估了价,要花费五百万两银子。这帮满洲亲贵书是读到狗肚里去了,甫一上位不想着如何稳定大局,收买人心,倒忙着卖官鬻爵自己享乐。再这样下去,亡国不远矣。”
汪鼎毓叹息道:“□□皇帝立国的时候,怎么想到有如今这么一天。朝廷的那一笔烂账我们且不去管它。我这几年在天津和北洋招致人才,颇引人侧目,礼亲王上位以来又一心排汉,先说说眼下这一关怎么过吧。”
汪启霖笑笑道:“儿子以为,与其留在朝中受人排挤,不如主动把位子腾出来,以退为进。”
汪鼎毓皱眉道:“你是说激流勇退、辞官回乡吗?我倒是也想过,只是坐到我这个位子,就是你想退,恐怕也会有人不放过你。”
汪启霖忙道:“爹爹想到那里去了。如今礼亲王昏庸,军机大臣大多衰迈,梁继新等新党虽服官数十年,犹是书生之见,如果爹爹真的激流勇退,这天下真的要乱了。”
“那你的意思是?”
“爹爹可以借口足部旧疾复发,辞去军机大臣见兼直隶总督的位子,仅保留文华殿大学士的虚衔。我们回到苏州老家后,只需要做二件事,恐怕朝中那些满洲亲贵便做不住了。”
汪鼎毓不由笑道:“小子无知,乱发狂言,你且说说是那两件事?”
“爹爹与英国和美国大使的交情很好,亦没少照应英美两国在中国的生意。只要稍微给他们透漏些风声,恐怕他们就会第一个坐不住,想要去和朝廷交涉了。朝廷早就不是庚子之乱前的朝廷了,洋人可以做得了中国一半的主,若英美的大使能够出头说话,不由得礼亲王不重视。”
汪鼎毓笑笑道:“你就不怕有人议论我挟洋人以自重?”
汪启霖亦笑道:“儿子还没说下一步棋呢。如今南方的革命党人闹得很厉害,若不是爹爹的新军震慑着,怕早就乱起来了。那些满洲亲贵平常读读三国哄哄人罢了,那里懂得训练新军,爹爹索性隐退让他们胡闹去。我们只需要向革命党人略透漏一点风声,到时候局面一乱,礼亲王还不得请爹爹再度出山。”
汪鼎毓沉吟道:“这怕是不大妥当吧。若真是闹大了,恐怕难以收场。”
汪启霖笑了:“爹爹,如今北洋和天津的将领大半皆是您的心腹,万一有什么异动,他们会提前告知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天下本来就应该是我们汉人的天下。那些满洲人庸弱无能,一心只想着揽权揽财,若任由他们折腾下去,国运只会更加糟糕。天命有常,唯有德者居之。您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论才德、论威望,比那些满洲亲贵要强百倍,早就该上位了。”
汪鼎毓沉吟片刻决然道:“罢了,就是你说的,满洲的国运已经将尽了,可笑那帮权贵死到临头还不悔改。我并非恋栈之人,实在是情势如此,不得不出头。眼下宪政大纲刚刚颁布,十年的预备期关乎天下的兴亡,我实在不忍坐视不问。”
第58章
宣庆元年清明; 上海市郊。
是日天气和暖,市民们皆扶老携幼去郊外祭祀先祖; 顺道踏青。大家皆为祖先的坟茔除草添土; 并在上面放上纸钱,然后依次叩拜酹酒。亦有一些无主的孤坟无人照管; 坟头上早已杂草丛生,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薛慕慢慢走到一座低矮的坟前; 四周绝少人烟; 但显然有人不久前刚刚清理过坟头的杂草,上面摆放了几束鲜花。
她把自己准备好的酒食摆在墓碑前; 低头祝祷一会儿; 又低声道:谭主编; 我来看你了。记得你最喜欢吃沈大成的青团; 今天我特地带来了。令堂身体很好,令郎也顺利进了小学,刘同薇现在是《女子世界》的主编; 上面的文章依旧是当年的风骨,你尽管放心。
她缓缓向地上酹了一杯酒,又自饮了一杯,轻笑道:论起酒量; 我远远不如你。今日清明; 我就陪你一杯吧。
和煦的春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夹着鸟声啾啾; 花香阵阵,薛慕忽然觉得一阵恍惚,原来春天这样美好,即使旷野再空寂,孤坟再凄凉,亦终究挡不住这浩荡的春风。
远处传来孩童的阵阵嬉闹声,原来他们在原野中放风筝。薛慕就这样出神的望了许久,直到天慢慢黑下来,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那样熟悉的雪茄味道,即使在梦里也不曾忘记。他就那样慢慢靠近他,轻声道:“我知道今天你会在这里。”
薛慕并不意外,抬头看向他道:“是不是前头没有路了,你才想要回头?”
齐云默默走到墓前祭了一杯酒,沉声道:“谭主编,之前是我错了,但只要给我一点时间去改正,我相信自己可以挺直了腰板与你在九泉之下相见。”
薛慕默默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接下来你想怎么办,要辞官回上海吗?”
齐云沉声道:“阿慕,我有要事要重托你。”
薛慕亦正容道:“你说,我定不会推辞。”
“替我出任《新民报》的主编。”
薛慕失声问:“你究竟要干什么?”
齐云冷笑道:“你可知自大行皇帝崩逝之后。朝野的形势越发动荡。汪鼎毓先是以退为进辞官归故里,可洋人不答应非要和外务部办交涉,南方的革命党也闹了起来,那些满族亲贵皆是庸碌之人,如何懂得领兵办洋务?礼亲王实在没办法,只要托人请汪鼎毓出山,如今他已经再度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了,便是天津的新军,也一并归他指挥。”
薛慕皱眉道:“我也略有耳闻,只是无论是满洲亲贵,还是汪鼎毓父子,都只关心自己的权势,不会真正在意百姓的死活的。”
“这是自然。所以我要拜托你,接替我担任新民报的主编。”
薛慕不由失声道:“你要继续留在京城吗,你想做什么?”
齐云沉声道:“继续留在朝中,看那些跳梁小丑接下来如何动作。我会及时给你传递消息的。”
“不行,礼亲王热衷于杀大臣立威,汪鼎毓亦为人狠辣,你留在朝中太危险了。”
齐云笑笑道:“如今朝廷对言论控制更严,你留在上海编辑新民报并不比我留守京城容易。记得当初李光远让我去日本避难,曾说过杵臼、程婴之事,我等分而任之。现在报社的事就拜托你了。”
“可是我……”薛慕话还未说完,却被齐云打断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还望你成全我的志向。”
薛慕沉默良久,终是道:“好,我答应你。”
夜越发深了,一轮明月排云而出,皎皎挂在山头。那月华如水一般洒落旷野,整个天地都泛着缟素一般的炫炫光华。春风乍起,翻起满地的花草香,他们的衣摆亦随风舞动。齐云随手将薛慕拥入怀中:“起风了,你冷不冷?”
薛慕的眼泪慢慢涌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齐云将她抱得更紧,柔声道:“阿慕,等我,等我完结了这件事,风风光光地娶你入门。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豫园赏花,去张园看戏,去佘山赏月,我们都不可以失约。”
宣庆元年注定是多事之秋。六月初,借着湖北新军兵变的机会,革命党人发动汉口起义,湖北军政府正式成立。起义胜利后两个多月内,湖南、广东等十五个省纷纷宣布脱离朝廷独立。礼亲王眼看形势危急,只好委命汪鼎毓为全权议和大臣,南下与革命党人展开谈判。
汪鼎毓向来识时务,知道眼下满清朝廷已经日薄西山,索性同意了革命党人建立共和政体、成立联合政府的要求。但他有一个条件,自己必须出任联合政府总统。革命党人思前想后,汪鼎毓掌控着北洋新军,万一有异动,只会毁了革命的成果,眼下也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只得答应了他的要求。
不过革命党人对汪鼎毓的支持也是有条件的,一是几位同兴会的元首必须出任联合政府要职,二是必须尽快进行国会选举,并由议席最多的党派领袖出任内阁总理。
迫于形势,汪鼎毓答应了革命党人的要求。这年秋天,在他的授意下,北洋将领通电支持共和。没过多久,汪鼎毓便逼迫皇帝逊位,礼亲王以皇帝的名义下诏组建中华民国。满洲人对中国200多年的统治终于结束了。
民国政府对皇室有优待条件,所以他们暂且能够留在宫中,可保衣食无忧,但那些满洲亲贵就没那么幸运了,失去了种种特权,一时间仿佛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满洲朝廷与革命党人博弈了这么多年,如今看来,反倒是汪鼎毓渔翁得利。这一年冬天,汪鼎毓被选举为临时大总统,并在太和殿就职。
当走完了全套的仪式,人潮皆散去后,汪鼎毓望着空空荡荡的大殿感慨万千,他索性走到正中的九龙金漆宝座前坐下,笑笑道:“原来这就是高处不胜寒的滋味。说起六亲不靠,孤家寡人,皇帝算是是头一份。”
汪启霖亦笑道:“这宝座表面上气派,其实远没有家里的沙发舒服,可偏偏照样有人为它争红了眼,即使是骨肉至亲也可以抛弃。”
汪鼎毓淡淡一笑道:“权利场中的人都是迫不得已。人一旦坐上这位子,以后日思夜想的,也无非是如何坐稳而已。”
“就是这话了。”汪启霖抚摸着椅圈上的金龙问:“爹爹现在是大总统,地位已然尊崇无极。只是那些革命党人不甘心,总是害怕您权利太大,非要搞出临时约法来限制。”
汪鼎毓冷笑道:“革命党人不过一帮乌合之众,也敢来和我分一杯羹。讲条件是要有筹码的,别的不说,光是我北洋的实力,就比南方革命军强上十倍都不只。他们若真有本事,又何必把我推上这个位置?”
汪启霖笑笑道:“爹爹说的固然是正理。只是如今民主共和已经成为时代潮流。我们干大事,总是要打出这个幌子。我听革命党人的意思,他们不久便要在广州举行国会选举,由议席最多的党派领袖充任内阁总理。这样看来,民兴党最有希望获胜,他们的理事长黄达极有可能成为最新一届内阁总理,这可是您的一大劲敌。”
汪鼎毓笑笑道:“黄达不足虑,我自有办法对付他。倒是如今人才难得,梁继新已经辞官归故里,坚决不肯与我合作。我倒听说齐云一直留在京中,他精通宪政,又掌控着京城的舆论,倒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抽空可以拜访一下,替我向他致意:只要他愿意为我所用,教务总长的位置我会替他留着的。”
汪启霖大不以为然:“齐云不过是一书生罢了,未见得有什么真才实学,骨头又硬,断非我池中之物。”
“话不是这样说。”汪鼎毓沉声道:“齐云毕竟名声在外,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但我不能不摆出虚怀纳士的姿态。这不光光是为了拉拢齐云,更是做给天下的士子看的。你还是太年轻,见事见得浅了。”
汪启霖沉默片刻,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作者:是不是前头没有路了,你才想要回头?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京剧《红鬃烈马》。
本文篇幅原因,齐云的转变急促了些。
第59章
汪启霖虽然答应下来; 但他以为:以齐云的个性来看,是绝对不可能向父亲投诚的。谁知事情的结果却出人意料; 他竟然答应出任联合政府的教育总长。
汪鼎毓未免有些喜出望外; 一连几日设宴款待。接下来便是与北洋的几位将领酬酢来往,齐云只觉得不胜其烦。
这天齐云正在用早餐; 却见下人上来禀告:“少爷,汪公子打电话过来; 说是请您出城围猎; 您看……”
齐云笑笑道:“告诉他我去,汪公子如今风头正盛; 我倒想会会他。”
齐云用毕早餐出门; 汪启霖已在门外等着了; 一身戎装打扮; 倒显得格外英姿飒爽,一上来就招呼道:“齐先生,久仰久仰。”
齐云亦道:“就闻汪公子大名; 幸会幸会。”
汪启霖指着旁边那匹枣红色蒙古马笑道:“齐先生是文人,想来不惯骑马,所以我特地找了一匹性格温顺的。”
汪启霖话音还未落,齐云已是轻巧认镫; 身轻如燕便翻身上马; 随即远远兜了个圈子。汪启霖和侍从才纷纷上了马。
即使汪启霖自幼在军中,长于马背,也不得不承认他姿势端正; 马术娴熟,他淡淡一笑道:“好极了,没想到齐先生与我是同道中人。”
齐云亦笑笑道:“在日本留学时上过骑术课,我不过学了一点花架子罢了。”
二人说话间,已是一口气跑出四五里地,把那些侍从远远抛在后面,汪启霖这才勒住了马,与齐云并驾齐驱,他突然笑道:“齐先生近来行事真是出人意表。我还以为你是大行皇帝的忠臣,会像那些遗老遗少一样誓死拥护满洲政府的。”
齐云亦放开缰绳,慢慢由着那马缓步上前,笑笑道:“彼此彼此,我亦以为汪总统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必会誓死效忠,没想到思想这么新派,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中华民国的总统。”
汪启霖陡然变色,从□□掏出□□指向齐云,冷声道:“齐逸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齐云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毫不畏惧看向他道:“汪公子,今日我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不赞同共和政体的。中国的情势与西洋不同,百姓根本不具备成为共和公民的素质,像日本那样推行君主立宪才是正确的选择。不过满洲亲贵都是个顶个的庸才,根本不配执掌天下。令尊是汉人,且在朝野中声望素著,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是什么立场,令尊不会看不出吧?”
汪启霖不由愣了愣,缓缓收回枪道:“你真的是这个意思?”
“自然,推行宪政是我毕生的志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我愿意替令尊去谋划。”
汪启霖未置可否,回头向侍从们打了个唿哨,那些人都打马追上前来,腾得烟尘滚滚,拥簇着二人纵马往前奔去。
汪启霖领着齐云在西山猎场围猎一番,收获了不少野兔、獐子,大家清点成果,二人竟然不相上下。
汪启霖笑道:“最近俗事冗繁,好久没这样痛快的围猎了,总觉得不尽兴。这里不远有一座校场,齐先生要不要跟我过去打打靶子?”
齐云亦看出汪启霖今天有些反常,笑笑道:“已经是下午了,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改天如何?”
汪启霖收了笑容道:“今日难得棋逢对手,必要决出胜负来,齐先生可不能做逃兵呐。”
齐云知道汪启霖今天是必不会放过自己了,索性道:“汪公子要比试,我自然奉陪到底。”
西山那坐校场是最近才修建的,原为检阅北洋新军,平常也作为卫兵们练习射击的场地。因汪启霖来到这里,四面都放出岗哨,隔不多远,就有卫兵背枪矗立。
侍从们早就在墙根上立起了靶子,一名老仆站在一旁替汪启霖装好子弹,他接过枪来对齐云道:“这是德国斯纳普汉□□,沉是沉了些,但极有准头。”
汪启霖从小就喜欢玩枪械,一扬起手来,只听砰得一声,子弹便稳稳打住了靶心。左右侍从都齐声欢呼起来。汪启霖随手将枪递给齐云:“你试试吧。”
齐云稳稳将枪接过去,低头看好准星,毫不迟疑扣动扳机,子弹同样稳稳射中了靶心。
汪启霖大笑道:“与齐先生比试就是痛快,我们再来。”他还要再射击,却见一名侍从过来偷偷向他耳语了几句,他眉头一皱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帮人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消停。齐先生,真是不巧,爹爹有急事传唤我,我们改日再比试。”
齐云自然无可无不可,便跟着汪启霖一起回城,二人在城郊纵马狂奔,直到了西直门外,才慢慢缓辔徐行,一众侍卫又被远远地抛在后面。
此时天已黑了下来,依稀能看到城门高大的轮廓,沉默了一路的汪启霖突然问道:“她一切还好吗?”
齐云愣了一下,方明白汪启霖所指,淡淡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黑暗中看不清汪启霖的神色,他沉默片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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