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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慕_果酱-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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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这里,薛纬仅存的那点恻隐之心也消失了,他咳嗦了一声道:“你母亲说得是正理。薛家没有不嫁人的女儿,你若是再固执己见,别怪我不认你。”
  薛慕沉声道:“那就随爹爹吧。薛家全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柳氏失声道:“大姑娘疯魔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薛纬气得浑身发抖,恨声道:“这就是唐氏养得好女儿,我若再不管教,早晚要做出弑君杀父的事情来。”一面连声喝命下人:“拿大棍来,我要替祖宗教训这个贱人。”
  薛兆不放心,一直躲在外间听里屋的动静,见到这种情形也顾不上许多,忙跑过来劝道:“姐姐,有道是小受大走,你还是赶快出去吧。”
  眼前的这一幕和三年前何其相似,薛慕却再也不是当初懵懂的少女,她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从怀中掏出一块长命金锁放到案上,沉声道:“这是女儿出生时爹爹赐给女儿的,如今便还给爹爹。”
  薛纬暴怒,又想要动手,却被薛兆紧紧抱住。薛慕冷冷问道:“母亲临终时爹爹不在身边,想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话?”
  薛慕不等父亲答话,径自道:“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她见父亲神色突然变得颓然,内心涌上报复的快意。她再也不想和这个家有任何纠缠,转身跑了出去。
  夹杂着隐隐惊雷,酝酿了多日的雨终于落下,雨点打在薛慕的脸上,她的精神逐渐振奋,内心也更加清明,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也不愿再回头,便慢慢向学校方向走去。


第26章 
  知道外甥女在薛纬那里的遭遇后,徐氏非常气愤:“你继母太过分了,即使家里再缺钱,也不能这么草率地给你定亲呀。”
  薛慕漠然道:“对于薛家,我早就不抱任何指望。爹爹不打算认我这个女儿,就随他去吧。”
  徐氏皱眉道:“大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真要去北京教书不成?”
  薛慕笑笑道:“这个机会我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当然不能放弃。”
  徐氏的神色变得复杂,迟疑片刻道:“不瞒大姑娘说,你舅舅也不赞成你到北京去。眼下京城局势复杂,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多有不便。”
  薛慕刚要解释,却被徐氏打断道:“大姑娘要说什么我知道。但眼下你已经过了十八岁,早就到了成婚的年纪,若是因为教书耽误了,日后再想找合意的就难了。说实话,女学堂里的先生都是些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不少人脾气古怪,我可不想你今后也变成和她们一般。”
  薛慕固执道:“可是我想要这样的生活,实在不想嫁人生子,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这时徐氏的小儿子唐达拿着一本书蹦蹦跳跳走来,笑着问母亲:“妈妈,宝鸭是什么地方?”
  徐氏扫了一眼书噗嗤一声笑了:“小祖宗,这是宝鸡,你把偏旁看错了。还记不记得我前两天给你讲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宝鸡就是从前的陈仓城,现在也是陕西的重要城市。”
  唐达不好意思地笑了,薛慕也觉得表弟十分可爱,摸摸他的头调侃道:“亏你怎么想的,是不是想吃鸭子了,倒是巧了,今天晚饭真的有八宝鸭。”
  唐达越发不好意思,索性躲在母亲怀里撒娇,直到下人拿糖果逗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经过唐达这么一闹,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徐氏拍拍薛慕的肩膀劝道:“你还年轻,有志向有抱负是好事。可是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对于咱们女人来说,得遇良人,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比什么都重要,你看小孩子多可爱。”
  徐氏见薛慕一时无话,继续劝道:“你继母给你寻的亲事不靠谱,舅妈给张罗,肯定让你满意。”
  薛慕见徐氏又开始大谈她那套太太经,甚感头大,只好低下头来,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桃酥慢慢啃,好不容易等她说完,忙摆出一副诚恳的神情道:“舅妈是真心为我好,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已经答应校方了,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人。更重要的是,我若放弃眼下这个机会,会后悔一辈子的。”
  徐氏又好气又好笑:“你舅舅让我来劝你,我跟他说没用的,他偏不听,如今果然被我说中了。你这性子啊,简直跟你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薛慕也笑了:“还是舅母了解我,在我眼里舅母和亲娘没什么差别,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徐氏笑骂道:“你少在那里甜言蜜语哄我,随你去吧,京城混不下去记得回上海,我答应过你娘要照应你的。”
  徐氏托人定了一个月后从上海到北京的火车票。这些日子薛慕忙着打点行李、辞别亲友。张清远已经和沈康年成婚了,听说好友马上要离沪,便相约在刘家园见面。
  她们一起在清风池畔赏了荷花,又去看了电光影戏,觉得有些累了,便来到听雨轩的茶座小憩。
  薛慕见张清远气色很好,也比先前胖了些,知道她婚后日子过得不错,笑问:“成亲感觉如何?沈先生待你好不好?”
  面对昔日密友,张清远没有那么多顾忌,低低笑道:“他待我很好。至于成亲的感觉嘛,”她露出促狭之色:“你也赶紧找一个合适的人不就知道了。”
  薛慕的脸色很快变得暗淡,张清远自悔失言,犹豫片刻问:“你和齐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慕叹了口气道:“你别问了,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成亲的。”
  张清远掏出怀表看了看,又向窗外扫了一眼,过了没多久,齐云突然推门进来了,张清远见薛慕神色大变,低声解释道:“你别怪我,外子拜托了我好久,说齐先生想和你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我实在被磨得没办法了,才把他约了来。”
  齐云先给张清远打了招呼,径自在薛慕对面坐下,沉声道:“薛小姐好久不见。”
  他这样定定看着她,薛慕突然心跳加速,竟然没出息地又想要逃避。张清远看着情形有些尴尬,咳嗦一声道:“两位慢慢谈,我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张清远居然就这样溜了,薛慕在心里把她埋怨了一万遍。强自镇定问道:“齐先生想喝点什么,这回我做东。”
  “不必了。”齐云止住她问:“我听说薛小姐几天后便去北京任职了?”
  薛慕沉声道:“正是,报社这边的工作,我已经和王先生做好交接了,不会耽误公事的。”
  齐云陡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些,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眉宇间带着冷冽之气,令人感到无形的威压。薛慕突然笑了:“齐先生,这是我的私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齐云愣了一下,自嘲一笑道:“薛小姐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吗?我并不傻,看得透人心。若真是这样,我绝不会再来纠缠。”
  薛慕决然道:“齐先生并不了解我,我天性凉薄,只想任教职自食其力过日子,此生不愿与男人有任何瓜葛。”
  齐云皱眉问:“为什么?”
  薛慕笑了:“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今天也顾不上许多了,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家母早年陪外祖出使英法,精通三国语言,也是沪上有名的才女。她与家父自幼相识,也算是自由恋爱成亲的。婚后的生活一开始也算甜蜜,家父欣赏家母的美貌才华,家母喜欢家父温柔体贴。只是日子一长,家父渐渐觉得家母仗着才学处处压他一头,家母也觉得家父不学无术不脱纨绔子弟习气,当初的优点都变成了缺陷,争执也就成了常事。后来我出生了,家父嫌我是个女儿,便张罗要纳妾,他与家母之间更无话可说了。”
  “我六岁那年姨娘生了弟弟,紧接着家母便得了痨病一直卧床。家父的心思全在弟弟身上,根本不顾我们母女死活。有一次家父突发善心去探视家母,发现她又在床上看洋装书,当即暴怒要把这些书烧光,说家母就是因为读书才变得清高瞧不起丈夫,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从此之后家父再也没走进家母房门半步。”
  薛慕的眼中已是含了泪意:“家母临终前对我说,老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也有道理。女人读了书,知道了人情冷暖,便会更忍受不了世间对女人苛责与恶意。但她一点也不后悔教我读书,因为女人读了书,也会了解天地之广,体验更丰富的人生,与之相比个人的小悲喜真的不算什么。”
  齐云默默递给她一方手帕,放缓了声音道:“令堂是有见识的女性,这话很有道理。”
  薛慕将手帕还给她,自失一笑道:“齐先生,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内心也是残破的,不敢去喜欢一个人,也没有能力去喜欢一个人。家母临终前嘱咐我,一定不要再重复她这样的人生。我现在顺利从务本女学毕业,又在北京找到了工作,总算可以稍微告慰家母了。”
  齐云沉默片刻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和令尊一样,如果薛小姐和我在一起……”
  薛慕随即打断他的话:“齐先生与学界人士多有往来,应该知道北京女学堂的情形,这世道对女子何等苛刻,我既然选择这条路,当然要心无旁骛走下去。”
  齐云再一次沉默了,据他所知,京沪两地女学堂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教书的先生只能是未婚女子,原因是担心她们成亲后会被家庭子女牵绊,所以最后留下来任教都是些老姑娘。
  齐云内心生出一种无力之感。外面细微一点声响。他有些恍惚地转过脸去,原来是下雨了
  。他突然开口道:“又下雨了,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也是下着同样的雨。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断肠声,我讨厌这样的雨。”
  薛慕亦怔怔向窗外望去,苍茫的暮色渐渐袭来,夹杂着这样风雨,越发令人心绪惆怅。齐云沉声道:“薛小姐,我不喜欢难为别人,也不喜欢难为自己。你有自己的选择,我的人生同样很宝贵。希望薛小姐此后得偿所愿,一切顺遂。”
  他起身拿起油布伞递给薛慕:“薛小姐不要多想,外边雨越发大了,我多拿了一把伞,这把就送你了。”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薛慕的心无可抑制地痛起来,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她随口饮尽,许是糖放少了,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忍不住向窗外望去,外面的雨下得像瓢泼一般,偌大的清风池畔游人寥寥,他就那样撑伞站在那里,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周边的雨丝如同千万条绳索抽打着地面,他很快便衣衫尽湿。她本来也想离开,可是不知为何失了力气动弹不得,连移开目光都不能。
  隔着玻璃和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脸色,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她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站下去,谁知过了许久,他终是走开了。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朦胧的薄暮里。再过了一会儿,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天地间便只余下一片苍茫的雨气。


第27章 
  沪京铁路上海站距离静安寺不远。由英籍工程师西排立设计,站房为高四层的西式楼房。从外看倒是十分雅致气派,谁知一走进站内,嘈杂的人群流水似的扑来,薛慕觉得简直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天气本来就炎热,旅客既然这样多,站内的空气越发闷热难忍。薛慕的舅舅舅妈一起来送行,眼看离火车开车只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推着薛慕连冲带挤来到头等车厢内。
  与外面的嘈杂不同,头等车厢内倒是很清静,只是空气依旧酷热难当,徐氏今天出门匆忙,恰好没有带了扇子来,只好拿了一条手绢不住地在胸前拂着,皱眉道:“入秋了天气还是这样热,大姑娘还要在车上熬两天,可真够受的。”
  唐致靖身上的长衫已经像水洗过一般,当着女眷亦不便宽衣,只好笑笑道:“这已经很好了,看来今天头等车厢客人很少,外甥女一个人可以住下这间房了。”
  这话又勾起了徐氏的心事,她忍不住叮嘱道:“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格外注意安全。”
  薛慕笑着接下去:“要尽量待在车厢里不要出去走动,看好自己的行李,不要和陌生人搭讪,到北京后直接去学校报道,不要在街上乱逛。舅妈,这些话你已经嘱咐过好几遍了。我一定会牢牢记住的。”
  饶是徐氏愁肠百结,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你少在这里贫嘴。记着到了北京一定给家里去信。”
  唐致靖夫妇又嘱咐了几句,依依不舍地下车回去了。薛慕嫌车内太憋闷,忍不住打开车窗,一阵热浪迎面扑来,越发令人觉得烦躁。
  天色已经慢慢黑下来,送客的人渐渐都走了,在几十丈的站台上,便只剩下七八名兵警疏散地站着。铁路上的公务人员手提了马灯,用不整齐的步子走着,站台上的干沙子悉悉作响,更增加了环境的寂寥。
  正百无聊赖间,薛慕突然发现车窗外有人向她招手,她仔细一看,原来是张清远赶来送行了。
  这个时候遇见密友,薛慕感到非常欣慰,她听到车厢外茶房将张清远拦住道:“这位小姐若是来送客的,还是请回吧,火车马上要开了。”
  薛慕忙推开车厢门恳求道:“还请阁下通融一下吧,聊几分钟她就下去。”
  茶房知道头等车厢的人非富即贵,却是得罪不得,犹豫片刻只得道:“那小姐们得快点,火车十分钟后就要开了。”
  张清远忙点头答应了,提着一个大蒲包上车交给薛慕道:“京沪车我探亲坐过一次,途中实在无聊,饭菜也不好吃,我顺便带了一点水果来,你无聊时可以打发时间。”
  薛慕笑着接过来道谢:“这可真是礼轻情意重了。”
  张清远犹豫了片刻问:“你和齐先生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薛慕的神色黯淡下来,半响方道:“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张清远见她伤感,忙转移话题道:“外子年底会到北京出差,我会一起跟着去,到时我们见面再好好聊。”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茶房便过来催促了。张清远只好下了车。随着一声汽笛鸣响,火车缓缓开动。张清远跟着火车急走了几步,提高了声音道:“修文在外一切保重,记得勤来信。”
  火车开始加速,张清远却还是站在站台上和自己挥手,薛慕凭了窗子,眼看与她越离越远,直到她的人影越来越模糊不清,才慢慢坐下来。薛慕心中原本满是离情愁绪,有了张清远的周旋,倒也解去了不少烦闷。
  火车开得越来越快,转眼便出了车站,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薛慕的心中却隐约带了一丝憧憬,北京是首善之区,人才济济、文教彬彬,是她一直向往的城市,她害怕孤寂,可是更贪恋这新鲜的、不可预知的未来。
  茶房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却见他笑着问:“小姐,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您是到饭车上去吃,还是点好菜我给您端进来。”
  薛慕在车厢内一个人坐久了,也实在觉得有些闷,笑笑道:“不用您张罗,我自己到饭车去吃就好。”
  饭车上的旅客并不多。零零星星坐了几位中年男子,在那里抽雪茄打发时间。还有一位带孩子的少妇在用餐。薛慕刚一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茶房忙迎上来问:“这位小姐是一个人吗?”
  薛慕点点头:“劳驾给预备一客中餐吧。”
  年轻女子一个人出门,这绝对是稀罕事,众人对薛慕更加留意了,茶房咳嗦一声笑笑道:“车上的中餐不好吃,小姐还是吃西餐吧。”
  薛慕出门在外不愿与人争执,只得依言点了一客西餐。这时侯,车厢里进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衣衫破旧,尖削的黄瘦脸,梳了一条毛辫子,可以看出来是营养不良的穷苦人。因天气闷热,女孩子身上的气味格外难闻,车厢内几名中年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过了没多久,一位中年妇人跟着车上的查票员走进饭车,查票员的声音带着怒气:“三等车厢的人是不能进饭车的,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看好?”
  中年妇人低声道:“对不住了,我不知道火车上的规矩。”忙拉着女儿往外走。
  “等一等。”检票员伸手将她们拦住:“你这女孩子买票了吗?”
  中年妇人愣了一下苦笑道:“先生,小孩子也要票吗?”
  查票员冷冷道:“废话,小孩子为什么不要票,过了四岁的买整票,过了七岁的买全票,这孩子十多岁了,当然要买票!”
  中年妇人赔笑道:“先生,你做个好事吧,我们都是逃难的苦人,实在拿不出钱来。”
  “拿出不钱来,就不该带小孩上车。国家办铁路不是办慈善,若是都不花钱来做,铁路局早就赔本了。你是干什么的?”
  中年妇人见查票员问她这句话,以为有相怜之意,忙道:“我男人死得早,我靠给人洗衣服挣钱养活女儿,先生可怜可怜我,通融一下吧。”
  查票员问:“那你给小孩子洗衣服要不要钱?”
  中年妇人愣了一下道:“自然是收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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