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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似桐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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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曾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天香于我,既是女子又是小人。我却觉得她与我不一般,即便是圣人的言论,有些时候也是不适用的。
  天香伴我多年,她什么胆气,我是知道的,她虽精怪,却没有胆子敢捏住蜈蚣往杯子里放,定是有人在背后帮她。
  我吓唬她,“你若不说实话,我便让你去外头扫院子,再也不要回来了。”
  天香嘟着嘴,她指着园子外头,我看那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苏幕。苏幕是我相府的侍卫,我爹年轻时带兵出征南疆,镇压苗民叛乱,回京途中,在金陵城外遇到苏幕,那时他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他见到我爹的战马,吹了个口哨,战马扬蹄,险些把我爹从马背上摔下来。我爹瞧见这个孩子,衣衫褴褛,虽瘦弱但目光坚定,问他的身份,他说他是乞儿,我爹便带了他回相府,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有力量撑起一片天。
  苏幕能撑起何处的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蜈蚣没有吓到叶清臣,倒把我吓的半死,还连累我差点从书架上摔下来。
  我叹口气,“叫苏幕去演武堂等我。”
  演武堂原先是我爹练兵用的一处空地,自我爹从南疆回来,他便患上一种腿疼的怪病,每到梅雨时节,他就腿疼难忍。后来朝廷想屯兵西北,今上让我爹去殷项交境驻守三年,陆相不允,陆相的原话是“殷项已交好十年有余,崔将军盛名在外,恐乱了百姓的心神,更添两国烦恼。”
  陆青羽这个人就是这样绵里藏针,他说话好听的很,即便是要坏了你的事,偏偏也教人无处反驳。我爹从南疆回来,自三品镇远将军升至从二品骠骑大将军,如果再征项境,回来便可像费大将军一般,官居一品。
  可陆相打乱了将军崔氏的立功封侯路,他在朝上说‘崔将军盛名在外’,言下之意是我爹杀气太重,群官百姓无人不知,一旦驻扎边境,很有可能会挑起祸端,或者愈加催发项人的杀伐意念。
  我爹留在了京城,他的腿疾却更严重了,一入阴雨天,他便疼得汗如雨下,简直寸步难行。陆相带了一名女子过来,说那是他的妻子,精通医理,那女子用剪刀直接剪了我爹的裤子,她双手去摸我爹的膝盖骨,说:“崔将军在苗境风邪入侵,那边湿气重,兼之如今四时不正,气候不明,所以崔将军才会疼痛难忍。”
  那女子对治疗腿疾很有一手,听说今上的小皇叔,恭王爷的腿疾就是她一手调理的,她整日里带着一包针,我爹说,那是前朝御医院院判的绝技,鬼门十三针。
  陆青羽坏了我爹的前程,他又治好了我爹的腿疾,两厢一较,我觉得还是我爹的病更重要一些。谁知没过多久,陆青羽就举荐我爹做了副相,这是个文官才能坐的位置,咱们这位陆相终究不一般,今上竟同意了这个近乎荒谬的提议。
  当日战功赫赫的崔纲崔将军成了今日的崔相国,掐指一算,亦是五年有余了。
  旧年冬天,听说陆青羽的妻子病了,咱们那位陆相连着恭王爷都一起消失不见,说是为那位姓叶的女子寻医问药去了。可那位叶姑娘本身就是名医,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能医者不自医。
  陆青羽走了快有一年,陆相不在了,朝中大小事物还有我爹,我爹的决策往往与陆青羽的决事风格如出一辙,大家都说,我爹就是陆青羽那妖精一手提拔上来的代言人。我不认同这种看法,陆青羽那种千年狐狸,谁能和他一个道行呢。
  今年春天,殿试之后的琼林宴,陆相本该在场,可这位大名鼎鼎的宰相大人根本不在,使得得中金榜的学子们无一人能面见陆相的真容。连叶清臣那个新科状元,都没有缘分能见到我大殷朝廷最有权势的那一位权臣。
  话说回来,陆青羽当年也是状元郎,同样是年少折桂的状元郎,叶清臣这点倒是和陆青羽不谋而合。只是人家已登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叶清臣是什么,一个赋闲的七品小吏而已。
  我爹上缴了兵权之后,演武堂一度荒废,后来由于我爱舞枪弄棒,我爹又着人重新修葺了一番,寻了几个侍卫教我些拳脚功夫,用他的话说,与其让我出去招人厌,不如留在家中作威作福好。
  我抄起一根圆棍,瞧地上的影子,往身后一捅,那人轻松闪过,我拿棍子往他腿上扫,他绕到我背后抄起我手中的棍子就往我背上打,我低头一避,棍子就离了我的手。
  他提着棍子冲我笑,我撇嘴,“罢了,今日不是你的对手。”
  “你几时是我的对手?”
  夕阳晚照,苏幕背阳的半面脸在阴影里格外挺拔,我突生一个奇怪的念头,“苏幕,你可曾见过项人?”
  他侧过脸,金黄的斜阳洒落他的面庞之上,“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或许是他的鼻梁太过挺拔,与寻常殷人有些不同罢。我挥挥手,“没甚么,今日教我什么功夫?”
  苏幕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短刀,“今日教你使刀”,我拿起刀就往他身上砍,他捏住我的手腕,“短刀莫要一味用蛮力,兵器太短,要用巧劲,这样。。。。。。”
  他捏住我手腕,在他身下横拉一道,“这样一击即中最好,若是不中,再由后方攻入,务必使对方没有还击之力。”
  这些招式招招致命,苏幕今日奇怪得很,往日里他也不曾教导我这些杀人功夫,我用刀柄攻他项颈,他一手劈落我手中的刀,说:“莫要心软,再如这般错过机会,是要吃亏的。”
  

  第6章

  
  和苏幕打够了,我问他我爹去了哪里,他说:“陆相回朝,相国大人进宫去了。”
  “陆青羽回来了?叶姑娘的病治好了吗?”
  苏幕摇头,“听说陆相要辞官。”
  辞官?
  陆青羽要辞官?我张着嘴,不知如何接话,我大殷朝最有权势的宰相大人要辞官?
  我看苏幕,苏幕也看我,说:“大人可能要升迁了。”
  他说的是我爹,陆青羽那厮一走,满朝最有权势的是谁?那人一定是曾经的崔纲崔将军,现在的崔相国,以后真正的相国大人。再也不居于陆青羽的阴影之下,真正的大殷朝廷第一人。
  陆青羽要走,我竟有些雀跃,大家都说我爹是陆相的一张盾牌,现今可好,我爹自由了,完完全全的自由了。
  苏幕脸上也有笑意,我只当他是为我爹高兴,为我崔家高兴。我看他一眼,“诶,今日那蜈蚣是你捉的吧?”
  他看我脸色,“你生气了?”
  苏幕就是这样聪明,我是愉快还是气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撇撇嘴,“这法子以后都不要用了,魏老头他老眼昏花,这位新来的先生根本不上当。”
  我不想说我自己被那多脚蜈蚣吓得乱蹦乱跳,这有失我崔家小姐的体面。见我这样说,苏幕点头,“那咱们再想另外的法子。”
  我爹从宫中回来之时已经入了夜,前院里声响不断,我叫天香来问,“前头怎么了?”
  天香跑出去转了一刻钟,回来方道:“相爷找了好些人在书房说话,哦,对了,叶先生也去了。”
  叶少兰那厮也去了,他去作甚?
  前头一晚上灯火未灭,我特意早早去了书房,这位叶先生肯定是要迟到的,这次总轮到我羞辱他一番了。
  书房里很安静,我手摸过书架上的书,竟没有摸到一指灰尘,往日里,我不许旁人进来,我自己也不肯勤于打扫,这书架之上、每本书的封页上每每都是触目可见的浮尘。
  我在叶少兰的位置上坐下了,学他的样子,端着茶盏,拂开茶叶,只沾湿唇角,便放了下来,他说:“茶喝多了,更觉口渴。”
  他说得冠冕堂皇,我觉得他是被我的蜈蚣弄到心有余悸,焉知茶水饮到底,里面有没有藏着其他的滋补之物。
  更漏一直在动,眼看就要到平日里上课的时间,我拍拍手掌,这下好了,这位惯常严于律己的先生迟到了,终于给了我可以回击他的话柄和理由。我起身要出书房,外头一道和缓的声音轻传而来:“正是辰时一刻,小姐要去哪里?”
  我才提起裙子准备迈出去的脚只得收回来,我扯起嘴角,“学生正要去外头迎先生呢。”
  “不必。”
  叶少兰唇角有微微笑意,我看他的脸,旭日初升,竟将他向来白皙的脸衬得有些细细生机,好比一潭无波的水有了涟漪。
  “今日我们讲‘封禅’,‘封’和‘禅’是两个概念,当帝国臻至顶峰的时候,皇帝要举行封禅大典。”
  我问他:“何时才是帝国达到顶峰?”
  “自舜、禹以来,先有一统六国的秦始皇举行过封禅大典,后有汉武帝认为自己的文治武功都超越了始皇帝,后在泰山举行了封禅大典。”
  “那我朝呢?”
  我朝没有始皇帝,也没有武帝,天启皇帝倾全国之力征讨项人的失败还历历在目,如何能有泰山封禅的那一天。
  叶少兰说:“‘封’是登泰山祭天,‘禅’是在梁甫祭地,祭天地合起来称为‘封禅’。封禅从古都是君王的盛典,只有盛世才能举行封禅大典。”
  我偏着头,“待我大殷灭了项国的那一日,或许就可拜祭天地了。”
  天香在外头敲门,然后端了茶点进来,茶盏已经由甜白换成了青瓷,我不想说,如今别说用甜白盏子祸害人,我自己先瞧见那茶盏都要先掂量几下,不知里面又会蹦出什么好物件来。
  托盘里还有几碟子点心,有炸的素卷儿,还有一叠蒸制的荠菜糯米团子,我反正不爱吃咸的,只顾自己端了一碟黑米糕到一旁去吃,天香捧了一碗百花蜜给我,我瞧叶少兰的杯子里,是一杯莲子清茶。
  待我吃完,天香端水给我净手,在水盆里我还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我抬头,她又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不知何故,我记得我近来没有与她共谋过什么事啊。
  上午时间已过半,叶少兰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大概只动了一口那荠菜糯米团子,又喝了一口莲子茶,仅此而已。我瞧得见他眼下的淡青色,昨日他陪着我爹一夜未眠,今早上课又不曾迟到半分,我撑着头,“先生,学生头晕,咱们能不能下午再继续?”
  他看我,“何故?”
  我手捂着额头,虚喊几声,又道:“学生也不知为何,只是学生掌心有汗,头脑昏沉,请先生许学生回去休息半刻。”
  他起身,想要看看我的脉象,我缩回手,直道:“劳先生操心了,学生不妨事的,只是这天气太热,学生没甚么精神,休息半日就好了。”
  叶少兰点头,“那小姐先回去休息,咱们明日继续。”
  我扶着头,天香扶着我,连冲我笑,我用眼睛瞥她,示意她不要做声。
  待我回了自己的院子,立马神清气爽,要捉了天香陪我玩双陆,两人闹了半日,天香道:“小姐,你可以清闲几日了。”
  我点头,“这大热的天气,我装个几天病也是使得的。”
  天香捧了冰盆进来,说:“小姐好生休息。”
  我往床上一倒,窗口微风徐来,我从窗中看出去,今日没有脱壳的蝉,也没有那个走过长廊的青袍先生。
  屋里有了些凉意,我渐渐闭上了眼睛。这一觉睡得太沉,待我午睡起来,已经过了申时,我才想唤天香更衣,就听进来的小婢说叶大人病了,我抓了那小婢的胳膊,“怎么回事?”
  小婢畏畏缩缩,“奴婢。。。。。。奴婢也不知,只听说管家去请了相熟的大夫,现在管家去了宫门外,说要请相爷定夺。”
  我心中着急,直问:“大夫怎么说?”
  小婢摇头,“回小姐,大夫说。。。。。。”
  “大夫。。。。。。大夫说。。。。。。”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以为叶少兰要遭遇不测,提起裙子就往外跑,天香端着一盆水从外头进来,“小姐,你。。。。。。?”我回头看她,“怎么?”
  她指着我的脚,我低头一看,方知自己只着罗袜,未穿鞋子。

  第7章

  
  我坐在床上,天香替我拿来新的裙袜,我瞪着她,“是不是你干的?”
  天香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奴婢,小姐冤枉奴婢了。”
  我嗤笑,“不是你?你是不是在早上的茶点中下毒了?”
  天香抬头看我,“小姐为何要这样揣度奴婢?”
  她说得情真意切,我心中莫名一顿,叶少兰病了,我这么紧张作甚?难不成因为他大小还是个七品小官,若真出了事,我相府担待不起?
  对,一定是这样,今年的新科状元若是命陨我相府,我爹又正值即将升迁之际,我崔府此时生了命案,总归是不好的。
  我平稳了心绪,“他到底怎么了?”
  天香回我,“叶先生午时突然吐了一口血,被伺候的小厮瞧见了,小厮告知了管家,管家便去请了简大夫。”
  “吐血?”叶少兰为何要吐血,我手里拽着碧玉丝绦,“简大夫怎么说?”
  天香努努嘴,“也没怎么说,就是。。。。。。”
  她说的含糊,我愈发疑惑,“说!”
  “简大夫说叶先生是太过辛劳所致,并无大碍,平日里要细心调养为上。”天香叹气,“这下好了,咱们还没对他怎么样,他自己就先不行了。”
  我本要去看望叶少兰,走到荷叶玉屏风处,我又折了回来,在屋里坐下了。天香道:“小姐不去看叶先生了?”
  “去了也无济于事,让先生好生休息便是。”
  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间又不想去了,总归觉得他此次生病与我的顽劣脱不开干系罢。
  我爹从宫里回来,听闻叶少兰只是劳累过度,脸色缓和稍许,我在堂下站着,不知如何解释此事。
  我爹跟我招手,“过来。”
  我垂着头,低唤了一声,“父亲。”
  我爹脱了官衣,穿着一件寻常的罗袍,他指着他下首,“坐”。我有些惴惴,还带着一丝不安,我爹鲜少对我有这么客气的时候,他越是客气,越说明我犯大错了。
  “蓬蓬,你就如此讨厌叶先生?” 这是我爹的开场白。
  我抬头,“父亲这是何意?”
  “先生病了,你作为学生,竟不闻不问,从午时到现在,你也未曾前去探望,为父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你的?”我爹在看我,目光中有遗憾,也有失望。
  我连忙起身,“女儿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天香在房内熏香驱除蚊虫,我四处翻找,天香问我:“小姐在找什么?”
  “我爹让我去看望叶少兰,我看看甚么值钱,好带过去做礼物。”我睃到一盒子珍珠,“这个好不好?”
  天香发笑,“小姐大方,可叶先生是男子,要一盒珍珠何用?”
  “那带什么,总不能提一锅汤过去吧,我又不会熬汤做点心。”
  当日我见外头养护花木的王妈的孙子病了,厨房的张嫂就送了她一锅鸡汤,正好被我瞧见了,两人都吓得瑟瑟发抖。我什么都没说,那两人匐在地上半天才起来,我还以为是她们怕了我的威风。苏幕说:“她们偷了厨房的东西,按道理是要被主家打发出去的,你倒好,以为人家是畏惧你的拳脚,真是不通俗事。”
  我拍拍手掌,同天香道:“跟我来。”
  天香跟着我,我走近厨房,厨房已经熄了大火,值夜的张嫂瞧见我,连声道:“小姐怎么来了,这腌臜地儿,不是小姐来的地方。。。。。。”
  她啰啰嗦嗦,我打断她,“我。。。。。。我那个,反正就是有人病了,我想熬锅汤给他送过去。”
  张嫂茫然,“谁病了?”
  天香驳斥她:“多话!小姐的事情与你何干,你只管熬一锅汤便是,其他的不用你理。”
  张嫂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烧热了一锅水,她要将鸡放进砂锅,我站起身,“我来。”
  别说熬汤,我崔蓬蓬人生这十七年,踏进厨房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见我跃跃欲试,天香提醒我:“小姐,你的袖子扫到汤锅了。”
  我低头一看,袖口果真被砂锅外的黑灰灼了一个小洞,我刷起袖子,拎起那只肥鸡就往锅里放,张嫂拦我,“小姐,鸡脚要剁了,还有鸡腹中的内脏,都要掏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我手忙脚乱,又伸手去沸水里把鸡原样掏出来,手指一沾锅中的水,钻心的疼。
  张嫂过来,将锅从灶上移开,又舀一瓢冷水浇在我手上,“小姐好些了吗?”
  我挥挥手,“别管我了,快点把鸡脚剁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这些妇人都是啰嗦,正事做不好,尽弄些旁枝末节的小事,我在一旁看着,等张嫂洗净了那只鸡,我又撵开她,“剩下的我来。”
  其实也不剩下什么了,我将鸡丢进沸水里,等待煮熟便可。张嫂在烧火,我则坐在一边看着,天香中途还去院子里逛了一圈,等鸡汤煮好,天已经彻底黑了,天香提了灯笼在外头等我,我指挥张嫂将汤装起来。
  张嫂寻了一个食盒,我提着食盒要走,张嫂欲言又止,“小姐。。。。。。”
  我回头看她,“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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