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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采采)-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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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应我,然后在五彩斑斓的风中消失了。
  我手中握着的彩色气球散落,随风远去。
  我的整个世界从此颠覆,再无彩色,只有黑白。
  我从这个可怕的噩梦中惊醒。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淡淡的灰蓝色。
  重庆的初秋是多雨的,淅淅沥沥的雨丝给人的情绪凭添一丝毫无缘故的惆怅。我被梦中的那些场景弄的心烦意乱,摸出手机给妈妈和家里的座机轮番打了一遍电话,均无人接听。我隐隐约约的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但是却又不愿意往那个方面细想。
  顾嘉言开车送我回家。
  我等不及,直接在单元门口下车。我走出电梯就觉得十分不对劲,空气中到处漂浮弥漫着的都是似有若无的一氧化碳的味道,我颤抖的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打开门的一瞬间就被扑面而来浓重的煤气灌入鼻腔,引发一阵呛咳。
  屋内所有的窗帘门窗紧闭,一片灰暗。
  顾嘉言停好车随后而至,大惊失色的制止了我因为眼前模糊下意识要去开灯的动作。他冷静的打开楼道的窗户,扶着我的肩膀让我站在窗前,“微微,站在这里别动,给急救和消防打电话告诉他们这里的具体位置。”
  之后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太记得了。
  我的记忆十分紊乱,意识和行动更加混乱。整个人都好像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耳膜是仿佛被千万只鼓同时敲响引起的震动,我知道顾嘉言把妈妈背出来的时候,手中还握着她吞服的白色药瓶。我的脑海中充斥的都是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和顾嘉言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给别人拨电话的声音。
  我蜷缩在医院走廊急救室外面的椅子上,侧着脸不断的用头撞着墙,仿佛这样机械的自虐动作就能减轻我左心房密密麻麻被揪着的痛楚一样。
  很快,家中的亲人都赶到了,当然也包括沈长夏和不知何时收到消息的陆子琳。
  姑姑愤恨不平跟陆子琳吵道:“你还有脸来这里,你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你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的出现在这里?”
  陆子琳没有接话,任由她叫嚷。
  沈长夏面子上抹不开,制止道:“够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姑姑不依不饶,“你现在知道难堪了?现在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了?”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所有的场景都如同浮世绘一般的闹剧,一幕幕定格成一帧帧缓慢的镜头画面,从此掩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那些最不能触碰的难堪和痛楚。
  我这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的舆论压力都像一把尖锐的匕首一般每天戳着妈妈的心窝子,我不知道最终成为压断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但是我很清楚,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失恋这样的事情无暇顾及其他,竟然毫无察觉。
  陆子煜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从急救室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围拢过去,然后再散开,脸上有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震惊。姑姑看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我,忍不住哭出声音来。
  我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涌出眼眶。
  陆子煜心疼的不得了。
  他在我面前半跪着蹲了下来,用手掌固定着我不断向右边墙上撞击的脑袋,疼惜的用手指抚摸着已经被我撞的红肿的额角,长长的睫毛之上有湿润的泪意,他一直不停的跟我说:“微微,对不起,对不起……”
  我踉跄的扶着墙壁站起来,内心深处的愤怒无处发泄,情绪极尽爆炸。
  陆子煜下意识的就要伸手过来扶我,我立刻嫌恶的打开他的手,恶狠狠的道:“别碰我!”
  他低垂了眉眼,又低声说一句:“对不起。”
  我一边嚎啕痛哭一边冷笑着问他,“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歇斯底里的看着他大喊大叫道:“你去死!你们都去死!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们,我想让你们都去死!”
  那年的我,才刚满二十岁,活泼叛逆,骄傲倔强,自以为是,妈妈的死亡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在这样巨大的冲击之下,我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陆子煜垂在身侧的手掌渐渐紧握成拳头,他又何尝不是跟我承受一样的苦痛。至亲与挚爱的选择,也曾让他一度踌躇徘徊,一度难以忍受。他的父母很早就离开了这个世上,他与陆子琳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陆子琳将他抚养长大。
  他别无选择,只能放弃我。
  我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向站在一边的陆子琳,用了全身的力气扯着她的衣角把她推倒在地上。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疯掉了。
  沈长夏拉住我,怒声斥责道:“微微!”
  我挣脱开他大力拧在我胳膊上的手,还想继续上去,我想用脚踹她,我想让她付出代价,我想毁灭我身边的一切。
  陆子煜从身后抱住我,他禁锢着我活动的动作,他不肯让我继续做出伤害陆子琳的举动,他一直在我耳边跟我说:“微微,对不起,对不起……”
  我觉得委屈极了,我无法挣开他的怀抱。
  我双手揪着胸前的衣襟,哭泣着喃喃自语道:“我好疼……”
  陆子煜紧紧的抱着我不肯放手,他一直不停的在说对不起。
  我只觉得眼前昏花,意识迷离,愈渐沉重的身体仿佛堕入一个暗无天日的虚空,浑身力气都被掏空似的软绵绵的倒了下来。陆子煜距离我最近,立刻将手臂拦在我的腰间,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他急促的呼喊声音,“微微,微微……”
  我沉沉的睡了三十个小时,灵魂游荡在黑暗之间。
  我根本不想清醒过来。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需要继续生活。
  我很怕这样的安慰,这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从妈妈死亡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幸福和苦痛被全部割下,从此遗弃,她变成日历上的昨天,轻易地被翻过了一页。
  她的离开,也许只是朋友口中的一声叹息。
  叹息之后,生活依旧。
  她会被渐渐淡忘,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在和不在的世界,其实没有任何的不一样。甚至,这整件事情的肇事者或许只会有一时半刻的负疚,自责过后,生活重新回归原本的轨道,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将全部的罪责归于自己。如果我能及早得知这件事,如果我能给她以应有的安慰,如果事发那天我没有任性的不肯回家,根本不会演变到这样惨烈的地步。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没有时光机。
  我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痛苦的想要死掉。
  

  ☆、青春的尾声(2)

  2。不想不念,相忘于江湖。
  妈妈的丧礼举行的很简单。
  舅舅一家很早就已经移民到加拿大,也不方便回国。
  事实上,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仿佛陷入巨大的海沟之中,静静沉着,不知多久,还会多久。我很少哭,也很少跟周围的人交流,总是一个人待在妈妈离开的那栋房子里,食不下咽,漫漫长夜无心睡眠,看书看到想吐,音乐单曲循环的快疯了,拿起电话,不知该打给谁,也不知道究竟想说点什么。
  疲惫到极致的时候就会陷入混乱的梦,醒来的时候不知身在何处。有时候能清晰的回忆起在医院时的场景,会撕心裂肺的痛。有时候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会下意识的问顾嘉言,暑假什么时候结束,我什么时候开学。
  顾嘉言经常过来看我,有时候是陪我吃点东西,有时候会跟我讨论一些问题。
  大部分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愿意跟他说话。
  他从杨绛的《孟婆茶》开始跟我谈论生与死,他说,那是一列通向死亡的火车,我们每个人终会登上它。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和自己的清算,或早或晚。他让我接受妈妈在春秋鼎盛之年离我而去的事实。他又跟我说起钱钟书和钱媛的先后离世,说起“不要害怕死亡,在漫长的生命中,生和死会交换位置,死亡变轻了,而活着才是最沉重的事”。
  那个时候,崇拜年轻的我总是把死亡想得很遥远、很沉重、很避讳。
  而活着,又怎么可能变成一件沉重的事呢?
  姜婉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致电约我见面。我觉得疲于应付,拒绝了她的要求,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下午的时候,她却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当时,顾嘉言刚好过来,他并不清楚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于是便带她进了门。
  姜婉有些局促站在我面前,我蓬头垢面的窝在沙发里,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绞着手指,直接开口跟我道歉:“微微,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
  我默不作声。
  她继续说:“我一直觉得很内疚,如果我能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告诉你,而不是去要挟陆子煜,或许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她继续说:“微微,我要出国读书了。或许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曾经是我最讨厌的人。你各方面都比我好,我喜欢的男生都围在你身边,白少廷是这样,陆子煜也是这样。”
  我直接打断她,“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吧。”
  姜婉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出声,下意识的皱皱眉,没有立刻离开,情绪却突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失控,语速也加快了好几倍,“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永远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假装替我解围,却跟白少廷在背后嘲笑我。假装跟我关系好,却不肯告诉我你早就认识陆子煜。还有你现在假装自己没事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哭呢,你这么可怜,为什么不哭呢……”
  我慢慢站起来,正视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的异常清晰:“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我却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你今天过来道歉也无非就是想求个心安,那么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白少廷也好,陆子煜也罢,他们只会比我更加厌恶你。”
  姜婉有些受不了,“你凭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我就发泄似的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了地上,伴随着清脆的响声迅速绽开一地碎片。
  姜婉被我突然的举动吓的捂着耳朵缩着脑袋尖叫了一声。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顾嘉言从房间里走出来查看情况。
  姜婉直接走了。
  顾嘉言看到这一片狼藉,也没训斥我,只是小心翼翼的委身替我穿好拖鞋,拉着我的手避开碎瓷片将我安置在卧室的床上。
  我坐在床边,再也忍不住,双手抱着他的手臂哭出声来。
  我觉得委屈极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哭着跟顾嘉言说:“哥,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像个疯子一样,但是我觉得好难受,我什么都做不了,连睡觉都会哭醒。”
  顾嘉言心疼的不得了。
  他安抚似的拍着我的后背,不停的重复跟我说,“微微,微微,没关系的,没事的,有我在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迷迷糊糊的蜷缩在床上睡着的时候,听到顾嘉言在一边拨电话,“连老师,是我。关于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件事情,我想跟你约个时间,带微微去一次你的诊所。”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心:“她最近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他挂电话:“好的,我知道了。”
  次日下午,顾嘉言带我出门。
  山城的早秋,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仰起头就能看到天边层层叠叠的大朵厚重的积雨云和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灰蓝色天幕。等红灯的间隙,我趴在副驾驶的窗边神色淡漠的看路上的人来人往,迎面感受雾都潮湿柔软的风。
  这座城,承载了我所有成长的欢欣和苦痛。
  顾嘉言不忘给我打预防针,“微微,连教授是我的导师,一会儿他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就算不想回答,也不准发脾气。”
  我点点头,轻声“嗯”了下,算是应了。
  他看我的情绪不虞,没有继续说下去。
  连教授是个很温和的人。
  我知道自己生病了,尽管我并不愿意承认。
  我按照连教授的指示放松了身体在他对面的躺椅沙发上半躺了下来。我闭上眼睛,眼前滑过宽大的落地窗外随风飘舞的黄绿色银杏树叶的画面。我渐渐陷入一场痛楚的梦境之中。我曾经自以为是的,肝胆相照的友情,用情至深的爱情,完美无缺的亲情,最终都成为一场虚空的泡影。
  我模模糊糊的听到连教授和顾嘉言在交谈。
  他们似乎并不避讳我。
  连教授的声线平缓,“基本可以确诊,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初步做了一份治疗方案。这是一个长期的恢复过程,微微目前最需要的是信任的人的陪伴。你的角色就显得尤为重要。”
  顾嘉言沉默片刻,问道:“我注意到,她有时候会暂时性的忘记一些事情,那个时候她整个人都会轻松许多,会好好吃饭,也能跟我正常交流。”
  连教授说:“其实,这一类病人在遭受巨大打击时,选择性忘记也是对自身肌体的一种自发性保护机制。微微这种情况,忘记了肯定会比记着的时候更放松。”
  顾嘉言问:“那……能否让她全部忘记?”
  连教授不同意:“从临床上来说,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她暂时忘记了,只要她再见到那个人,找到打开她记忆之门的那把钥匙,她都会一点一滴的想起来。”
  顾嘉言说:“只要她能完全脱离相关的人和事件发生的环境,就有成功的机会?”
  连教授沉吟片刻,“从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甚至不用完全脱离,只要找到关键的症结就足够了。”
  所有事件的关键症结就是陆子煜。
  我不知道顾嘉言跟陆子煜说了些什么,我最后一次见到陆子煜,是两天后的傍晚,在我家楼下郁郁葱茏的银杏树下。我似乎暂时忘记了很多事情,面对着他的时候,我的情绪出奇的平静,甚至心底竟然会有隐约的欢欣。
  我第一反应就是反问自己,我们为什么会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陆子煜穿一件雪白的亚麻棉衬衣,因为水洗的关系,有些明显褶皱的痕迹,依旧是极其瘦削清癯的样子。
  我问他,“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陆子煜怔愣片刻,低声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他走过来牵住我的手,笑的山水温柔。
  我没有拒绝他,我们沿着人行道一路往港口走。
  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目的性可言。
  从四港联动大道转出去就是十六车道的宽阔马路,两边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店铺。半道,陆子煜停下来给我买了一份蜂蜜芋圆凉糕,我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吃,鼻尖萦绕的都是熟悉的、香甜的、如幸福一般的味道。中间经过一片老城区,几步之外就是繁华的商业中心,我们沿着阶梯爬上半山,那间古旧的寺庙墙壁有经过许多年烟熏雨渍留下灰黑的印记,布满了尘灰的香炉上零星燃着几根香烛。
  一路上,我们都很少交谈。
  我渐渐平静下来。
  从半山下来之后,我们最终到达人声鼎沸的热闹商圈。
  电影院售票处排的最短的队伍那里是老电影重映。陆子煜买了两张票,他还是像之前每一次跟我逛街的时候一样,牵着我的手入场。他没有半分目的性,又或者只是想打发掉这空白的时间。但是,那天上映的竟然是王家卫的《东邪西毒》。
  王家卫的电影都是同一种虚无缥缈如梦似幻的调调。
  我以前不懂,但是却在黄药师念出这段对白的时候默声哭了起来。
  他说:“不久前,我遇上一个人,送给我一坛酒,她说叫醉生梦死。喝了之后,可以叫你忘掉以前做过的任何事情。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酒。她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新的开始。那你说多开心。”
  醉生梦死,终归尘土。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陆子煜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总算明白,一段感情的伊始,注定会逼近,会吸引,而后会斥退,会逃离,最终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这有限的人生,不光是生命的长度,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是有额度限制的。人不能过早的就透支掉自己的感情和精力,更不能太过专注的将一个人、一段感情当成生活的全部。
  否则,路到尽头,无路可走。
  我知道,我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陆子煜将我送回去的时候,已经完全降临的夜幕开始洋洋洒洒的落雨。
  我的心境是天地初开一般的万籁俱静,周遭只有淅淅沥沥的风声吹动银杏树叶在路灯的照射下摆动的斑驳影子。
  我沉默的与他告别。
  陆子煜最终紧紧拥抱了我,他的力气非常大,两只手臂完全拢住我的肩膀,恨不得将我的身体揉进他的骨血中一样。我听到他略微带着哭腔压抑着痛楚的声音,他不停重复念着我的名字,“微微,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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