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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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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抛开立场筹谋——
  谢危学识远见不知高出姓赵的几山去,却是虚怀若谷,从未因旁人质询两句便翻脸,涵养高下可见一斑。
  她心里不很痛快,因而只友善地回了方妙一笑,并未接话。
  只是陈淑仪自开学那一日起便与姜雪宁起了龃龉,至今还记得两人于谢危教的那一门“文”上的争执,结果上学这两日来却是眼见得姜雪宁处处受气,心里不免快意。
  毕竟像谢危这样的是少数。
  教其他功课的先生们还不是循规蹈矩,恪守礼法?
  她便接过了方妙的话头,笑道:“翰林院这位侍读学士王先生可不是寻常的士林清贵,他祖上乃是扬州出了名的大盐商,后来赚够了钱一家子都弃商从官,到得王先生这一辈家中已有三位进士。如今的两淮盐运使王献乃是他堂兄,在朝中可不是什么孤立无援的穷翰林,自然不至于见了谁都阿谀奉承。像什么户部侍郎,人家也未必就怕了!”
  在座人中,父亲是户部侍郎的唯姜雪宁一个。
  众人谁听不出这是拿话刺她?
  一时都转眸去看姜雪宁。
  倒是尤月,听见那“两淮盐运使”里一个“盐”字微微一怔,想起自己此次入宫前吩咐下面人去查证的事,起了几分心思,反而忘了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奚落姜雪宁。
  姜雪宁也没关注其他人,只轻嗤了一声,道:“你看我不惯直说就是,这么转弯抹角地的反而叫人看不起,知道的说你陈淑仪姑娘是陈大学士的掌上明珠,不知道的怕要以为那两淮盐运使王献是你爹呢!”
  陈淑仪面色一变:“你——”
  姜雪宁乡野间长大,自小一副伶牙俐齿,论吵架还真没输给过谁,不同人吵那是她大度。
  只是有时候不吵吧,旁人还真以为她好相与。
  她笑起来:“陈姑娘若真有那闲心,还不如去翻翻历代两淮盐运使的名册,看看哪个是在任上得了善终的?毕竟是人人想要染指的肥缺,又事涉官私盐道,不是抄家就是杀头,至轻也是丢官流徙。帮人家吹都不知道挑个好的,还当你有多大见识!”
  陈淑仪毕竟在闺阁之中长大,家教甚严,从未在市井乡野里厮混,似这般辛辣嘲讽之言更是从未有过听闻,如今乍然被姜雪宁一股脑甩到脸上,整个人都险些炸了!
  想要回嘴,一时又措不好词。
  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万般难堪,忍无可忍时终于豁然起身,一双眼睛瞪视着姜雪宁,秀气的手掌高高扬起,五指紧绷,竟是已气昏了头,要向着姜雪宁打去!
  周宝樱正在旁边悄悄偷吃带到殿中的零嘴,看她们争执起来也没听明白说的到底是什么,一抬眸见涵养甚好的陈淑仪竟要动手,吓得蜜饯噎在喉咙里。
  胆子小些的如姚蓉蓉更是惊呼一声。
  姜雪宁见着她这阵仗却是岿然不动,戏谑地一挑眉。
  只是没料想,正当陈淑仪这一巴掌将落而未落之际,外头就远远传来整齐的见礼声:“拜见长公主殿下,给殿下请安。”
  沈芷衣来了!
  陈淑仪那一巴掌举在半空中,是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根本都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已经看见沈芷衣那少见的有些凝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整个人脑海里顿时“轰”地一声,空白一片。
  沈芷衣才从慈宁宫来,毕竟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已经能隐隐嗅出那腥风血雨的前奏,所以心情并不算好。
  她走进来就看见了陈淑仪那向姜雪宁高举的巴掌。
  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怔怔问了一句:“这是在干什么?”
  陈淑仪立时收了手想要解释:“殿下,我刚才只是……”
  姜雪宁心底却是长叹了一声。
  来得太早了些,这一耳光都还没打下来呢,效果上不免差了许多,让她卖惨都没太大的说服力,否则必要陈淑仪站着来跪着走。
  学谁不好学及时雨宋江?
  她腹诽了一句,可架势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嘴角往下一拉,眼帘一垂,便啪嗒啪嗒掉眼泪,委委屈屈地向沈芷衣哭道:“长公主殿下,陈淑仪说我就罢了,她还想要打我!”
  沈芷衣瞬间冷了脸,皱眉看向陈淑仪:“你什么意思?!”
  陈淑仪:???
  所有人:?????
  是谁说得人无法还口啊!这种一言不合掉眼泪装哭卖惨打小报告又到底是什么操作?!


第60章 猫
  陈淑仪也是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刺激; 又因与姜雪宁有龃龉在先,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一时被气昏了头; 怒极之下才扬了手。
  就算是沈芷衣不出现; 这一巴掌也未必就真的落下去了。
  毕竟大家同为长公主伴读,吵两句还能说是口角,谁先动上手那就就是谁理亏,她没必要与姜雪宁这么一番折腾。
  可乐阳长公主不早不晚; 偏偏在这个当口出现。
  太尴尬了。
  简直让人百口莫辩!
  陈淑仪像是被人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似的,浑身都寒透了,忙躬身向沈芷衣一礼:“长公主殿下容禀; 是臣女与姜二姑娘一言不合争执起来; 姜二姑娘口齿伶俐,臣女说不过她; 一时气昏了头,是臣女的过错,还望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 饶恕臣女此次无礼。”
  声音有些轻颤; 显然也是畏惧的。
  没了刚才的火气她轻而易举就冷静了下来,知道现在发生的这件事有多严重,更知道沈芷衣原本就是要偏心着姜雪宁一些的; 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狡辩; 最好是在澄清的同时低头认错,忍过此时,将来再找机会慢慢计较。
  姜雪宁心底嗤了一声; 暗道她趋炎附势怂得倒是很快,先前那谁也不看在眼底的嚣张到了身份比她更尊贵的人面上; 又剩下多少?
  本来相安无事,陈淑仪先撩先贱!
  反正梁子都结下了,她不想对方就这么简单地敷衍过去,非要气死她让她心里更膈应不可!
  于是,一副凄凄惨惨切切模样,姜雪宁抬起了朦胧的泪眼,望着陈淑仪,身子还轻微地颤抖了起来,仿佛不敢相信她竟说出这般颠倒黑白的话来一般:“陈姐姐的意思,竟、竟是我欺负了你不成?我,我……”
  话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她咬了唇瓣,睁大眼睛,好像第一次认识了陈淑仪一般,还流露出几分逼真的不忿与痛心。
  整个奉宸殿内安静得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周宝樱目瞪口呆,装着蜜饯的纸袋从她手里滑落下来,掉到地上;
  尤月更是后脑勺发凉,庆幸自己刚才走了一下神没跟着陈淑仪一起讥讽姜雪宁,不然现在……
  方妙也一脸呆滞,想过这位姜二姑娘是厉害的,可没想到“厉害”到这个程度;
  ……
  连萧姝都未免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姜雪宁,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一般,再一回想起她当日不由分说将尤月按进鱼缸里的情形,只觉遥远得像做梦。
  那凛冽冷酷的架势……
  和现在这个柔弱可怜楚楚动人的,是一个人?
  沈芷衣却是抬步走到了姜雪宁的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伸出手去搭住了姜雪宁的肩。
  姜雪宁感觉到,便要回转头来,继续卖惨。
  然而当她转过眸的瞬间,却对上一双不同寻常的眼:沈芷衣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般总充满着一种憧憬似的甜美,里面竟有些黯然,有些悔愧,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末了偏朝她绽开个安抚的笑。
  这一刹那,姜雪宁想到的竟是昨日燕临看她的眼神,熬煎里藏着隐忍,于是心底便狠狠地一抽——
  沈芷衣是从慈宁宫回来的,而慈宁宫正在清查内务府的事,是玉如意一案终究要牵扯到勇毅侯府的身上了吗?
  若非如此,沈芷衣不会这样看她。
  这念头一冒出来,与陈淑仪这一点意气之争,忽然都变得不重要起来。
  但沈芷衣却没准备就这样罢休。
  她终究是记得姜雪宁一开始是不打算入宫的,是燕临来找她,她也想她入宫,是以才前后一番折腾,将她强留下来。
  想这宫中她有什么好为难的呢?
  一则有燕临护着,二则有她撑腰,便是有些腌臜污秽事,也不至于就害到她的头上。
  可今日慈宁宫中隐隐嗅出的腥风血雨让她知道,是自己错了,也让她忽然有些明白昨日燕临为什么要当众撇清与宁宁之间的关系。
  换了是她,也要如此的。
  可不知道时是为宁宁不平甚至愤怒,知道之后却是埋怨自己也心疼宁宁。
  也许往后,再没有燕临能护着她,那便只剩下自己了。
  再如何天真娇纵,沈芷衣也是宫里长大的孩子。
  她不至于看不出宁宁神情间带了几分戏谑的做作,该是故意演戏气陈淑仪呢,可方才所见陈淑仪的放肆却不作伪,更不用说她知道她绝不是一个会主动陷害旁人的人——
  能提笔为她点了眼角旧痕,覆上粉瓣,说出那番话的姜雪宁,绝不是个坏人。
  沈芷衣轻轻抬起眼睫,注视着陈淑仪,并无动怒模样,可平静却比动怒更叫人心底发寒,只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的解释,我都不想听。你身为臣女,被遴选入宫作我的伴读,且你我也算有相识的旧谊,我不好拂了陈大学士的面子,让你入宫来又被撵出去。只是你,还有你们,都要知道,姜家二姑娘姜雪宁,乃是本宫亲自点了要进宫来的。往后,对她无礼,便等同于对本宫无礼。以前是你们不知道,可本宫今日说过了,谁要再犯,休怪本宫不顾及情面。”
  众人全没想到沈芷衣竟会说出这样重的一番话来!
  一时全部噤若寒蝉。
  姜雪宁却从沈芷衣这番话中确认了什么似的,有些恍惚起来。
  陈淑仪也完全不明白沈芷衣的态度怎会忽然这般严肃,话虽说得极难听,是一个巴掌一个巴掌往她脸上扇,可她实在也不敢驳斥什么,也唯恐祸到己身,只能埋了头,战战兢兢应:“是。”
  沈芷衣又道:“你既已知道自己无礼,又这般容易气昏头,便把《礼记》与《般若心经》各抄十遍,一则涨涨记性,二则静静心思,别到了奉宸殿这种读书的地方还总想着别的乱七八糟的事。”
  陈淑仪心中有怨,面色都青了。
  她强憋了一口气,再次躬身道:“谢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淑仪从今往后定谨言慎行,不敢再犯。”
  沈芷衣这才转过目光来,不再搭理她,反而到了姜雪宁的书案前,半蹲了身,两只手掌交叠在书案上,尖尖的下颌则搁在自己的手掌上,只露出个戴着珠翠步摇的好看脑袋来,眨眨眼望着她:“宁宁现在不生气了吧?”
  姜雪宁原本就是装得更多。
  上辈子更多的气都受过,哪儿能忍不了这个?
  只是看了沈芷衣这般小心翼翼待她的模样,心里一时欢喜一时悲愁,只勉强地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上前把她拉了起来:“堂堂公主殿下,这像什么样?”
  沈芷衣不敢告诉她慈宁宫里面的事儿,只盼哄着她开心:“这不逗你吗?怕你不高兴。”
  姜雪宁隐约能猜着她目的,是以破涕为笑。
  她咕哝道:“被殿下这般在意着,宠信着,便是有一千一万的苦都化了,哪里能不高兴?”
  沈芷衣这才跟着她笑起来。
  殿中场面一时有种暖意融融的和乐。
  可这和乐都是她们的,其他人在旁边看着根本插不进去。
  陈淑仪一张脸上神情变幻。
  萧姝的目光却是从殿中所有的面上划过,心里只莫名地想到:陈淑仪平日里也算是少言少出错的谨慎人,心气虽不免高了些,却也算是个拎得清的,可一朝到了宫中这般颇受拘束的地方遇着冲突,也不免失了常性,发作出来;这位姜二姑娘入宫之后,看似跋扈糊涂,可竟没出过什么真正的昏招,对宫中的生活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和惶恐,入宫时是什么样,现在似乎还是那样,竟令人有些不敢小觑。
  *
  还好这场面没持续多久。
  辰正二刻,教《礼记》的国史馆总纂张重冷着一张脸,胳膊下夹着数本薄薄的书,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人包括沈芷衣在内于是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学生们见过张先生。”
  张重国字脸,两道眉毛粗浓,可一双眼睛却偏细,皱起眉头来时便会自然而然地给人一种刻薄不好相处之感。
  此刻扫一眼众人,竟没好脸色。
  他手一抬,将带来的那几本书交给了旁边的小太监,道:“我来本是教礼,并非什么紧要的学目。可读史多年,只知这世上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周朝礼乐崩坏乃有春秋之乱。初时我等几位先生说,教的是公主与达官贵人家的小姐,本是将这一门定为学《女诫》,只是谢少师说诸位伴读都是知书达理,该学的早学过了,不必多此一举,不妨教些家国大义,是以才将书改了《礼记》。然则以老朽近日来在翰林院中的听闻,这奉宸殿虽是进学之所,可却有人不知尊卑上下,连女子温柔端方的贤淑都不能示于人前,实在深觉荒谬又深觉身负重任。是以今日擅改课目,先为诸位伴读好生讲一讲《女诫》,待《女诫》学完,再与大家细讲《礼记》。”
  小太监将书一一呈到众人桌上。
  姜雪宁低头一看,那封皮上赫然写着醒目的两个大字——
  女诫。
  一时也说不上是为什么,膈应到了极点,便是方才与陈淑仪闹了一桩也没这么恶心。
  就连一旁萧姝见了此书,都不由微微色变。
  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
  唯有陈淑仪终于露出个舒展了眉头的神情,甚至还慢慢点了点头,似对张重这一番话十分赞同。
  张重是个规矩极严的人,既做了决定,便根本不管下面人包括长公主在内是什么表情,毕竟长公主将来也要嫁人,听一听总是没错的。
  他自顾自翻开了书页,便叫众人先看第一篇《卑弱》。
  只道:“古时候,女婴出生数月后,都不能睡床榻,而是使其躺在床下,以纺锤玩乐,给以砖瓦,斋告先祖。这是为了表明其出身之卑弱,地位之低下。纺锤砖瓦则意在使其明白,她们当尽心劳作,从事耕织,且帮夫君准备酒食祭祀。所以,为女子,当勤劳恭敬,忍让忍辱,常怀畏惧……”
  整个殿内一片安静。
  沈芷衣的面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姜雪宁坐在后面角落里,听见这番话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一世自己与萧氏一族斗狠时,前朝那些雪片似飞来力劝皇帝废后的奏折。她曾在沈玠病中偷偷翻出来看过,上头一字一句,字字句句皆是妇德女祸,与张重此刻之言的意思就重合了个七八。
  女婴生下来连睡床都不配!
  哪里来的狗屁道理!
  张重还板着一张脸在上头讲。
  姜雪宁却是豁然起身,直接把自己面前的书案一推!
  “吱嘎,哐啷!”
  书案四脚一下从大殿光滑的地面上重重磨过,发出刺耳难听的声响,书案垒着的书本与笔墨全都倒塌滚落下来,一片乱响,惊得所有人回头向她望来。
  张重立刻皱起了眉头看她:“怎么回事?”
  姜雪宁道:“先生,我恶心。”
  张重也知道这是个刺儿头了,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你骂谁!”
  姜雪宁一脸茫然:“真是奇怪,我说我犯恶心,先生怎能说我骂人呢?许是我昨日没注意吃坏了肚子,也可能是今日闻了什么不干不净臭气熏天的东西,若再这殿中呕出来,只怕搅扰了先生讲学。所以今日请恕雪宁失礼,先退了。”
  她话说得客气,然而唇边的笑容是怎么看怎么嘲讽,半点没有客气的样子,转身从这殿中走时,连礼都没行一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见过逃学的可逃得这么理直气壮胆大妄为的,可真就见过这一个!
  张重更是没想到这姜雪宁非但不服管教,竟然张嘴撒谎当着他的面从他课上走,一张原本就黑的脸顿时气成了猪肝,抬起手来指着她背影不住地颤抖,只厉声道:“好,好,好一个不服管教的丫头片子!这般顽劣任性之徒,若也配留在奉宸殿中,我张重索性连这学也不必教了,届时且叫人来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姜雪宁脚步早都远了。
  听他在背后叫嚣,连头都懒得转一下。
  上辈子这老头儿的课她都没去上过,倒不知他脾气这样爆,可料想也是个翻不出什么浪来的:毕竟她上一世从一开始就没上过课,也没见这老头儿有本事治她啊。
  想着她便冷笑了一声。
  只是此刻还没过辰时,想在这宫中走走吧,宫内上下只怕正为着那玉如意一案暗地里潮涌;想要回房去睡觉吧,又觉着一个人待着无聊。
  姜雪宁一琢磨,干脆转过方向去了偏殿。
  谢危昨日叫她下学后下午去学琴,反正如今她也有空,不如去看谢危在不在,若在便早早将今日的份儿学了,也省的下午还要去受磋磨。
  奉宸殿的偏殿就在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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