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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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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看完了却觉出一种怪异的悲哀。
  入宫这许多年,他到底也是被这座皇宫给驯化了,以至于尽管没有害人之心,也恐隔墙有耳。
  眼前这位姜二姑娘固然是在乐阳长公主面前说得上话,甚得殿下青睐,可宫中一朝尊荣一朝受辱的事情实不鲜见。
  未雨绸缪又有什么错呢?
  况且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对方都是救了他,郑保发现自己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来,又或是他的心告诉他,他不想拒绝。
  西斜的余晖从阴翳的云层间泻出来,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又折出一抹红意,晕染在他清秀且犹带着伤痕的脸颊上,连眉眼都沾着暖意被融化了似的。
  姜雪宁忽然发现这年轻的太监长得也是极好。
  郑保思虑片刻回道:“您是我的恩人,若确非想要害人,郑保又有何事不能相帮呢?”
  “竟然答应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没想会如此容易,她眼角眉梢染上了几分喜色,末了又反应过来,“我救你时目的不纯,可不是什么好人,也能算是你的恩人吗?”
  郑保却注视着她笑:“有些事该是论迹不论心。若是论心,世上焉有好人?”
  若是论心,世上焉有好人?
  姜雪宁闻言,竟是慢慢怔住了。
  这一刻,郑保觉得她面上的神情有些落寞,仿佛陷入了什么不可逃离的回忆之中,末了唇边竟晕出一抹笑来,于是那落寞的尽处便生出了几许明媚,甚至有一点与有荣焉似的骄傲。
  她笃定地向他道:“有的。”
  郑保愣住:“谁?”
  姜雪宁莫名地高兴了起来,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才又停步,回转身时面上是灿灿的笑容,只道:“往后有机会带你见见。”
  天光已暗下来,压着厚重的紫禁城。
  可少女行走在宫道上的步伐却显得轻快。
  郑保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也不知为何跟着便笑了起来,忽然便想:这般小女儿的情态,该是她的心上人吧?
  *
  意外轻松地搞定了郑保,姜雪宁回到仰止斋时心情很不错。
  房间也完全重新布置过了。
  走进去一看只觉满眼香软锦绣,花瓶换上了汝窑白瓷,圆桌换成了紫檀雕漆,书案上普通的宣纸也换了一刀上好的白鹿纸,真称得上无一处不精致。
  简直比她在府里的闺房还好。
  “长公主殿下若是个男人就好了。”姜雪宁把自己往那软软的床榻上一扔,枕着那蚕丝绣面的软枕,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辅佐她当皇帝,我当皇后,也是极好的……”
  当然也就是这么一想罢了。
  有张遮在,她谁也不喜欢。
  晚间仰止斋众人用过饭后,都聚在流水阁,一道温习今日学过的功课,也顺道看看明日先生要教的书。
  姜雪宁虽与大部分人不对盘,这种场合却是要在的。
  因为像萧姝、陈淑仪等人学识都是上佳,偶尔也会为旁人答疑解惑,虽然她与她们都有点小过节,可学问无关恩仇,能多听一点便赚一点,何乐而不为?
  所以一到时辰她也早早地拿着书到了。
  不过这时还有少数几个人没到,众人并没有聊读书和学问的事,而是相互笑闹。
  姚惜再一次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周宝樱是所有人当中最活泼最敢闹的,上前去就抓住了姚惜的手,使劲儿地摇晃:“姚惜姐姐你就说嘛,我们今早可都看到了,你把一封信交给了宫人,本来好好的,可发现被我们瞧见都红了脸。快说快说,是不是如意郎君的事有了眉目?”
  姜雪宁刚翻开书的手指,忽然顿住。
  姚惜被他们闹得忸怩起来,跺脚道:“烦人,你们净来闹我!”
  尤月却是掩唇笑,打趣道:“那张遮都已经识时务地主动来退亲了,姚惜姐姐顺水推舟还省了力气。往后什么好亲事找不着,哪里有不成的道理?”
  众人都跟着点头。
  但没想到姚惜却看了尤月一眼,摇了摇头:“不是。”
  尤月没反应过来:“不是?”
  众人一时安静,都有些诧异地看着姚惜。
  姚惜那白嫩的脸颊上,一抹薄红便渐渐变作了绯红,微微咬了咬唇,垂眸时带着万般地羞怯,道:“我改主意了。他说想退就想退,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定了亲再退,人家还不知怎么非议我呢。他出身不好无妨,家有寡母也无妨,反正我什么都有,也不需他多费心。”


第58章 草书(补)
  众人可都没想到姚惜竟然说出这番话来。
  唯有萧姝、陈淑仪这两个与她交好的似乎早就知道一般; 面上没有什么惊讶。
  尤月却是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有些没忍住地惊呼出声:“不会吧,姚惜姐姐怎么忽然看得上张遮了?!”
  上一回入宫来时; 姚惜对她和张遮这门亲事是什么样的态度; 众人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人家一退婚了,姚惜的态度反而变了?
  众人都觉得有些纳罕。
  自早上那封信着人送出去后,姚惜一颗心就从未有过如此忐忑的时候,既有些担心张遮那边的反应; 可同时又有一种无法忽视的期待。
  期待张遮会为她的选择惊喜。
  毕竟明知他近来前程困顿、寸步难行还愿意嫁给他的姑娘,这世上绝对不多,但凡是个正常的男子; 收到她的复信之后; 都会为之感动吧?
  若是前几天听见尤月说出这样一句话,她必定是万分同意的; 可如今听来却觉得十分刺耳。
  她将来就要嫁给张遮。
  尤月讽刺张遮算怎么回事?
  姚惜两道秀眉轻轻颦蹙起来,看了尤月一眼,声音冷淡下来; 道:“张遮没什么不好的。”
  “……”
  尤月顿时语塞。
  再笨的人看了姚惜这态度都知道自己刚才恐怕是说错话了; 只好讪讪的赔了笑,道:“是,是。”
  然而闭上嘴时; 看姚惜的神情却不免有些一言难尽。
  在姚惜转过目光没看见时; 她甚至没忍住轻撇了嘴角:见过出尔反尔的,也见过自己说了话转脸就不认的,可出尔反尔、转脸不认得这么彻底的; 却还是头回见。不嫌自己脸疼吗?早先也不知是谁把张遮贬损一通说得一文不值,倒有脸责斥她来了!
  尤月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姜雪宁冷眼旁观; 将这一丝不屑收入眼底,只平静地想到,原来这帮抱团的人之间也不是那么紧密,内里也有龃龉。
  她该为这一点发现笑出声来的。
  可看着姚惜那含羞带怯与众人说话的神态,唇边上跟挂了铅块似的,沉得弯不出本分弧度。
  忽然竟有点恨起张遮来。
  也恨起自己来。
  上一世怎么就鬼迷心窍,偏要骗张遮自己要当个好人?
  这一天晚上,姜雪宁在流水阁坐了许久,可旁人读了什么,问了什么,又答了什么,她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次日早起,心情阴郁。
  但还要去奉宸殿上课。
  一共五门功课,四位先生,昨日学过了《诗经》和琴,今日上午要学的是“书”一门的《十八帖》和“礼”一门的《礼记》,谢危要教的“文”则与算学一起放到明日上午。
  姜雪宁一干人等照旧提前一刻到。
  按理说乐阳长公主沈芷衣会稍微迟些,但也会赶在上课之前到。可没想到,直到教书法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王久从殿门外走进来了,沈芷衣也不见人影。
  “长公主殿下怎么还没来?”
  “书法可也是第一堂课吧,今天不来不大好吧……”
  “没宫人去通传吗?”
  众人都低声议论起来。
  侍读学士王久也是四十多岁年纪,留了一把硬硬的黑须,峨冠博带,倒是有几分飘逸的斯文儒雅,眼看着快到上课的时辰,往下一扫见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没人,便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没来吗,怎么回事?”
  众人尽皆摇头。
  王久眉头便皱起来,轻轻地哼了一声,道:“长公主殿下素受圣上与太后宠爱,这么早的时辰起不来也是正常,不想来也正常。不来便不来吧。”
  众人噤声,听出这位王先生是不大高兴了,一时都不敢说话。
  姜雪宁坐在角落里,闻言却站了起来,向王久躬身一拜,不卑不亢道:“此次进学乃是长公主殿下一意向圣上求来的,能得诸位先生亲临教诲,殿下也很高兴。昨日便与我等一般,早早来到殿中,恪守先生们所定下的规矩,并不是什么不能吃苦的人。想必今日早课迟到,是事出有因,还望先生大量,暂毋怪罪。”
  乐阳长公主沈芷衣的受宠和骄纵,在宫中都不是新鲜事。
  别说是王久了,就是在场的诸位伴读都下意识地以为沈芷衣对待这一次上学,该很随意。且她贵为长公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没人敢说。
  因此听了王久话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姜雪宁出来说这话……
  措辞虽是委婉,态度也甚谦卑,看似只是在为沈芷衣解释,可一旦这话对着王久说,意思就有点微妙了。
  玩弄文字的人向来是一句话能猜出十种意思。
  纵然她似乎并未顶撞之意,可听的人心中总是不快。
  王久的目光顿时落到了姜雪宁的身上,一下想起来昨日在翰林院中听教她们诗文的同僚赵彦昌说过的话,这些个伴读的小女子中,有一个坐角落里的格外不听话,是户部侍郎姜伯游家的二姑娘姜雪宁,像个刺儿头。
  他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还没上课才说了一句话,她就来找上茬儿了。
  王久道:“我不过随口一句,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长公主?”
  姜雪宁上一世虽不怎么去上课,却清楚地知道往日也被宫中娇惯长大的乐阳长公主,竟是从来没有逃过一堂课,乃是认认真真想学的。
  这王久分明是对沈芷衣有偏见,先入为主。
  所以她才想站起来分辨一二,自认为已经十分委婉,注意语气,却没料想先生的反应如此之大,便微微蹙眉,解释道:“学生并无此意。”
  王久冷了脸道:“并无此意?”
  他忍不住要教训这小女子一番,也正好拿她立威,树一树自己先生的威严。
  没料想,他话音刚落,外头便有名小太监急匆匆跑来。
  “慈宁宫太后娘娘有话,特吩咐奴来告先生。”小太监在殿门外躬身一礼,看额头上还有些细汗,“前些天宫里出了点事,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正清查内务府,东西六宫各宫主位都叫了去,长公主殿下此刻也在那边,正陪着圣上说话,今日本该来上课,可事急在身实在走不了,特命奴来向先生告罪,还望先生海涵。”
  “啊……”
  王久一听这太后、皇后甚至是圣上的名头,脸色便变了好几变。
  这一时哪里还有先前对着姜雪宁时的倨傲?
  他两手一抱向虚空里遥遥一拱,只道:“圣上、太后与皇后娘娘在上,长公主殿下既有事在身一时走不了,缺一堂课也无妨,下官改日择空为长公主殿下补上便是,还请公公转告圣上,请圣上放心。”
  那小太监应了声是,又行过礼,便又匆匆退走了。
  仿佛有些心惊胆战的不安似的。
  姜雪宁一听见刚才来人说的“清查内务府”几个字,心头便是猛地一跳,想起玉如意一案,再一联想那小太监的神情,便知宫里这几日腥风血雨怕是少不了了。
  那勇毅侯府……
  王久却是没注意到这么多。
  刚想训斥姜雪宁就被慈宁宫那边来告,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只是越如此就越有些恼羞。
  那太监走后,王久看见姜雪宁还站在角落里,也没给什么好脸色,道:“天底下谁家学堂这般没规矩,先生说话学生都能驳斥了?便是历朝历代教皇子,皇子也得对先生执师礼。姜大人虽与王某是同僚,可丑话说在前头,堂上你若再敢出言顶撞,我可不会顾着与令尊同僚之间的面子,你坐下吧。”
  姜雪宁敛了眸,掩住了差点射出去的眼刀。
  当下并未发作,只道:“多谢先生。”
  说完便规规矩矩地坐下了。
  有了她作前车之鉴,众人都看出王久面相虽然儒雅,但内里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上课时都格外恭敬,格外老实。
  他教的是书法。
  所以开学头一课是先看众人的书法基础,看旁人时都还觉得不错,只是走到姜雪宁面前一看便皱了眉,只道:“小女儿家写字该求秀美飘逸,或端庄婉静,往后改学簪花小楷是上佳,再不济赵孟睢⑼豸酥Я找膊徊睢2菔榭穹叛舾眨缃:崃鳎谀凶佣愿鲜剩已Р菔槟衙庀缘梅潘敛活浚馕环芙獭M笳獠菔槟悴灰Я耍槐室换涌樾雌稹!�
  姜雪宁学的是行草。
  上一世的行草乃是沈玠教的。
  当时二人新婚燕尔,男人么谁能不爱颜色好?她又擅长投人所好,所以刚当上临淄王妃那一阵假模假样爱好起书法来,逼着自己练了好久的楷书,但种种的字体书体学来学去,都觉着自己被框在牢笼里,怎么写怎么不得劲儿。
  直到某一日,沈玠突发奇想同她说,何不试试草书?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或行云流水,或狂放恣意,笔走处思绪如飞,长日下来,虽然依旧不入得大家的眼,可偶尔有那么几个字写来却见灵性。
  沈玠一开始还很高兴。
  可有一日见了她写的一行“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后,沉默了好久,也莫名地看了她有一会儿。
  那目光叫她有些心慌,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写岔了,便问他:是又写得不好吗?
  沈玠眨了眨眼说:没有,很好。
  姜雪宁当时懵懂,虽然听他说很好,可见着他并不像很高兴的模样,便再也不学这个了。
  时间一久,这事便渐渐淡忘。
  可有时候看见下面进贡来的字画上那些恣意的草书,她偶尔也会想起那时候。
  只是沈玠都当了皇帝,她更不敢去问。
  唯有十分偶然的一日,她同萧定非提起,那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的假少爷竟乐得抚掌大笑,戏谑地看着她说:“我的娘娘啊,有一句叫‘见字如见人’。纵然写得不好,或者你自己不觉,也是能看出几分真来的……”


第59章 操作一下
  萧定非口无遮拦; 自打回京后便是京中首屈一指的纨绔公子哥儿,斗鸡走狗,纵马赌钱; 无一不会; 也无一不精,只把定国公萧远气得晕头转向,见了在宫中当皇贵妃的萧姝还故意要拿“哥哥”的尊卑压她一压,成日里往萧氏的死对头姜雪宁的跟前儿凑; 一族老小直斥他忤逆,却偏偏拿他无法。
  朝野上下都只当他大难不死,能活就是老天开眼。
  长在屠沽市井; 难道还指望他成大器?
  是以文武百官对他都有一种难得的宽容; 皇族于心有愧,更不敢为难他; 倒使得此人越发恣意猖狂。
  只是姜雪宁有时候竟觉得与此人脾性相投,纵然他轻浮放荡,可怎么看也比朝堂上那一帮口蜜腹剑的人顺眼; 莫名能同他玩到一块儿去。
  旁人也曾开玩笑说; 皇后娘娘宠信萧定非,大约是与这纨绔同病相怜。
  毕竟虽是家中嫡出,却都因变故流落在外; 怎能不惺惺相惜?
  连姜雪宁自己也无法否认; 在一开始不知道真相时,她的确难免有这样的想法。至于后来,便是纯粹地觉得和不遮掩的人相处起来舒坦了。
  见字如见人。
  便是写得再不好; 也能看出几分真性。
  她的真性是什么呢?
  难道那时候的沈玠就已经看出来了吗?可那时候她都还没看清自己……
  那一幅刚写就的行草就铺在面前,姜雪宁抬头看了看站在她书案前面容严肃的王久; 有心要辩驳自己就喜欢草书,且喜欢什么样的字体书体难道不该全看人的喜好吗?
  可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在这宫中待半年。
  学个楷书就当怡情养性了,何苦又跟先生闹得不快,回头来还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等出了宫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谁还管得着不成?
  是以迅速淡定了下来。
  她向王久垂首道:“先生教训的是,学生谨记。”
  王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总算有了点做学生的样子。”
  然后回转身走到殿上,叫众人翻开《十八帖》里的第一帖,先做讲解,再让众人尝试临摹。若忽略他规矩极严,容不得学生在堂上提问半句、质询半句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位循规蹈矩的好先生。
  到得辰正,王久便收拾东西下了学。
  他一走所有人立马松了口气。
  方妙都没忍住向姜雪宁看了一眼,心有余悸道:“可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姜二姑娘要跟前日对赵先生一样,这王先生也是个疾言厉色不好惹的,还好没有,还好没有!”
  姜雪宁心道自己昨日也不过就是问了赵彦宏一个“芼”字作何解罢了,无论如何都跟顶撞二字沾不上边,不过是那姓赵的看人下菜碟,自以为是地端着那一副为人师的尊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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