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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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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周寅之有关的前前后后的事情,这一瞬间全从他脑海深处浮了上来,桩桩件件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雨水先前的不合理,在今日一番谈话之后,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包括宁宁先前的那些话……
  他越笑,越是止不住,末了有终是忍不住,涌上来一种奇异的酸楚。
  周寅之却只是坐在那边看着,如一座山般沉稳,动也不动一下,唯有眸光在闪烁,仿佛对眼前的少年,有那么几分很难察觉的佩服,但又仿佛无动于衷,不起波澜。
  外头敲过了酉末的钟。
  周寅之该说的话都说了,便从自己的座中起了身,只向燕临一躬身:“周某不过一无名小卒,在朝堂上更无半分翻云覆雨的本事,一切乃听命行事,还望世子勿怪。天晚雨大,周某还要回家,不敢在世子处再加叨扰,这便告退了。”
  燕临两眼空茫地向上望着,只道:“青锋,送送周千户。”
  青锋立在门外,应了一声。
  周寅之行过礼,又从桌上拿起了自己先前解下的佩刀,这才出了门来,从青锋手里接过伞,道一声:“不敢有劳。”
  而后便顺着长廊,由青锋引着走了出去。


第39章 重逢的雨
  周寅之离开了。
  燕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青锋在外面问:“世子; 层霄楼那边……”
  燕临却慢慢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问他道:“父亲回来了吗?”
  青锋一怔,回道:“侯爷该在承庆堂。”
  燕临便起身来; 径直出了自己的书房; 竟沿着那旁边堆满了假山的长廊,大步向承庆堂的方向去。
  外头豪雨正泼。
  即便是走在廊下,冷风也卷着冷雨往人身上吹。
  青锋着实吓了一跳,眼见着人都走出好几丈远了才反应过来; 忙拿了伞追上去:“世子爷,伞!”
  勇毅侯府的承庆堂,乃是当今勇毅侯燕牧; 也就是燕临的父亲; 常住的地方。
  燕临才一走近,外头的老管家便露出了满面的笑:“世子来了呀; 下头人刚送来两坛好酒,侯爷已经开了出来,正琢磨着这下雨的天气找谁来喝上一会儿; 您来得正好。”
  燕临没有回应; 脚步也没停。
  老管家顿时有些发愣,回头望了一眼燕临进去的背影,没忍住问了跟过来的青锋一句:“世子爷今儿怎么了?”
  勇毅侯燕牧; 如今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头上有了一些白发,却还不明显。
  毕竟是行伍出身,领过兵; 打过仗,便是到了这个年纪; 身子骨看上去也还很硬朗。下巴上一把胡须硬硬的,眉眼之间自带有几分武人才有的豪迈之气,隐约还看得见额头上有一道疤。
  这都是当年打仗留下的。
  此刻,他确如老管家所言,刚开了一坛酒。
  桌上摆着一些下酒的小菜。
  刚开出来的酒倒在了酒盏中。
  酒香与菜肴的香气都在潮湿的空气里漫散开去。
  见着燕临进来,他便笑了一声,十足的中气震动着胸腔,只道:“不是说今日要出门吗,怎么过来了?正好,尝尝这酒。”
  勇毅侯指了指桌上那酒盏。
  燕临在桌前站定,也定定地凝视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紧抿着唇线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东西一般,然后抬手端起了那盏酒,竟将起一饮而尽。
  已将及冠的少年,喉结滚动。
  一盏烈酒如数灌入喉咙,从唇齿间一路烧到心肺!
  “啪”地一声,酒盏重重放下。
  勇毅侯对自己这儿子是非常了解的,平日里称得上是无话不谈,就连这小子有多喜欢姜侍郎府那丫头他都一清二楚,可这般模样,他还没有见过。
  于是,他意识到他有事。
  勇毅侯上下将他一打量,笑起来:“怎么,跟雪宁那个小丫头闹矛盾了?”
  燕临却没有笑,落在父亲身上的目光也没有移开,只问:“父亲,您知道圣上在派锦衣卫查平南王逆党余孽一案吗?”
  “……”
  勇毅侯原本去端酒的动作顿时一停。
  他抬起头来,便对上了燕临那锐利的目光,少年人的锋芒全从这一双眼底透了出来,竟叫人无处躲藏。然而细细思量他话中的意思,勇毅侯忽然在这一刹之间明白了什么。
  没有慌乱。
  也没有意外。
  他竟然一下笑了起来,继而是大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荒唐又荒谬的往事,忍不住抚掌摇头,开口时竟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与疯狂——
  “该来的,总会来!二十年过去了,我忘不了,做过亏心事的他们,也忘不了啊!哈哈哈哈……”
  *
  勇毅侯为什么与平南王一党的余孽有书信往来呢?
  明明二十年前平南王联合天教乱党谋逆打到京城、杀上皇宫时,勇毅侯还是与诚国公一般的忠君之臣,立下了平乱的大功。
  上一世,终究还是有些谜团没有解开。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很久,燕临依旧没有出现。
  姜雪宁一颗心慢慢地沉底。
  本来若没有被选入宫伴读,她该前几天就对燕临说了,可偏偏这一帮人掺和进来折腾,打乱了她全部的计划,在宫中人多耳杂,根本没有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而现在,燕临该已经知道了吧?
  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她凝望着外面的那片雨。
  下了很久。
  下得很大。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京城各处都点上了灯,昏黄的暖光照亮了各家的窗户,也照亮了远近的楼宇,但在飞溅的雨水与朦胧的雨雾中,都模糊了轮廓。
  风渐渐刺骨了。
  跟在她身后的棠儿莲儿见着风大,未免有些担心,上前便先要将窗户给关上,忍不住埋怨了两句:“世子爷这么晚都不来,也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不来了吧?姑娘,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姜雪宁只道:“别关。”
  声音轻轻地,视线却并未转开,依旧落在窗外那些发亮的雨线上。
  莲儿、棠儿顿时对望了一眼。
  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寻常。
  从来不会主动约小侯爷出来的姑娘约了小侯爷出来,从来不迟到的小侯爷偏偏这时候还没来。
  可她们也不敢多问。
  姜雪宁说了别关窗,她们伸出去的手也只好缩了回来,又想劝她别站在窗边:“您要不去里面坐吧,奴婢们帮您看着,小侯爷来了便跟您说。这窗边上风这么大,您身子骨本来也算不上是好,若一个不小心吹了冻了受了风寒,奴婢们真担待不起。”
  姜雪宁跟没听到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莲儿棠儿便不敢再劝了。
  雅间内忽然就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周遭喧嚣的雨声,偶尔夹杂着附近酒家客店里传来的觥筹交错之声。
  马蹄声伴着车轮辘辘的声音穿破了雨幕。
  莲儿棠儿都是一震。
  可从窗户往下一看,那一辆马车并不是勇毅侯府的马车,也没有停在层霄楼下,而是停在了街对面的洗尘轩。有下人先从车上下来,竟是毕恭毕敬地撑起了伞,将车内的人迎了下来。
  一身玄青长袍,皱着眉,似乎不喜欢这样的下雨天。
  五官也算端正,只是一双眼太深。
  唇角总仿佛勾着一抹笑,看人时却算不上真诚,甚至有一种天生的冷酷。
  姜雪宁立在窗边,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竟是陈瀛!
  本朝出了名的酷吏,如今的刑部侍郎,也是上一世差点要了张遮命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雪宁顿时一怔。
  只见陈瀛下车之后立刻被人迎入了洗尘轩内,不多时二楼紧闭着的窗内便起了一阵热闹的寒暄之声,即便是隔着雨幕都能听见众人热络地称呼着“陈大人”。
  这时堂倌进来为姜雪宁换上热茶。
  她便问:“都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下雨天,你们层霄楼都没有客人,对面的洗尘轩倒是热闹。”
  堂倌顺着她的视线向窗外忘了一眼便笑起来:“哦,对面啊。听说是刑部陈大人请客,去的都是刑部里的官老爷,不在我们这儿正常。上次陈大人前脚刚走,谢少师后脚便在我们这里遇袭,陈大人觉着不吉利,从此都改在洗尘阁吃饭了。”
  这样吗?
  姜雪宁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那人影晃动的窗扇上。
  看得到有人影走近了。
  接着外头那一扇窗便被推开了,一屋子的酒气与笑声都传了出来,从姜雪宁这里轻而易举就能看见那一屋子的人,各有一副巴结奉承的嘴脸。
  她顿时皱了皱眉,知道她能看到别人,别人也能看到她,便要转过身来,叫莲儿棠儿把窗户给关上。
  可就在刚一转身,想要开口的刹那——
  方才对面洗尘轩开窗后的场景,如同一卷画幅般,忽然回到了她的脑海,定在了其中一个安静的角落。
  她的心轻轻地颤了那么一下,连着身体都仿佛有刹那的僵硬,于是也不知怀着怎样一种奇怪的希冀,她竟重新转过了身,再一次向对面窗内望去!
  洗尘轩内摆了宴,桌上摆的是玉盘珍羞,桌旁坐的都是朝廷命官。
  陈瀛一来便被众人请到了上首。
  他在这一干人中毕竟是官阶很高的,且是刑部的堂官,众人说笑间都举起了酒盏来劝他的酒,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显得热闹无比。
  于是那安静的一角,便显得格格不入。
  被那扇雕花的窗扇遮挡着,姜雪宁只能看见他被遮挡了些许的侧影。一身下品官员常穿着的藏青细布圆领袍,两袖略宽,随那一双修长但手指骨节突出的手掌,轻轻压在分开的两膝之上。
  坐在圆凳上,脊背笔直。
  张遮向外看着连绵的雨幕。
  背后满室应酬的热闹,仿佛都沾不着他一身的清冷静肃,与他全无干系。
  即便只是瞥着这样一道实在算不上完整清晰的侧影,可姜雪宁就是能够肯定——
  是他。
  再不会有别人。
  这样安静看雨的姿态,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竟然还深深地刻在她记忆之中,无法消磨掉一丝痕迹。
  张大人,还是这样喜欢看雨啊……
  这一刻,姜雪宁眼底竟有一股潮热的泪意在涌。
  上一世的所有顷刻间全翻了出来。
  大雨的亭下,是他站在台阶下伸手撕去了被她故意使坏踩着的官袍一角,再抬起头来望着她时,眼睫上沾满的雨珠;
  午后的乾清宫里,是他垂首立在殿下,在她面前压低了视线不敢抬起时,手掌慢慢攥紧了的僵硬弧度;
  泥泞的驿道上,是他捂了受伤的肩膀,向着崴了脚的她伸出手来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和地上蜿蜒的血水;
  ……
  她做什么不好,偏要由着自己去招惹这样好的一个人呢?
  大抵是她心里藏着一只魔鬼,要把白的染黑,要把清的搅浊,要把那高高立在圣堂上的人都拽下来,在人世烟火的苦痛里打转挣扎……
  如此,方觉满足。
  上一世,她欠燕临的,燕临都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了;可欠张遮的,便是舍了那一条命,她也偿还不了。
  她是张遮清正凛冽一生里,终究没有跨过的魔障。
  而张遮,却是她尘埃覆满的心内,最后一角不染的净土。
  曾有过那么几个刹那,她想:如果不是皇后,她要不顾一切地嫁给这个人。从此以后,举袖为他拂去衣上每一点污浊的尘埃,俯身为他拾起前路每一块绊脚的瓦砾,变成一个好人,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对自己的好。
  可她终究是皇后。
  一颗为尘俗所蔽的心,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姜雪宁望着对面,视线里慢慢一片模糊,只是不知到底是因为那倾盆的雨水,还是因为那上涌的泪水……
  有人从洗尘轩的楼下匆匆上去。
  长久坐在窗下的张遮,终于动了一动。
  那人对他说了什么,他便点了点头,起身来向旁人道别,也不看他们是什么脸色,就从开着的房门里面走了出去。
  一路下楼。
  洗尘轩的堂倌在门前给他递了伞,他接过,将那深青色的油纸伞撑开,打了起来。
  在伞沿抬起的时候,那一张轮廓深刻面庞也在伞下出露,从清冷的下颌,到紧抿的薄唇,再到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平静修狭的眼,微微颦蹙的长眉……
  仿佛感知到什么一般,他的视线抬了起来。
  于是就这样正正地撞上了。
  隔着如帘似烟的雨幕与长街,她在楼上窗边,他在楼下阶前。
  姜雪宁眼底,一滴滚泪毫无征兆地坠下。
  伞尖上一滴冷雨,轻轻落在张遮的手背。
  他觉着自己像是被烙了一下。
  那模样明媚的少女,洗去了一身的铅华,没有了那隐约的偏执,就这样干净而柔美的,站在他最爱的大雨后面,用一双同样下着雨的眼望他。
  这一刻,执伞的手指用力地握紧了。
  可他终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在久久的凝望之后,垂下了自己的目光,走下台阶,让那一把撑开的伞遮掩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在她的视线里渐渐行远。
  姜雪宁于是想:真好,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第40章 前世过往
  张遮乃是吏考出身。
  吏考不同于进士; 考后择优所录的吏员与一般食君俸禄的官员不同,招进公门之后,是“事急则用; 事定则罢”; 算是临时在官府辅佐官员们办事。本朝向有定规,“吏”不能当御史,也不能再参与科考,所以一般而言会参加吏考的都是屡试不中或出身寒微之人。
  张遮属后者。
  他年幼失怙; 仅有寡母抚养长大,虽才干优长,于八股、经艺、策略却不十分通晓; 吏考后供职于河南道监察御史顾春芳手下; 专司平冤、治律之事,竟有奇才。
  顾春芳因此破格将他举荐给了朝廷。
  未三年便因在御前对一桩疑案做出了评判; 被圣上看中,点为了刑科给事中。
  只是上一世,他往后的仕途走得实在不很平顺; 满满都是坎坷。
  姜雪宁想起来都觉着口中发涩。
  他本可以名垂青史; 以“直”、以“正”而远离宫廷那些纷扰的争斗,可偏偏被她卷了进去。
  张遮刚升任刑部侍郎的时候,锦衣卫想要彻底掌握刑狱之权; 可张遮却觉锦衣卫行事嚣张、滥用私刑; 两司之间颇有职权冲突,因而总是针锋相对。
  偏生周寅之便掌着北镇抚司。
  他一心要铲除张遮,张遮则一力要收回刑狱之权; 且多次弹劾周寅之徇私枉法、败坏朝纲。
  两人水火不容。
  周寅之的背后便是姜雪宁,她彼时正与萧氏一族作对; 多有用得着周寅之的地方,所以一开始看张遮便如看绊脚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一开始,是因立场百般刁难;
  后来却是发现这人冷面,戏弄起来着实好玩。
  她毕竟是皇后,便是言行举止过分一些,张遮也招惹不起,所以早些时候大半是忍她、让她,可她并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人,反而越发得寸进尺。
  张遮于是常以忠言劝告她。
  姜雪宁那时也算是被众人都捧着,并不将这些忠言放在眼底,只觉得这人迂腐,冥顽不化。直到后来萧姝与萧氏一族步步紧逼,竟有一日拿着了周寅之一干党羽营私受贿的证据,一朝全捅了出来,还故意交由刑部审理,让此案落在了张遮手中。
  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
  萧姝心高气傲,盯准的就是皇后之位,且她如今有孕,诞下皇嗣便了不得了,若再让她在前朝把自己的势力打下去,成功得着后位,那姜雪宁便算得上是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先前她与萧氏争斗得那么狠。
  她和萧姝,不管是谁得到了机会,都不会放任自己的仇敌安然无恙的。
  一夕之间,姜雪宁忽然就到了进退维谷似乎只有引颈受戮的境地。
  人们总爱锦上添花,却很少雪中送炭。
  在她势头盛极时聚拢过来的人们忽然就跟退潮一般散了。
  可姜雪宁还不想死。
  于是,她选择了张遮。
  那一天,沈玠在乾清宫召见几位阁臣包括谢危在内,另有负责审理此案的张遮,一直到宫门下钥都还没谈完,所以便传旨让几位大人留宿宫中。
  姜雪宁便站在长长的宫墙下等待。
  她的身影被高墙的阴影覆盖。
  引路的小太监在前面打着灯笼,照着一前一后两人的身影,远远地朝这边走近。
  走在前面的那人是谢危。
  大约是因为走得近了,他一眼认出了她来,竟然停下了脚步,说:“忽然想起早上有方玉佩落在内阁值房了,我回去取,张大人先走吧。”
  说罢他转身往回去。
  其中一名小太监立刻打了灯笼跟上。
  这时,姜雪宁才从那一片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望着留在原地的那个人道:“张大人,本宫有话想跟你说。”
  张遮似乎没想到她竟大胆到敢在这夜半宫中,将他拦住。
  更不用说今日还有谢太师同行。
  他静默地垂下了眼帘,已猜出了她的来意,只道:“娘娘之请,恕张遮难从命。”
  夜色深深,孤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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