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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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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死后三个月,留在匣中的图纸被人发现;
  在他死后四个月,第二架卓筒井被人制造出来,成功往地下打出了二十多丈的深井,汲出了以前从来不可能碰到的、藏在“废井”二十丈深处的盐卤;
  在他死后一年,卓筒井已成为自流井盐场“小口深井”采卤所必备的工具;
  在他死后三年,自流井凡有盐场之处,必供奉他的画像!
  也就是说,任为志发明的卓筒井,是完全可以用于开采地层深处的盐卤的,只是他自己运气不好,没有能够撑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姜雪宁还记得,上一世的尤芳吟同自己谈论她白手起家的经历时,也曾感叹过错失了这个大好的机会,因为并不知道任为志当年在京中筹钱。
  她还说了什么“钻井技术”和“天然气”之类的话。
  这些古怪的东西,姜雪宁也听不懂。
  但她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这中间会有多少牵动人心的曲折。
  “要知道一件事要做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中间说不准会经历许多山穷水尽的绝望,可咬牙撑下来才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姜雪宁凝望着尤芳吟,给她讲着意味深长的故事,“这任为志既然敢借这么多钱还说自己能开采‘废井’,想必这‘卓筒井’是一定能用的。若他有足够的钱,抢占先机,把别的盐场都不要的‘废井’给买下来,再以‘卓筒井’取卤制盐,天知道会做出多大的一番事业。”
  什么采卤制盐的事,尤芳吟听得有些一头雾水。
  但这不妨碍她理解到姜雪宁话中的关键。
  那就是——
  这个任为志,是个有本事的人。如果投钱给他,就算中间可能赔很多,可只要咬咬牙撑过去,便能打开一片新天!
  姜雪宁知道她至少是听懂了最关键的那部分的,眸光轻轻一转,想起尤月来,便一副忧心忡忡地模样提醒尤芳吟:“要知道,这一次消息我得来也十分不容易,你可千万别又到处去说。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卖了丝就好,这一次可要经历难熬的过程,中间若出点什么变故,说不准还要把所有的钱都搭进去。这是个长久买卖,且中间的折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若有沉不住气的人知道,一时冲动也去投了钱,最后连本都收不回来,可不是害了人家吗?”
  尤芳吟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听见姜雪宁这番话时,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但她没有说出口。
  当下似乎思考着什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芳吟谨记。”
  姜雪宁便道:“该指点的我都指点过了,今天你也出来够久了,家里还有那么个厉害姐姐,可不敢再多留你,我送你出去吧。”
  尤芳吟便起身来行礼。
  姜雪宁起身来踩了绣鞋,送她到门口,临了了又往她手里塞了个药瓶:“这是给你的药,好好地把伤处敷了,很快就能好。”
  尤芳吟眼泪差点掉下来:“您待我真好。”
  姜雪宁心里笑她一声傻子,却抚她头顶道:“知道我待你好,就对自己好些。对了,上次赚那么多钱,可也千万别叫你那位二姐姐知道。否则指不定怎么打听你的‘生财之道’呢。她欺负我,毕竟是在宫里,无论如何我都会忍下来。可你是在府里,我真怕你在她手底下有个什么好歹。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想维护我的,可千万别因我与她有些什么冲突才是……”
  棠儿和莲儿在外头站着,听着这话实在耳熟:这难道不是刚才尤芳吟说过的话吗?二姑娘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来用!
  尤芳吟却完全没有察觉这一点,听见她言语,身体兀自颤抖起来,眼眶发红,头却埋得更深了一些,只低低地应道:“是。”
  姜雪宁这才一副放下心的模样,叫人送她出府。
  尤芳吟从侧门出来,马车还在外面等待。
  车夫已经等得有些瞌睡,见她出来才精神一震,忙问道:“小姐,现在去哪儿呀?”
  尤芳吟手里握着那一只小小的药瓶,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久好久。
  一张脸上都没了表情。
  她心底一股愤怒在激荡,只重新将这一只药瓶握紧了,一字一顿地道:“去清远伯府。”
  *
  尤芳吟前脚才走,姜雪宁先前那一份我见犹怜的柔弱,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轻哼一声,轻松地拍了拍手。
  前后变脸之快简直让棠儿莲儿目瞪口呆!
  本性懦弱的人,要改正起来不容易。
  可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姜雪宁上辈子好歹也是能把男人哄得团团转的本事人,如今不过是把哄男人的手段用到了哄女人上面,反正效果都是那么立竿见影。
  她虽有心要教尤芳吟做做生意,赚更多的钱,可她在伯府的处境也太差了一些,完全不能安心地做这些事情。
  攘外必先安内。
  这后宅的情况不解决,生意做起来都不放心。
  尤月这人心胸狭窄,又心肠狠毒,且看看尤芳吟这傻姑娘,会不会又给她一个惊喜吧。
  莲儿还没搞明白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觉整个脑袋都是晕的:“姑娘,她,您,刚才……”
  姜雪宁不欲解释,只道:“时辰不早了,去看看马车准备好了没有,我们也该出发了。”
  莲儿顿时没办法再问什么。
  这头派了人去看马车。
  另一头却有府里的下人脚步匆匆地抬着一筐新鲜的梨过来,满面都是喜色,道:“二姑娘!这是斜街胡同周府锦衣卫周大人派人送来的东西,说是刚从安徽快马运来的砀山酥梨,上面刚赏下来的,特送来给您尝鲜。”
  那梨在筐中,有十二三个。
  个个看上去果皮柔黄,饱满鲜嫩。
  姜雪宁见了,又听得下人这般禀报,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上面赏东西。
  那该是周寅之已得着了千户的缺。
  如果是这样……
  只怕今日傍晚,燕临未必会来了。
  棠儿见她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姑娘?”
  姜雪宁这才回过神来,道:“一筐梨罢了,放下便是。”
  她说完,垂下眼帘,走回了屋里,静静地坐着。
  过不一会儿,莲儿回来,道:“车驾已经准备好了。可二姑娘您看着好像不大舒服的样子,今日,还、还去层霄楼吗?”
  姜雪宁眨了眨眼,道:“去吧。”
  万一呢?


第38章 冬雷
  昨日还是天气晴好; 傍晚甚至能看见晚霞。
  可到姜雪宁今日乘着马车从府中出去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变得阴沉沉一片,彤云密布在低空; 立冬后萧瑟的冷风已经有了几分刺骨的味道。
  看着竟像是要下雨。
  大街小巷上叫卖的贩夫走卒; 早已慌忙地将自己的摊子收了起来,往日热闹的京城一下变得空旷安静了许多。只有风偶尔卷着一些凋零的落叶从鳞次栉比的屋宇间飞过。
  层霄楼头也没剩下几个客人。
  像这样的天,该不会有什么人来了。
  忙碌了一天的堂倌靠在柜台边上正想跟掌柜的套两句近乎,可没想到; 正在这时候,外头竟然传来了马车渐近的声音,很快停在了层霄楼外头。
  堂倌愣了一下; 才连忙跑出去招呼。
  只见漫天冷风飞卷的落叶中; 车帘撩开,车内的丫鬟先下来; 然后给那位小姐系上滚了一圈雪貂毛的披风。堂倌在这层霄楼也算是见过京中许许多多达官贵人了,但这样好看的姑娘还是头回见。
  看这行头,出身只高不低。
  有什么必要; 非得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呢?
  堂倌把人迎进了门; 迟疑了一下,才问:“姑娘来这里是?”
  姜雪宁扫了一眼冷清无人的楼下大堂,又看向那去二楼的台阶; 垂下眼眸来; 只道:“二楼挑个雅间,我等人。”
  堂倌立刻道:“那您楼上请。”
  姜雪宁自带着人上了楼去。
  外面街道的角落里,刀琴立在摇曳的树影中; 只看着层霄楼打开的那两扇门里,那位“宁二姑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上方; 眉头慢慢地拧紧了。
  *
  今日谢危少见地没有在斫琴堂里斫琴。
  吕显跟个老大爷似的翘着脚仰在屋内一架罗汉床上,把原本端端正正放着的案几都推得歪过去,好让自己躺得更舒坦,嘴里吃着的是杏芳斋刚送来的糕点,手里却捧着他这个月的账册,美滋滋地心算起自己这个月又赚了多少。
  一抬眼看见谢危立在窗前看天,差点没乐死。
  “要不说人怎么会遭报应呢?”吕显假惺惺地感叹起来,“你看你,成天就知道压榨我,还叫我出钱为你办事,结果没想到买生丝这种事都被人捷足先登,现在还搞出这样大一个疑团来,派个刀琴出去现在都还没回来,想必是跟着看到点什么东西了。唉,谢居安啊谢居安,我可是你的财神爷,往后你得对我好点,懂吗?”
  剑书立在他斜后方,冲他翻了个白眼。
  吕显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悠悠道:“剑书你的白眼不好看。再瞪我,下回就让你去跟。”
  剑书:“……”
  还是算了吧。暗地里跟人这种苦差事,连个说话打发无聊的人都没有,回头跟刀琴一样,被折磨成个没有人搭话也能自言自语的话痨就不好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
  谢危这时才回头看了吕显一眼,眼见着他这一副翘脚仰躺的姿势,眉头便微微蹙了蹙,只道:“你信不信我现在便叫人把你扔出去。”
  吕显:“……”
  行吧,大佬在这里。
  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撇了撇嘴角,十分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面上却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神情:“谢居安,你吧,挺有意思的。看着像是个正经读书人,可身边这俩小孩儿,叫什么‘书’啊‘琴’啊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加上‘刀’和‘剑’。我细细一琢磨,你这人内里是真的藏着点凶险啊。”
  谢危平静地回道:“我若不凶险,你肯为我效力?”
  吕显便抚掌大笑起来:“正是,正是!”
  想当年满翰林院那么多能人志士,他吕显恃才傲物,也就看得起这么一个谢危。后来谢危回家奔丧丁忧,他看其他人都是庸俗无能之辈,索性辞官挂印也回了金陵,登门拜访,这才渐渐着了他谢居安的道,好好的一个进士出身,竟被诓去做生意。
  想起来都是泪。
  吕显长叹了一口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他话音落时,外头便传来一声禀报:“刀琴公子回来了!”
  吕显露出个无言的神情。
  果然,片刻后,一名蓝衣劲装的少年便出现在了斫琴堂门口,从外面走了进来,脚步踩在地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躬身便道:“跟到人了。”
  吕显顿时精神一震,目光精光四溢,忙问道:“尤芳吟背后的东家是谁?”
  但没想到刀琴竟未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眼眸,看向谢危,目中竟有几分少见的迟疑。
  谢危便意识到,刀琴跟到的人也许有那么一点不一般:“说说看。”
  刀琴于是道:“那属下长话短说。一开始是听从先生的吩咐,只去了清远伯府看情况,在外头等了半天,还以为那位尤姑娘今天不会再出府了。但没想到,辰正的时候她就从府里面悄悄出来了,打扮得跟府里的下人似的,带上了银两,先去了东诗一家绸缎庄买了一匹上好的杭绸,好像是云鹤纹的料子,然后去买了文房笔墨,有两管笔,但隔得太远属下也没有看清楚到底是什么笔,还有……”
  谢危:“……”
  吕显:“……”
  立在一旁的剑书暗暗地抚了一下额,轻轻扯了一下刀琴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长话短说。”
  “哦。”
  刀琴这才想起自己毛病犯了,点了点头,决定接受建议,换一种更简洁的说法。
  “她买了很多东西,有杭绸,笔墨,甚至还有一些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然后还转去庙里上香,那里今天有好多人,上香的香客也有很多,我跟着她去还不小心被知客僧看见,捐了二两香油钱。尤芳吟好像也捐了,进去之后就在殿里面求了平安符……”
  吕显:“……”
  剑书:“……”
  谢危抬手慢慢地压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只道:“说重点。”
  刀琴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委屈,完全没有觉得自己话很多啊。
  跟踪的情况难道不该报得这么仔细吗?
  他抿了抿唇,闷闷地道:“宁二姑娘。”
  剑书突然之间瞪圆了眼睛,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来,这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转头去看谢危。
  谢危立在窗前,沉默。
  吕显却听了一个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这宁二姑娘是谁,差点被刀琴给气出病来:“让你说重点也不是这样说的啊!这人怎么跟尤芳吟扯上关系的?是她的东家吗?跟她有什么交集?你都看到了什么?诶,不对,‘宁二姑娘’又是谁啊?刀琴你是不是傻,光说个名字谁知道是谁啊?京城里面姓宁的虽然不多可也不少,这哪一家的啊?你——”
  一大串问题全跟春笋似的长了出来。
  吕显嘴里那叫个滔滔不绝。
  只是等这一大通问题都差不多抛出来之后,他才忽然看见屋内主仆三人的神情都不对劲,心里面于是跳了一下,顿时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他说的‘宁二姑娘’,你们好像都知道是谁?”
  “轰隆”一声。
  天际一声闷雷滚过。
  这萧瑟凛冽的深秋初冬,一场豪雨从天而降,刷拉拉地迅速覆盖了整座京城。硕大的雨滴砸下来,砸到斫琴堂外那一片小湖平静的湖面上,也砸到近处窗前的窗棂上,溅起细小的水雾。
  谢危转眸凝视着,只慢慢道:“下雨了啊。”
  *
  冬雷一阵,淡蓝色闪电划破了低垂的暮色,也在这瞬间照亮了勇毅侯府昏暗的书房。一架架藏书堆得很高,却在这一道闪电划过时,留下深深的暗影,显出山一般的压抑。
  角落里烛台上,烛火被风一吹摇曳起来。
  燕临俊朗的脸部轮廓,也被摇晃的光影照着,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沉。
  周寅之便平静地坐在他对面。
  刚被升为锦衣卫千户的他,可以说已经有了触摸到锦衣卫权力核心的资格,彻彻底底一跃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上位者。
  只是这一切来得并不十分光彩。
  但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周寅之觉着自己向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世间所有手段,但凡能达成目的的都是好手段。
  他腰间新赐的绣春刀,早已解下来放在门口的桌上,此刻身上穿着一身深黑的飞鱼服,只对燕临道:“周某贪慕权势,满心都是名利。所以虽早早知道了这件事,可未见得利之前,身负锦衣卫交付的重任,并不敢对世子言说。直到二姑娘将我荐给世子,世子又苦心为周某谋得千户之位。周某是个小人,小人以利而合。所以,才在今日,将一切对世子和盘托出。”
  调查勇毅侯府,是锦衣卫的密令。
  天底下谁不知道锦衣卫只听圣上的?
  到底是谁怀疑勇毅侯府也此次京中出现平南王逆党一案有关,昭然若揭。
  周寅之即便是个千户,也不过是听从上面命令办事,阳奉阴违对没有势力的他来说,是危险的。他知道这件事对世子来说,甚至对于整个勇毅侯府来说,这消息也是一个晴天霹雳。
  所以打量着燕临神情,他并未有任何劝解。
  当下,听着外头雷声阵阵,大雨瓢泼,他只慢慢道:“若勇毅侯府确与平南王逆党毫无联系,寅之既受世子恩惠,自然不至于做出捏造证据陷害侯府的事情来。可说出来您或恐不信,这些日来,在下密查侯府,竟发现侯爷与平南王一党的余孽,确有书信往来。此事,在下不知世子是否知晓?”
  燕临听着,只觉恍惚。
  父亲怎会与平南王一党余孽有联系?
  搁在膝头的手指慢慢地握紧,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只问:“你既已查到,将何时上报?”
  今日来一个周寅之能查出,他日来一个赵寅之、王寅之也一样能查出。
  且或许还会比周寅之查出来的更多,更可怕。
  帝王之心,谁能揣度?
  燕临好歹也是宫中行走过的人了,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这件事完全压下来是不可能的了。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提早准备应对。
  周寅之望着这仅余一月便要加冠的少年,忽然觉着他似乎也并不是自己刚开始所以为的那般天真,容易轻信他人。
  相反,这位世子所想,已超出同龄人许多。
  他于是想起了姜雪宁,只回答道:“七日之后,如实上呈。”
  燕临一下就笑出了声来。
  与周寅之有关的前前后后的事情,这一瞬间全从他脑海深处浮了上来,桩桩件件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雨水先前的不合理,在今日一番谈话之后,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包括宁宁先前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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