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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1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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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他伸手:“给我。”
谢危问:“什么?”
姜雪宁终于忍不住了,眼角都微微泛了红,大声地向他道:“五石散,给我!”
谢危真不知她怎么能猜出来。
他轻轻眨了眨眼:“宁二,有句话,很早我就想对你说了。”
姜雪宁睁大了眼看着他,仍旧伸着手。
谢危无奈地叹了一声,在这一刻,抬手一掌落在她脖颈间,将她打晕了,才邈若烟尘似的道:“你烤的东西,真的很难吃。”
她几乎不敢相信他做了什么。
眼前晃了几晃,便软倒下去。
谢危及时地伸手将她捞住,看向周遭白茫茫的一片,只想:上回她是个蹩脚大夫,治得他回了京城还有小半年闻不得血味儿;这回她是个差劲厨子,吃得他怀疑她烤的肉和自己烤的不是一种……
娇滴滴的小姑娘可真不怎么样。
五石散他带着。
很难说没有一试的想法。
可他至今没有真的尝过。
宁二这担心的架势,真像是立刻要跟他翻脸了。还在赶路呢,也没个轻重缓急的么?
谢危手指一翻,那装着粉末的纸包便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到底还是畏寒。
看怀里的姜雪宁一眼,搭了眼帘,倒不像以往那般在意这玩意儿了。只张口咬住那纸包一角,连药散待纸,一并吃了。待得一会儿,便有几分暖意,甚至热意,从四肢百骸涌出,让人觉着周遭的风雪都好像小下来。
谢危于是弯了唇一笑,低头轻轻亲吻她微蹙的眉心,然后才小心地将人背到背上,往前走去。
第201章 心若浮尘
姜雪宁几乎是眼前一黑; 人就没了意识。后来浑浑噩噩间,仿佛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初时感觉寒冷; 后来渐渐能感觉到挨着的温暖躯体; 再之后寒冷便消失了。
她竟睡了个特别好的觉。
大约是这阵子被困,既要挂心所处的境地,又要担心谢危的情况,脑袋里总绷了一根弦。眼下终于闭上眼睛; 纵然还是有些许不安,可疲乏之意却压不住,彻底地昏睡了过去。
隐约觉着好像周围有一阵的喧嚷; 又经过了一番颠簸; 才安静下来。
姜雪宁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时腹中饥肠辘辘,眼前发花; 看周遭的东西都蒙了一层水雾似的模糊。她能感觉到自己是睡在床上,柔软的丝被温暖极了,脚底下似乎还塞了个热热的汤婆子; 锦绣床帐之内有一种清淡的馨香。
她眨了几下眼; 才感觉清晰了不少。
这里竟然是一间布置颇为雅致的屋。
桌椅皆是梨木清漆,墙上挂着竹梅字画,靠窗的方几上点了一炉香; 点香的人似乎刚走一阵; 香箸轻轻搁在案角。几只细瘦的花觚里只插了两枝白梅,素净极了。
姜雪宁着实反应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脑海中念头猛地一闪; 便想起了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是她发现了谢危带在身上的五石散,生气地找他索要; 这人却抬手把自己打晕了。
而且……
重点是这人竟敢嫌弃她烤的东西难吃!
一口气陡然窜上来,姜雪宁掀开被子就起了身,所着内衫都换了新的,只是站起来便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稳住跌回去。
外头正好响起脚步声。
是个年轻的声音,似乎在前面引路:“大夫,您说姑娘是睡着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可算算人已经睡了有两日了啊,您别是看错了吧?”
走在后面的是个背着药箱的老头儿,下颌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眼皮下搭,皮肤皱巴巴发白,鼻子倒是红红的酒糟鼻,闻言斜睨了前面那破小孩儿一眼,冷笑道:“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不吹什么药到病除,人有没有病我还能瞧不出来吗?你们家先生都没这么多话,怎么你还要为难为难我?”
小宝腹诽,这不是怕出事吗?
别看先生面上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指不准心里跟自己一样怀疑这老头儿是庸医,暗地里着急呢!
只是这城里好大夫难找。
得罪谁也别得罪治病的。
小宝立刻赔了笑,连声道:“是是是,您说得对,都是小的糊涂。”
话说着,门便推开了。
两人一抬起头来就看见屋里床榻边上,姜雪宁披散着一头乌发,皮肤雪白,两道柳叶似的细眉去皱了起来,正正盯着门口,盯着刚走进来的他们。
小宝顿时就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眼底多少露出几分惊喜的意外,快步走进来道:“姜二姑娘,您醒了?”
姜雪宁方才听见外头那年轻的声音便觉得熟悉,等人走进来一分辨,山羊胡老头儿她不认识,这眉眼间有些喜气的少年却是约略有些印象。
是那回通州之役见过的小宝。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道:“我怎么在这儿?”
小宝连忙先引大夫进来给她把脉,却还跟当年一样,也没太大变化,就是长高了点,面容轮廓清晰了点,原本扎着的小辫儿也改用木簪束冠,倒有点小书童的精气神了。
他道:“您和先生一道来的啊。”
姜雪宁让他给自己讲清楚。
小宝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事情并不复杂。
原来那日路上他们察觉到有人一路跟着他们,似乎意图不轨,便先分了一辆车出去,由剑书跟着,迷惑暗中来的杀手。刀琴则跟着姜雪宁这一辆车,带人护着她与谢危继续走官道。半道遇人截杀后,她与谢危骑马遁入林中,余者皆由刀琴抵挡。
敌众我寡,难免左支右绌。
刀琴往前奔逃,拖住了他们很久,直到剑书那边也解决了跟踪之人转到这条路来,正好从后方突破,将人救了出来。
只是对方人数不少,他们荒野之中不敢多作缠斗,选择了先退回去,带着谢危的印信疾驰至济南府搬了救兵来。
对方自然不敢多留,次日于山林中搜索未果,便退走了。
剑书、刀琴这才带着人进了密林寻找。
“亏得我们运气好,先生布下了疑兵之计,可那匹马儿却被我们找到,由它引着去到你们弃马的山谷前。”小宝说着,把窗户推开了,也不知朝着外头谁大声喊了句“端粥来”,这才回头继续道,“那么大一片山啊,还下了雪,刀琴哥和剑书哥都着急得不行。还好往前翻过了两座山后,发现了你们的行踪,还看见有些大树的树干上用刀刻出的方向,这才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找见您和先生。”
用刀刻出的方向?
姜雪宁发现自己竟没怎么注意到,估摸是谢危出去打猎时留下的。
这人倒是心思缜密。
而且对刀琴、剑书两人的本事很有信心。
一开始不刻,是怕追兵也发现踪迹;但翻过两座山之后再刻,刀琴剑书多半已经解决了难题,而且必定不会放弃寻找他们。
那么他们自然可以发现留下的记号。
再顺着记号找到他们,也就顺理成章 。
倘若没有那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雪的话,他们脱困的时间或许还要早上一些。
大夫已经号过了脉,道:“我说什么,就是睡着了,受了些寒,体虚罢了。姑娘,您没事,我给开个方子温养温养就好,要紧的还是吃饱穿暖。”
小宝道:“那就好。”
大夫起身来就要去写方子。
姜雪宁眉头微皱,却是问:“大夫,您方才是看了谢危再过来的?”
大夫听她直呼谢危之名,愣了一下。
但也没在意,回答道:“对。”
姜雪宁目光便闪烁了一下,笑着道:“他服五石散,情况还好么?”
这话里其实是有险境的。
因为她本没有亲眼看见谢危服药,以前也不曾有过此类听闻,却偏不据此发问,反将这话说得稀松平常,好像她乃是深知内情的人一样,一般人不会对此起疑心。
这大夫按理说也不该听出来。
可没想到,他听了之后,竟然向姜雪宁看了一眼,好像是察觉出什么来,竟然道:“姑娘不必担心。五石散又名寒食散,本是张仲景写了治病救人的方子,只是如今王公贵族颇好此物,再加此物本也毒性大过药性,倒使得此物贻害无穷。不过谢先生也就吃了这么一贴,绝境之中,用以起热,问题倒不太大,也不至成瘾。”
姜雪宁顿时一怔。
那大夫却是一笑,道:“谢先生难得行险,出这么一回篓子,老朽绝对竭心尽力,把他给您治得好好的。只不过心病难治,还要请姑娘多劳了。”
给她治?
请她多劳?
姜雪宁没反应过来。
那大夫却已经写好了方子,交给小宝,自出了门去。离开这边之后,便上了回廊,一路转去东厢,在外头听见几缕琴音,时断时续,似乎贴切着抚琴人有些游移飘忽的心情。
刀琴剑书不知怎么,都在外头候着。
他一来,两人几乎同时回头看他。
刀琴立在原地。
剑书走过来问:“老周,怎么样?”
周岐黄也是天教中人,背着药箱的身子骨虽然老迈,却还透着几分健朗,只笑起来道:“醒了。”
又朝屋里一指:“在弹琴?”
剑书点了点头,但还是走上前去叩门,只禀一声:“老周来了,说宁二姑娘已经醒了。”
琴音便戛然而止。
谢危还透着一分沙哑的清淡声音响起:“请人进来。”
周岐黄这才走了进去。
屋内窗户关着,窗纸却通明一片,炕桌上置了一张炕几,上头斜斜搁着一张琴。
谢危便坐在琴旁边。
雪白的衣袍从边上坠下来,散发搭在微敞凌乱的衣襟前,清隽之余倒似乎有些落拓不羁的姿态。因雪里行走多时,腿上侵入不少寒气,此刻搭了一条绒毯,一腿屈起,一手支着头。
人进来,他没抬眼看,只问:“醒了?”
周岐黄则略略躬身道:“去得正巧,人刚睡醒,也就是身子虚乏了些,没有大问题。”
谢危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又问:“她问了什么吗?”
周岐黄悄悄抬眸打量他,心里也跟着打鼓,小声道:“问了您服五石散的事。”
琴弦在震颤,不过被他手指压着,并未发出声响。
可他却仿佛能听到那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谢危停顿了片刻,才问:“还有呢?”
周岐黄额头上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簌簌往下落,手也不由抖了一抖,竭力回忆发现那位姜二姑娘也就问了两句,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可谢先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无意间踏入了什么修罗场,战战兢兢、哆嗦着道:“就、就没问别的了。”
“……”
压着那根弦的手指,静止不动。
然后慢慢放开了。
谢危过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周岐黄这才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
谢危却在他走后,静坐了良久。
有一种心绪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头回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它,像一滴水打乱了他,却若有若无地游移,漂浮,难以捕捉触摸,分明微小若尘埃,却总使人为之牵扯心怀。
白瓷缸里养了几只金鱼,也跟被这空寂影响了似的,静静地停住不动。
谢危轻轻伸手,想朝琴弦搭去,可手指才一抬,又慢慢收了回来,只是看着那琴弦。
直到外头传来动静。
是某人娇气里藏着点不满的声音:“别跟我说你们先生睡了,本姑娘有话必得当面问个清楚!”
鱼缸里的鱼一下游了开。
漂亮的鱼尾巴摆动,溅起一些水花。
谢危手指轻轻颤了下,心绪里游丝似浮动的那粒微尘,就这样落了下来,抿了一下唇,笑意却还是浮起来几分,透过窗纸的日光映入他眼底,剔透得像是琉璃。
姜雪宁是一把把门推开的,半点不客气。
第202章 前功尽弃
刀琴剑书本也不敢拦她; 见她如此举动,心里虽吓得咯噔一声响,可竟愣是站住了没动。
谢危却是好整以暇地转过头来。
对方这近乎“破门而入”的举动; 竟也没使他有半点生气和不满; 修狭的眉眼在温和的天光下舒展开; 只闲闲地笑问:“火气这样大,谁又招惹你了?”
姜雪宁醒过来看过大夫之后; 浑身没力气; 本应该喝一顿粥之后躺下来; 先将养一阵。可她才喝了丫鬟端上来的半碗粥,就越想越觉得生气; 那股无名火在心里压了半天之后; 非但没下去; 反而如浇了油似的,猛烈地窜上来。
于是把碗一摔; 干脆来了。
此刻站在屋里; 她把斜坐在窗下的谢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嘲讽:“我现在琢磨,是我错了。谢先生这样的人; 原来是配死的。”
先前她说,你也配死么?
如今换了说辞。
谢危眉梢轻轻一挑,唇边笑意深了些许,却半点没生气; 照旧那不温不火模样,问:“哦; 你又改主意了?”
姜雪宁脸上原来扯出来的那点要笑不笑的味道,立时冷了下来; 终于懒得再同他开什么玩笑,径直问:“那日你带的是五石散?”
谢危注视着她:“你不已经问过大夫了吗?”
姜雪宁一窒:“所以是真的?”
此地已经算是北地,纵然出了太阳,也还是冻人得很。她出来时穿了厚厚的锦衣,披了柔软的斗篷,整个人都像是被裹起来了似的。只是面容消瘦,更显得身形单薄。说话时,脸颊都因为怒意而沾上几分薄红,额头鼻尖却因为虚弱而渗出几分细汗。
他真怕她站不稳倒下去。
谢危放软了声音,轻轻一指搁琴的方几对面,道:“坐下说吧。”
姜雪宁的确是人才醒,身发虚,听见他这话时,脚步一动,下意识是要走过去坐下的。然而就在脚步将迈未迈时,猛地一个激灵就醒过了神——
坐了,气势矮一截,话就不好说了。
她硬生生立住脚,动也不动一下,梗着脖子道:“不坐。五石散,是真的?”
谢危终于慢慢蹙了眉,先前那轻松的神态也消下去几分,沉默地望了她片刻,并未否认:“是真。”
这答案本是姜雪宁意料之中。
可真听他亲口说出来时,她仍旧感觉到了一种无法理喻的荒谬:“堂堂一朝少师,天下士人表率,你难道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有那些昏聩荒唐、愚蠢轻狂之人,才奉之为解忧药!你竟和他们一道,自甘堕落吗?”
她话说得其实不狠。
可很久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了。
回首过往某些夜深长坐灯前等待天明的时候,谢危安静极了,认真地慢慢道:“往后不会了。”
姜雪宁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紧接着连眼皮都跳了一下。
分明平凡的一句话,在谢危的注视中,竟说出了一种缱绻而郑重的意味,仿佛这是他对人许下的承诺一般。
而这个人,正是自己。
若说方才不客气地推开门走进来质问,是怒极上了头,一时想不过,那在谢危这句话出口的一刻,姜雪宁所有的冲动与怒火,都如潮水一般退了,只留下光秃秃的礁石,让她陡然惊醒——
这里不再是山野了。
她若不审慎地保持与谢危的距离,很有可能会使自己卷入一场身不由己的旋涡。她不应当对谢危有所僭越,有的界线一旦越过,不仅会引起误会,也会导致不可收拾的结果。
谢危仍旧温温地看着她:“我不骗你,你不相信吗?”
姜雪宁心底越觉凛然。
她悄无声息地收敛了,眉眼也低垂下去,回想自己旧日与这位当朝少师相处的模样,勉强笑了笑,道:“先生一言九鼎,自然重诺。如此学生也就放心了,方才之言多有冒犯,但实也心系先生安危,还望先生不怪。”
“……”
谢危嘴角弯存的那一点隐微的笑意,忽然之间,慢慢消没。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
几乎瞬间察觉到了她态度的生疏,距离的拉远,好像意识到先前做了什么了不得、不应该的大事一般。也或许是被他方才的某句话吓到了。
姜雪宁被他注视着,可也没听见他说话,莫名一阵心慌意乱,还有点对自己的埋怨。
她与谢危有过格外特殊的共同经历。
这导致她稍有不慎便会露出本性,不够小心,也不够谨慎。而谢危会因此寻隙而入,更进尺寸,她那时再醒悟过来抽身,可就晚了。
此刻姜雪宁简直想夺路而逃,可她也知道倘若就这样走了,无疑默认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微妙的改变。
而这并非她想要看到。
所以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话题,稍稍镇定回来,问:“如今我等滞留济南,与边关尚有千里之遥。燕临乃是罪臣之身,且已经提前赶往边关,他没我们照应,不知会否遇上难事。要救公主,就要打鞑靼,要打鞑靼就必有兵权。先前一路上不敢询问,可如今……不知兵权,从何而来?”
难道就这样举义旗反了?
可燕临一族流放,人都在黄州,就算有豢养私兵,也不可能远赴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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