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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帝知道-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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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让人提不起劲,傅桓知扶额,连叹气都觉得好笑,“卖掉你手上的这只钻戒,别说还钱,买楼也足够。”
  宋瑾瑜笑了笑,望向窗外。恍惚见到一抹身影隐匿在甬道尽处,背直肩阔,一路直行。男人的稳重并不在乎于他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工作,而来自于他的双足。
  她望回面前的男人,回顾了一遍这十年来对他的倾心,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够爱他。
  “人人都喜欢香港的楼,但我却喜欢香港的树。”
  她说:“百尺高楼,无非打几根钢筋,浇灌上混凝土,装上华而不实的玻璃窗,数年就可以建成,随时不迎心意,就推倒重建。而参天古树,历经过百年风雨,看着旧朝更迭世事兴衰,送走了日本人,送走了英国人……它依旧立而不倒,有如神祇。”
  楼高行窄,薄如纸片,是精密仪器,也是工业产物,毫无生气,拥挤的让人喘不过气。而树木根深,将血肉都扎身在这片土地,滋养出茂密绿荫,象征着无尽的生命与力量。
  傅桓知是楼,而他是树。
  等他回过神来时,对面的人已经离座,桌上只剩下未吃完的一只沙翁,他没能沉思很久,便接到一通太空电话。
  “别纠缠她。”
  傅桓知握着手机走出茶楼,人行灯亮,对面街道只有行迹匆忙的都市白领,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你要用什么手段,做到多卑鄙都可以,但这个女人心里没有你,怎么做都只会更显愚蠢。维港六百万人,有一半是女人,你也不是非爱她不可,做人要光彩一点。”
  “我想阿爸有教过你,先顾好自己,再顾别人。”
  对面已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半。
  港股开盘,恒生指数跌破十年来最低点,环球股灾如海啸席卷港岛。这一天,是大寒,也是黑色星期一。
  傅桓知站在人来人往的皇后道上,冷静自持似已绝迹,他将手机摔在地上,连骂几句当下最能直抒心境的脏话,再坐进车里,也不顾什么规则,连闯几个红灯冲上人行道。
  的士司机狂按喇叭,摇下窗户骂粗口,人人快步赶向金银窟,闪光灯不知何时将他拍下……看,整座城市都在失控。这个颠倒的世界,他终于能放肆宣泄。
  两站地铁的路程,约二十分钟路程,宋瑾瑜步行到中环码头。五号码头售票处挂着牌子,有分慢船快船,豪华座普通座。她花了十港币,买了一张去长洲的慢船普通座票。
  售票窗口的老伯无聊地翻开一本小人书,没看几页,又有人光顾。
  他气喘吁吁赶到,摸出钱包,“买张和先前那人一样的船票。”
  老伯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当是年轻人玩把戏,谁没看过《花样年华》,这年代,船票都已沦为一种浪漫。
  四十分钟航程,她坐在船头,看着渐远的海上都市。而他坐在船尾,窥探着海风鼓吹恋人的发。
  满船甸甸旅客,眼中只剩高楼晃荡。是的,就这么大一座岛,不够十万公顷,可以摇身变为亚洲金融中心,也可以藏污纳垢,成为罪恶的温床。原来离岛离岛,不是人们离开了港岛,而是港岛抛弃了人们。
  同船的渡客,谁又真的坦坦荡荡,心中无一点恶?
  下船后,他压低帽檐,跟着她穿过渔村街市,两簇脚印最终消失在浸信会门前。
  教堂里此刻除了他们,并没有别人,他却隔开两条长椅坐着,双手合十。
  进教堂的人,须先跟上帝对话,再和人对话。她却不是,在他闭目祷告的瞬间,她已换了座位。
  “你看,我们坐一条船,走一条路,住一间屋,睡一张床,没人敢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在他身边坐下,目视前方道:“至少,在上帝面前,我们都一样。”
  知道自己先前的行迹都暴露,他反倒平静,没有选择落荒而逃。他睁开眼,把肩膀沉低,在桌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指腹冰冷,摊开她的手心,在上面写画着。
  “不听话,跑来香港。”
  “谁让我跟定你了。”
  她转头笑了笑,“不管你是贫是富,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莎翁说:因为她生的美丽,所以被男人追求,而因为她是女人,所以被男人俘获。
  而他今日要说,因为她是宋瑾瑜,所以被男人敬仰。
  他再忍耐不住,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在主的注目下,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吻。
  这个吻没有情…欲贪念,没有欲望撕扯,只有孱弱的气息交互,他的手握在白细的后颈上没有松开,拨开缠在她唇上的发丝。
  “可惜没有人会祝福我们。”
  “上帝会的。”
  “我是个坏人,不值得拥有你。”
  “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坏人。”
  他好笑的问,“那我们是什么?”
  他在问她,也在问上帝。
  她答复他:“是男人和女人。”
  男人和女人,多简单的回答,多简单的故事。他们在人世相遇,相互倾心,再挑上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教堂许诺终生。
  随后他陷入了沉默。想到以后,想到无数种圆满的可能,甚至这些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已想过。他的心震颤了一下,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绝望。
  她特意从港岛到长洲,只为看一眼他长大的地方。他没有时间陪她走遍整座岛,唯有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男仔,生性顽劣,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归属感。家里的三层洋楼每个物件都精贵,却毫无温馨,家里的女人不是他阿妈,到处克扣打压,连菲佣也被收买,每日见家庭教师的次数比见阿爸的还要多……”
  “他常常旷课逃学,不是因为厌学,而是为去嘉林边道见一眼阿妈……”
  “男仔的哥哥在上学路上被绑架,全家人焦头烂额。所有人都说绑匪是为了钱,毕竟那时社会动荡,经济低迷,抢银行金店屡见不鲜……那年他十岁,没人愿意告诉他真相,阿爸不会告诉他,报纸不会告诉他,除了一个叫做魏秉义的人……”
  “这个男仔在一夜长大,知道所有事都有因和果,知道为什么阿妈再没有回港去看他,也知道了原来他一直在谎言中长大。终于他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就是离开香港。”
  “他去到美国念书,账面上永远有花不完的钱,看似是去享乐,实际却是流放。所以他变本加厉,立志要做个坏孩子,只有得到所有人的关注,才会有人听他伸张正义。”
  “那时他只是装作狠戾,其实远不够道行,更不够锋利恶毒,所以永远占下风,反叛的后果是成为一枚弃子,失去所有,更被剥夺了一切权利,连心爱的女孩也无法守护,最后只能灰头土脸的躲进深山……”
  天光正斜,整点的钟声响起,无数的夙愿在被洗礼中宣泄。时光却不能惊扰教堂里一对静默相依的男女,他们坐了有很久,久到玻璃花窗投射的光斑也移了地方,仿佛天生骨血相依,天主也动容,为他们圈出一片净地。
  「他们不再饥,不再渴。日头和炎热也必不伤害他们,因为宝座中的羔羊必牧养他们,领他们到生命水的泉源,神也必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
  “好在上帝并没有放弃他。在最失意时,他得到了指引,在将要迷失在迷雾森林时,牧羊人让他确信了所行之路。他也终于找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从神造天地讲到启示录,终于到了故事的最后一章。他吸了吸鼻子,心里有莫大的遗憾,“只可惜,太迟了。”
  如果1998年的傅栖迟遇到1998年的宋晓娟,他一定带她远走高飞,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上帝偏偏让他们迟了十年才遇到。
  今时今日,他是要去赴死的人,说什么都太迟了。
  故事说完,他起身要走。她拉住他的衣角,拉住最后的一线生机。他们仿佛置身于战争年代,生离后就是死别。
  “我会帮你,我们一起面对……我相信这个世界始终有公义在。”
  “你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一日为贼,终身为贼。有些事,我洗不干净。”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还是我不够留住你……”
  他转过身来,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他的眼。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十年前我就该这么做的。在柬埔寨,我看着你的照片撑过了那三个月,可我知道就算活下去,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是爱情让她解脱,也是爱情让他负罪。
  他已行至断壁残垣,无水无食,他没办法继续这样的困兽之斗。
  “人一辈子,最难不过做一个决定。我已经决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增加了一点内容,APP看不到的清下缓存就可以了。
  把故事设定在08年,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很多黑天鹅事件,比如雪灾、金融危机……看似是无因果的独立事件,但从个体的世界观去看,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且书中部分人物有真实原型,人生历程与时代变革挂钩。
  再说一下,双结局,BE线篇幅会长一点,HE线很短,有番外,控制在70章内完结。(作者有个毛病喜欢先写结局,因为一开始就写好了两个结局,所以都会发出来)
  接下来这条是(伪)BE线结局,在选择自私和选择无私中,我更倾向于阿添会选择无私,走完这条自我救赎的路。喜欢HE的可以跳过。


第61章 
  傅桓知回到傅宅时,已近午夜。他难得的喝了酒,衬衣上甚至还留有不知名的口红印,满身颓唐的走入大亮的厅堂,空着的那一方宫廷椅,是为他留着的。
  傅桓知扔下外套,径直坐下,厅中挂一盏欧式吊顶灯,扮演整场的主要光源。他在这栋楼住了三十几年,头一次驻神数了一数,居然足足有二十八只灯泡。
  白天,他的手机里有上百通未接电话,到了晚上,却没有一个人打来。
  多可笑,平日他全靠戴着惺惺假面过活,好不容易摘下面具,却其实根本没人在乎下头是个什么面目。他们在乎的是公司每年的红利,港交所挂牌的股票,在乎的是家中赚钱机器运作正常。
  今天是黑色星期一,上天台要跳楼的人比比皆是,在金融海啸面前,谁也不过是个微小人物。
  傅柏良牵头,“既然人齐了,就三口六面都讲清楚,家务事和公司事都要一并解决。”
  酒精后劲令他愈发昏沉,傅桓知歪斜着头,单手撑着道:“股票有跌有涨,只要现金链不断,就不会有问题,我也没要你们提紧裤腰过日子。至于阿添,你们要真是可怜他,当初就把他接回长洲养着了,不必现在再来扮仁善。”
  傅柯兴怒了,拍着椅把道:“老三,你讲这话就没意思了。这本来就是你们二房的事情,跟我们一家有什么关系?”
  这个家里,有哪个人不是自私至极,兄弟手足父子情意,作用不过等同提款机。傅柏良及时的皱了皱眉头,“阿兴,阿爸在休息,不要吵到他。”
  佘玉馨此时走出卧房,神色憔悴,身旁还有许开驰。
  “你阿爸醒了,他有话要同你讲。”
  和谁讲?当然不会是两个装傻充愣的哥哥,是他,总归躲不掉。
  傅桓知站起来,整一整衣服,把手机放回兜里。
  白人私人医生在卧房里检查仪表,他俯低身,“阿爸,你说。”
  “今次可以是危机,也可以是机遇。”
  傅云山半闭着目,翻了个身躺着,“没有危机就没有进步。97年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大风浪撑不住。”
  是说的阿添,还是说的股价,在他听来都是一样,都没有分别。
  走出卧房,正厅的对话仍在继续。
  “……三十几年前的事情,廉署也封箱不查了,现在曝出来又有什么两样,无非是再丢一次脸罢了。”
  佘玉馨见人出来了,赶紧握住亲生儿子的手,想搏到一点底气与安慰,“他无非是要逼死我。你阿爸现在不省人事,我一个女人撑不住这个家,要倒大家一起倒,谁也不欠谁的好。”
  一听到要死要活的事情,大房一家缄了口。
  许开驰道:“事情未必到了这一步,媒体那边我都打点过了,尽量控制在最低曝光度。股市跳水,人人自顾不暇,当真有几个会关心这些陈芝烂谷?”
  许开驰望向傅桓知,怎想在场唯一明白的人,如今头脑也不怎么明白,只浑噩道:“该垮的总得垮,不是躲就能过去的。”
  佘玉馨就差捏着帕子要陨涕,电话铃声砸破了守恒十年的宁静,傅桓知的酒醒。
  “我给你个机会。七号码头,你一个人来。”
  说来可笑,这居然是今天夜里他接到的唯一来电。
  他挂掉电话,代替上帝宣读旨意。
  “今晚,大家都睡个好觉。”
  灯塔的弱光照在海上浮标,七号码头停着一艘六十英尺长货船,随着粼光夜浪摇摆。
  魏邵天脚下踩着准备装船的二十吨柚木,指间夹一点腥红,他望着站定在五米开外迟疑而不敢靠近的人影,头疼不已。
  “我说,你能不能像个男人。”
  傅桓知从黑暗中走出来,“你想怎么样?”
  魏邵天摘掉帽子,靠着栓桩将头发抓在脑后,“不怎么样。我想了想,临死前唯一还想见一面的傅家人,只有你。”
  “阿添,最后一次,我劝你收手。”
  南洋海面暗潮涌动,货船码头藏满警衣,庄明辉坐在停靠在三号码头的指挥车里,通过监控指挥行动。
  魏邵天并不理会他的警告,带上白手套,扛起一根柚木往货船上装卸,“我知道你不敢一个人来,正好,我喜欢人多,热闹。”
  傅桓知伫立在夜风中一动不动,想必在他眼中,自己的模样一定愚蠢至极。
  “我出不了港没关系,但我答应了魏秉义,要把他的骨灰带回去。做人,要讲道义。”
  直到搬空最后一捆柚木,魏邵天才脱下手套,对着监控摄像点一根烟,口气已然不同,“在香港做官,薪高权小怕出事。若几位阿sir非要跟我过不去,我只有将录影带寄送到全港所有有线频道,到时几人能升官坐高位,几人又要脱公服下神坛,自己心里清楚。”
  毫无协商余地。庄明辉盯着屏幕数秒后,摘掉耳麦,拿出手机拨电话请示。
  出动整个警队抓他一个人,瞎子都不可能失手。趁着他们开会讨论时间,魏邵天已慷慨提供了新方案。
  “别担心,二十年追诉期早过了,我没想要翻案。”
  车里的,码头的,都在等他这一口大喘气的后文。
  魏邵天吸了吸鼻子,“我今晚叫你出来,是想教会你感同身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样,看着阿妈去坐牢的心情,是不是不好受?”
  “是,全世界都欠了你。那你告诉我,嘉林边道,你为什么不报警?”
  傅桓知摘掉挂线在衬衣里的对讲麦,扔进海里,迈出一大步。
  “母债子偿……对,只有你阿妈什么都没做,她既没有一点私心,一心要干干净净离开香港,为什么要留下那卷录像带?她和魏秉义,都是咎由自取。既然拿了钱,就该不拖不欠,这才叫江湖道义。”
  开口是钱,闭口还是钱,傅云山教出来的好儿子,货真价实生意人。
  终于听他讲出一句心里话,魏邵天点头表示赞头,跳上货船,踢翻脚边的汽油,随后举起手中尚在燃烧的烟,连眼睛也未眨。
  两百公斤海。洛。因,按市价,刚好值一亿。只要烟头落地,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一亿港币,能做世上的所有事,唯独买不回一条命。
  “一个亿,我现在就能还给你。你们欠我的,又怎么还?”
  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错误,可能是一笔赃款,可能是一宗最多坐上几年牢的贪污案,也可能是一卷涉及贿选的录影带。
  但为掩盖这个小错误,人们又犯下了更大的错误,费尽心思圆谎,像滚雪球一般滚到最后,最初的那个小错误究竟是什么,已没有人在意。
  烟灰跌落,火星将要燃到烟蒂,傅桓知从口袋里拿出电话。
  “放他出港。”
  天光破晓,货船驶入珠江口,进入南粤码头,岸上的人群着黑衣,还有长。枪短炮的记者在列阵等候。
  有人在等一罐骨灰,有人在等一场审判,有人在等一条大新闻,有人在等一场雪。
  这样的日子,应该只有两种,狂欢的独立日,和疯狂的世界末日。
  魏邵天迎着烈烈海风,望向彼岸,货船接驳的位置,只有齐宇一个人知道,但码头却不止有他一个人。他清楚,自己已众叛亲离,再无路可退。
  他做了半世恶人,恶贯满盈,也不算一事无成,至少,他成全了一个女人。
  他想她下半辈子,能够睡个好觉。
  于是他站在船头,身形渺小如一叶木筏,手里捏着在南澳拍的那张相片,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的笑靥,然后把它放进夹克靠近心口的位置。
  这一次,他一定不能把照片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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