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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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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几乎都淹没在了风雪中。可他只要瞧一眼,他便晓得她是谁。
    他的胸口像是被朱亥大侠的大锤。重重地猛敲了好几下,一颗心被砸出了胸腔。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几乎要冲上去抱住那条身影,可突然见到那条白色的身影,软软地倒了下来。
    他立刻冲了上去,将那身影抱住,再紧紧地搂到了怀里。阿璃跟着他,一见到他怀里的人,便叫道:“大哥,她就是那个在渡头边上。叫那妇人去死的女子。”
    可李谈却茫然不闻。他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怀里的女子,他颤抖着手去摸她的脸,她的额头,她的脉搏。她好像失去了知觉,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只有脉搏仍在缓缓跳动。李谈心神全都乱了,什么都不晓得做,只是喃喃叫道:“阿璃,救她。救救她……”
    “救她?”阿璃与李谈相识两年,平素见李谈无论遇到甚么疑难惊险大事,始终泰然自若。但这一次双手竟然发颤,眼神中流露出慌乱之色。心想若世上还有李谈不能解决的事情,那必然是非同一般。她以为这女子定然出了极大的事情。阿璃脑子一转,想着谁还能帮手,突然双手一拍,叫道:“大哥,你等着我。我去叫胡大哥,叫他来瞧瞧,他一定愿意帮忙。”
    她轻轻一跃。在雪地中转瞬便滑出了极远,显然轻功极佳。而这邯郸城的道路。她不过只跟着胡衍与李谈走过一两次,似都印在了她心里一般。早已经认清了快风楼的方向而去。
    李谈却什么都听不见晓不得了,他只是不停地抚着眼前白衣女子的脸,喃喃地唤着:“月儿……月儿……”他的声音突然间不再嘶哑,变得又清又亮。那么好听,衬得他的胡子邋遢的面貌都一下子体面了起来。
    他怎么也叫不醒怀中的女子,又觉得她全身冰寒,只知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依着人的本能,以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整个人就好似傻了一般。
    他又将自己的脸,紧贴着怀中女子的脸,在她耳畔轻轻呼唤。忽然感觉怀里女子动了一动,他惊喜非常,这才回复了一点神智。他再摸了摸,她脉搏平缓,便应该不是大事,也许只是晕厥了过去。
    他精神一振,连忙抓过她的左手,正要运功为她驱寒,可一见到她左手上三道斑驳的伤疤,心头一阵震颤,又是征愣了许久,才以自己右掌抵着她的左掌,源源不绝地输入真气。
    不过片刻,他便觉得怀内女子的身体慢慢地有了些暖意。他放下了手,凝目注视着眼前的人。白衣女子微微动了动身子,轻呓道:“老狐狸,我好冷,你抱着我……”
    李谈眼睛一酸,泪水顿时夺眶而出,便连左边的眼罩下面,都成了湿漉漉的。他紧抱着女子,低声叫道:“月儿,我在……”
    一阵淅淅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李谈连忙擦去了面上湿渍。只觉得一阵疾风掠过,有人已经从他怀里接走了那女子,轻声唤道:“赵姬,赵姬……”
    赵姬?她怎会叫赵姬?莫非是他认错人了么?
    可她的装扮,方才还分明叫着……李谈心中微微一愣,抬眼一看,胡衍正将那白衣女子抱在怀里,一掌贴在她头顶百汇穴,正在为她输入真气。一旁阿璃也气喘吁吁地赶到,扑到了李谈的身边,高声道:“大哥,你没事罢?”
    李谈浅笑着摇了摇头,他盯着胡衍怀里的动静,却见那叫赵姬的女子缓缓转了一下身子,伸出手抱住了胡衍,轻声道:“老狐狸,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么?”这声音同阿璃在南郊渡头听到的全然不同,又软又腻,话里简直含着千般依恋,万种柔情。
    胡衍柔声道:“赵姬,你……”赵姬听到了他的声音,突然将手缩了回来。她坐起了身子,四周扫视了一眼,见是胡衍抱着自己,立刻一掌拍在胡衍肩上,将自己落到了地上。
    她踉跄着倒退两步,还未稳住身子。却又一抬手,便朝胡衍面上甩来,斥道:“谁叫你碰我的?”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冰冷。对胡衍的态度前后更是天差地别。胡衍已被她打了一掌,眼看这一巴掌便要甩在脸上。却只是连连苦笑,既不动怒,也不还手。
    “你这人怎么这样蛮不讲理?”阿璃义愤填膺,高声喊道,“胡大哥一听到你出事了,立刻过来救你,你却还要动手打他。”
    赵姬一怔,那手立刻停在了半空。她呆了半晌。许是想起了方才昏迷前的事情,觉得冤屈了胡衍,双目一垂,面上露出了歉然之色。她低声道:“我只是有些累,方才误会了你,对不……”
    胡衍面上满是惊喜,不待她说完,便笑道:“打上一掌也无妨,我这皮粗肉糙的,也不怕……”
    她只露了这一点儿软。胡衍便有受宠若惊之感,可见以往赵姬对他是何等冷淡,而胡衍对她又是何等千依百顺。赵姬怔怔地望着胡衍。欲言又止,突然一转身,便从前方掠走了,不过两个起落,便不见了身影。
    “这个人……”阿璃指着她消失的地方,气得说不出话来。胡衍不以为意,只是对着李谈和阿璃拱手行礼,道:“方才的事情,实在是多谢两位了。若两位今夜还未寻到住处。便去我们快风楼委屈一晚,再喝点酒如何?”
    “不行。我大哥不能喝酒,他身体……”阿璃道。
    “恭敬不如从命。我多年也未喝过快风楼的酒了。那便多谢胡兄。”李谈闷声截断了她得话。胡衍一听大喜,忙在前面带路。
    李谈默默地跟在胡衍身后。阿璃盯着李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轻快地跟上了两人。
    ※※※※※
    三人一前一后上了快风楼的二楼。
    阿璃一眼便见到那名叫赵姬的白衣女子,正坐在角落的几案边上,望着窗外。昏暗的烛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反而为她的脸渲染上了一层红晕,这才显得她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阿璃扯了扯李谈,故意高声嚷道:“大哥,我跟你说,就是这个赵姬。方才有人要跳水,她不救也罢了,却还怂恿人家去送死。这样的人,就该让她尝一尝死了是什么滋味,你方才还救她做什么?”
    胡衍听了,又是连连苦笑,不住地朝着阿璃打手势,示意她住口。可李谈却好似冻僵了一般,全身动弹不得,只是怔怔地望着赵姬,整个人好似迷迷茫茫的,仿佛是在梦中。
    直到阿璃拉着他,随着胡衍到了另外一边。胡衍招待两人坐下,又拿来了酒樽。李谈终于不再望着赵姬,可眼神仍是在她的身旁徘徊。
    这快风楼的二楼,只在一旁点起了一只火烛,所以才显得那赵姬的身边,全是暗影。可他却觉得,便是点起了再多的火烛,也照不亮她身下的黑暗。
    她只那样坐着,就好似天下所有的伤心绝望都在她一人的身上。她的眼神是死寂的,连着她的人也是死寂的,快风楼便也变成了死寂的,甚至整个邯郸城都是一片死寂。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是为了谁呢?
    胡衍轻咳了一声,为三人分别满上了酒,道:“她叫赵姬。”
    “我听见你叫她赵姬了。她姓赵?还是她是赵国人?”阿璃轻叫道,“胡大哥,她怎么又在你这里?”
    “我不晓得她姓什么,我也不管她从前叫什么,我只知道她现在叫赵姬。”胡衍道。
    “什么?”阿璃没听明白。见胡衍没有回答之意,她又转问道:“胡大哥,她是你的家人么?你怎么认得这样古怪的女子?”
    胡衍凝望着手中的酒樽,沉思了半晌,一口干完,才道:“三年前,我在秦国做完生意,急着想赶回阳翟。路上遇见了一男一女,女的身怀六甲,受了点轻伤,男的却是奄奄一息。我见这两人可怜,一时心软,便救了他们。可没想到,待那男的好了些,这女的便求我带他们去长平。”
    “当时秦国同赵国刚刚打完战,不过一个多月。白起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万的赵军,那里便是人间地狱一般,我虽然有点功夫,实在还是害怕。可这女的不停求我,说她猜她的妹妹一定是去了长平,她怕她妹妹出事,要去寻她回来。我这人实在心软,禁不住她这样求我,便雇了马车,带着它们两人一路朝长平而去。我记得那日,天上也正下着大雪。”
    李谈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晓得阿璃的轻功是很好的,可方才胡衍与她并肩赶来,且先她一步而到。他有这样的轻功,身上的武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谓艺高人胆大,这样的人,就算客套一下说自己功夫一般,可他怎会害怕去长平?
    他对着自己兄妹两人,萍水相交,既然肯将从前之事情坦然相告,也不必刻意隐瞒些什么。除非……他是多年来都习惯了这样自圆其说的说辞,这才对着任何人都是脱口而出。
    李谈不动声色,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我战战兢兢,赶着马车,只怕遇到秦兵,更怕遇上赵军的冤魂,真是后悔自己为何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前面大雪封山,四处白茫茫的,积雪又厚,马车再也走不了了。那女的急了,跳下了车非要继续走,她怀着孩子,我怕她出事,就想去拦着她。我俩拉扯着,才瞧见前面的白雪之下,隐隐露了血渍出来。”
    胡衍似陷在回忆中不能自拔,又连喝了两杯酒,才道:“我上前去看,扒拉了几下,才发现那雪下面,埋着一名白衣女子,她埋在雪里,整个人都已经僵了,披散着头发,一滩鲜血凝固在她的胸口,那场景现在想起来,仍觉得触目惊心。”
    “那女子便是赵姬么?”阿璃听得入了神,忽觉李谈全身发颤,忙抓过他手里的酒樽,埋怨道,“叫你别喝酒,非要喝。不会是又犯病了罢?”
    “方才受了冻,现在觉得有些冷罢了。”李谈摇了摇头,追问道:“她身上有血,是受了伤么?”
    “她没有外伤,只是吐了不少血。后来大夫说她是心脉受损……她的身子就是到了现在也一直没大好过,时而晕厥吐血,我们也都习以为常了,”胡衍微微叹了口气,招手叫人生起了暖炉,又道,“我将她抱到了马车上,才晓得她就是那女子的妹妹。我带着他们三人寻了一个小客栈,请了大夫。好几天后,她才醒了……”胡衍说到这里,忽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睁开眼,第一眼见到我,就似方才那样,一把便抱住了我。”

  ☆、14 伤心客未还

“她抱住了我,叫道:老狐狸,我就晓得你不会丢下我。她又哭又笑,泪眼朦胧,那眼中的情意千回百折、如怨如慕……我就见了那一眼……就只那一眼,唉……”胡衍长长地叹了口气,便只顾着喝酒,再也不说话了。
    “她本就是一个让人见了一眼,就再也忘不了的姑娘。”李谈也轻叹道,他将被阿璃拿走的酒樽摸了过来,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忽然间,他的身影也变得萧索起来。
    阿璃一听便皱起了眉头,又瞥了赵姬几眼,不屑道:“她长的……是有几分姿色,可那样古怪的脾气。谁若要记得她,谁便要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胡衍和李谈不约而同又叹了一口气,两人都没有接话,可两人面上不以为然的表情,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阿璃:若是能记得她,便是倒足了霉,又能怎么样呢?
    阿璃顿时觉得有些憋屈,又气李谈不顾身体仍在喝酒。她伸手拿起了一旁的酒壶,对着嘴将半壶酒都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她的酒量真是不错,半壶酒下去,只是脸变得有些通红,可人却丝毫没有醉了迹象。
    从前她这样子做的时候,李谈就会怔怔地看着她,就似现在望着赵姬一样。可这时,他却瞧也不瞧她一眼,仍是望着赵姬。
    快风楼里一灯如豆。烛光下,李谈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苦涩。阿璃正要细看,但又瞧见一旁胡衍正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只道心底的秘密已经给他窥破,脸上不觉更加红了。
    胡衍微微笑了,贴近阿璃道:“阿璃妹子,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懂。这女子的好处,只有男人才懂。你瞧不上,你大哥却不这么想。”说着。又一拍李谈的肩膀。瞧这样子,全不在意李谈瞧着赵姬的目光。反而颇以李谈与他见识相合为荣。
    他又叹气道:“越是聪明的女子,她的心思便越难叫人捉摸。可越难猜,则越引人去猜,便越叫人念念不忘。阿璃妹子,你以后再大些,或许便会晓得了。”
    阿璃哼了一声,不欲同他在这问题上纠缠下去,她转了话题:“她一见到你就叫你老狐狸。她从前认得你么?”
    “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胡衍道,“大概我同她哪个认识的人有些像。老狐狸……嘿嘿……老狐狸……”他喃喃而语,不知为何,阿璃却觉得他念着“老狐狸”三个字时,齿缝间透着一点冷意。
    “你同我大哥也很像。其实……你们长得也不像,可不晓得为什么,那笑起来的神气又很像。”阿璃有些词不达意,眼角的余光在瞥着李谈。
    李谈仍是静静的看着赵姬,仿佛已看得痴了。一个这样像死灰一样的女人。却能让男人痴痴的看着。尤其是她的大哥,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的大哥。而且他那露出的右眼里,似乎还有泪光。
    阿璃越瞥心中越是奇怪。李谈却低下了头,再抬眼时,那漾动的波光已经不见了。
    “大概我这脸,长得太过寻常,人人都在我脸上瞧见了他要瞧的人。”胡衍哂笑道。
    “是有些像……不过胡兄的眉眼,其实更像我的一位故人。”李谈回眼,仔细瞧着胡衍的脸。胡衍也盯着李谈看了几眼,笑道:“李兄,还是哪日我先帮你刮了这大胡子。咱俩再好好瞧一瞧,究竟像不像……”
    “神气很像的。我知道,”阿璃抢着道。“我大哥从前不留胡……”她对上了李谈严厉的目光,悻悻地住了口。
    胡衍笑了笑,望着赵姬,又饮了几口酒:“赵姬……这个赵姬……也不晓得我是哪里不对,被鬼迷了心窍一般,但凡她要做什么,我都会依着她。她中意这快风楼,我便买下来;她要我照看谁,我都尽力而为。”胡衍叹道:“她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也不过是多花点心力罢了……”
    “你待她很好。”李谈忽然说了一句。他已经一言不发喝了不少酒,胡衍闻言抬手又敬了他一樽。
    “自我识得她这三年,加上她方才同我说得三句话,三十二个字,她同我一共说了六十九句话,一共二百四十五个字。”胡衍笑道,“今日还要多谢阿璃姑娘,她才又对我多说了两句。”
    三年一千来个日子,却只说了六十九句话,二百四十五个字,便是至多半个月才说了一句话,且极有可能不是什么温柔的句子。可这胡衍说起来,却是心甘情愿的欢喜。
    若只看了一眼,便甘心为她做牛做马,究竟是这赵姬有手段,还是因为胡衍太痴心?
    抑或是他初见她那第一眼,太过惊心动魄?
    “我晓得了,你中意了她……”阿璃拍着手,笑嘻嘻道,“你对她这样服服帖帖,你一定想,早晚将她娶回去,做你的娘子夫人。”
    李谈突地手颤了一颤。胡衍却没注意到,他叹着气道:“阿璃妹子,我今日也不知是怎么搞得,见到你们便有什么说什么。我不瞒你,我也不要娶到她做夫人,只要她肯放下她心里的事情,不再这般留在邯郸,我就将我所有的钱财都在邯郸城散尽了,谁要便谁拿走,我一分也不留。她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什么也不管了……”
    他正说着,里面的隔间一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他头大眼明,长得眉清目秀,其他也没什么出奇的,胸口吊着一个一寸见方的小木盒子。
    他一边跑,一边高声道:“姑姑,姑姑,我已经会背《定爵》篇了,你要听么?”
    赵姬冷冷地望了这孩子一眼,微微颔首。小男孩站到她的面前,开口便背:“凡战之道:既作其气,因发其政。假之以色,道之以辞。因惧而戒,因欲而事。蹈敌制地,以职命之,是谓战法……”
    他才不过两三岁年纪。普通的小孩大概连话都还说不利索,他却已经能洋洋洒洒背下了这么一大篇。阿璃听得目瞪口呆。时不时还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大概觉得自己同这小男孩相比,简直是愚不可及。
    胡衍笑呵呵地看那小男孩,好似早已见怪不怪了,而李谈低着头,默然不语。
    “这孩子是什么人?”阿璃问道。却听到李谈叹气道:“错了。”
    便听到赵姬冷声道:“正不行则事专,后一句是什么?”
    “正不行则事专,不服则……则……治。”小孩吞吞吐吐道。
    “正不行则事专。不服则法。”赵姬斥声道,“忘记了便再去背过。怎可耍这些小聪明。”小男孩“嗯”了一声,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落下来。
    “不许哭。”赵姬又冷声道,“身为男儿,一点点委屈都受不住么?那将来还有什么担当?去拿戒尺来,自罚二十下,明日再去恪叔叔那里,罚站两个时辰。”说完,又转过了身去。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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