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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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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我?”青衫人一愣,“怎么寻上我了?”
    “自然是寻你,”阿璃笑道:“你救了她,便要对她的后半生责无旁贷,她自然事事都要寻你……”阿璃性子顽皮,最爱胡说八道,如此东拉西扯,乃是她的家常便饭。
    “阿璃,不可胡闹。”阿璃大哥微哂道。
    “不妨事,不妨事。”青衫人却也不着恼,反而呵呵笑道,“只说照顾她后半生,没说娶了她,我便不怎么为难了。”他话语有些轻佻,那妇人满脸堆红,紧紧抱住了儿子,一言不发。
    他低头对着这妇人道:“我好歹也有点身家。这些钱你若不够花了,便去快风楼寻我……”
    阿璃大哥听到了快风楼三个字,身子不禁微微一颤,那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顿时眯了起来。阿璃却抢着说道:“你嘴巴上说得好听,可连自家名字都不说,到时候叫人家去快风楼寻谁呢?”
    “你这小姑娘,牙尖嘴利,不过心地却极好,”青衫人笑望着阿璃,连连摇头,“真拿你没办法。”他又对妇人道:“我叫胡衍,是快风楼的老板。对了,我那钱囊上绣了一个胡字,你以后若来寻我,就以此为凭证,不管是要钱要粮,我决不抵赖。”
    他一口便应承了下来。阿璃将那钱囊取过来一看,上面果然绣了一个胡字,她笑道:“这才是个敢作敢担的男子汉。”
    妇人本就死意不坚,被阿璃一打趣,又寻到了一个靠山,顿时再无寻死之意,她抱着孩子,忙连声言谢。阿璃将钱囊塞到她的怀中,她又千恩万谢,才抱着孩子走了。
    胡衍见她在雪地里慢慢走得远了,才笑着对两人道:“未请教两位大名?”
    阿璃笑着道:“我叫公输璃,这是我大哥,他叫李谈。”
    “两位是异性兄妹?”胡衍问道。
    “是啊,”阿璃笑道,“不行么?”
    “行行行,小姑娘最大,你说行,便什么都行。”胡衍笑呵呵道。他看起来十分随和,总是乐呵呵的,又什么都是行行行。阿璃看人下菜,更是得寸进尺,笑道:“你既然是个大老板,我们初到邯郸,无处落脚,还未吃饭,不如你先招待我们一顿罢。”
    胡衍一听,指着阿璃哑然失笑,半晌才道:“真是个会占便宜的丫头。不过吃一顿饭也不算什么,若不嫌路远,便随我去快风楼罢。”
    阿璃听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立刻拍起了手来,欢呼道:“大哥大哥,咱们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她的衣袖落下,露出的手腕上有两只两只银镯,上面挂着数十个小铃铛,她每拍一次手,便发出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霎是好听。
    李谈却沉吟着,低声道:“我听说邯郸快风楼的老板,是一名女子,怎么阁下……”
    “哦,李兄定然是多年未曾来邯郸了……”胡衍笑道,“你说的那女子,叫卉姬。三年前她将快风楼盘给我之后,便被一个叫小秦的人接走了。如今我才是快风楼货真价实的东家。”
    “原来如此……”李谈微微叹了一口气,“阿璃,我们走罢。”
    “大哥,你晓得快风楼么?那是什么地方?”阿璃却拉着李谈不肯走。

  ☆、12 时迁何倏忽

“我们快风楼,不过是一家酒楼。今夜阿璃姑娘若要来,我一定盛宴招待。”胡衍笑道。
    “胡大哥,你真好。那我们现在就去。”阿璃又拍手笑道。才这两句话,她已经唤胡衍做胡大哥了,刻意显得亲近。胡衍听到了,心知肚明,却仍是微微笑着。
    “阿璃,不是说到了邯郸,便事事听我的吩咐……”李谈皱眉道。
    “那是我上船时说的,”阿璃拉着李谈的手,撒娇道,“可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我要去见识一下这快风楼。”她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可李谈却顿时有些怔愣,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胡衍只当他吃人白食,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我替李兄弟拿主意了。走,去我们快风楼喝酒去。”
    他说走便走,阿璃立刻推着李谈,跟上了胡衍。待李谈回过神来时,已经跟着走出了好几步,他不好再推辞,只好沉默着,随着两人同行。
    三人脚步颇快,一路朝邯郸城西而去。阿璃话多,一路叽叽喳喳不曾停过,胡衍也不以为意。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这才知道,原来这胡衍原是卫国人,家业在韩国阳翟,在七国间都做过生意。三年前来了邯郸,盘下了快风楼后,便一直长住在此。
    而阿璃与李谈,则是异性兄妹。阿璃说,自己与爷爷是齐国人,江湖卖艺为生,四海漂泊,后来在楚国结识了李谈,爷爷临终前请他送自己回齐国,两人这才以兄妹相称。李谈原本是邯郸人,孤身一人在外游历多年。趁着秦国退兵,才终于能回一趟邯郸。
    好几里的路,亏得阿璃与胡衍两人说说笑笑。竟也不觉得长了。慢慢的,离开郊野。屋舍渐多,胡衍带着两人三转两转,转入了一条很窄的巷子。当街一座小楼,烛火明亮,巷子里的雪都已经被纷杂的脚印踩得脏了。
    阿璃指着门口的牌匾,叫道:“大哥你瞧,这就是快风楼。”李谈抬眼瞧见快风楼三个字,“嗯”地闷声应了。
    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又回到这里。
    虽然只是短短三年。可人事已然全非。昔日风韵妖娆的老板娘,如今已换成了潇洒随和的老板;昔日清亮的明月,如今被遮掩到了乌云里,早已不知所踪。
    他其实不想来,可他又很想见一见,换了老板的快风楼,里面又是怎样?
    阿璃察觉到他的异常,拉了拉他:“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谈微喟道,“多年未曾回邯郸了……”
    “近乡情怯。”胡衍拍了拍李谈的肩膀,“进来喝杯酒便好了。”
    三人迈进了门,快风楼的一楼还有五六个客人在喝酒。几个杂役瞧见胡衍来了。忙点头哈腰地称呼老板。胡衍带着两人正要上二楼,又转过身来问一个杂役:“赵姬……”
    “没见着她回来。”杂役摇了摇头。胡衍也不多问,叹了口气,又笑着向两人介绍:“这快风楼本来上下两层都让客人喝酒。自我接了手之后,我家里人多,便让她们都住到了楼上。不许客人再上二楼。可你们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让你们坐到楼下这样生分……”
    每个老板都有自己的规矩,何况胡衍这话里还有亲近之意,阿璃见怪不怪。她正要跟着胡衍上二楼。旁边跑来一个杂役,对着胡衍附耳说了几句。他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又叫杂役去做事,才转过来对李谈与阿璃道,笑道:“两位,真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情,要即刻去看望一位长辈,恕我不能奉陪。不过两位在这里可以自便,我自当叫他们好酒好菜招待你们,绝不食言。”
    “好……”
    阿璃正要答应,李谈立刻拱手谢绝:“不必了,我们兄妹就此告辞。”他扫了一眼店内,一切仍都同以前一样,只不过是换了老板,瞧上一眼便也足够了。
    “大哥,我们就……”阿璃话未说完,便被他拉出了门。胡衍在后面连声挽留,可李谈都置之不理,几步便已走得远了。
    阿璃被李谈连拉带扯,出了快风楼,腹中饥饿,心中更有些不悦,嘟起脸,本想让李谈像往常那样安慰自己几句。可没料李谈一言不发,大步朝北而去。她心中一急,忙快步追了上去,嚷道:“大哥,你怎么回事?一到邯郸,便变了一个人似的……”
    李谈置若罔闻,只是匆匆忙忙地走路。他走的飞快,阿璃跟着他跑得气喘吁吁。她正埋头追上,可突然间李谈身子往后一缩,几乎撞上了她。她未反应过来,李谈已经拉着她躲到了一旁的墙角之后。
    前面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府宅,简单古朴。大门也不小,只是门前四周都无人把守,里面也是黑漆漆的,好似荒弃了很久。
    记得当年,这里曾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春风花月皆正浓。
    阿璃看见门上的匾额上写着“马服君府”,“哦”了一声,轻声道:“这就是害死了你们赵国四十万将士性命的那个赵括的府邸么?”
    李谈低下了头,眼里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可阿璃却没看到,她眼睛在望着那大门,正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小缝。她忙拉了拉李谈,轻声道:“大哥,你看……”
    李谈抬起头,一名穿着葱绿色的女子,手里抱着一条黑色的斗篷,轻轻地拉开了门。李谈瞧着这女子,心弦一阵激动,几乎要热泪盈眶。
    那女子的神情看来有些憔悴,她一直走到了对面的另一处墙角。两人才瞧见那地方一直站着一名穿着黑布衣衫的年轻男子,女子将手中的斗篷往他怀里一塞,轻声道:“我娘叫我把这个给你。天冷了,你……你别呆在这里了。”
    “我怕那些无聊的人,又来寻衅闹事。我守在这里,他们就不敢来了。”那黑衣男子也低着声音道。
    “怎么是他?”李谈诧异道。霎时那手有些微微颤抖,“他在这里,那月……她……”
    “大哥。你认得他们么?”阿璃问道。
    “无论你呆多久,我都不会睬你的。”那女子突然又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一些。
    她自己抱来斗篷为这男子遮寒,可又说自己不会理睬他。阿璃又听得莫明其妙,只觉得这邯郸城里的女子,个个都十分古怪。
    那女子要跑回院子去,那名黑衣男子,一把拉住了她,叫道:“菱儿,你别……”
    “你别当我不晓得。”菱儿转过身,哽咽道,“我娘老眼昏花,那夜又下着大雨,你们蒙着面,旁人没有认出你,我却是瞧得清清楚楚。那个不晓得叫霜晨还是月儿的什么秦王的白将军,一掌打得我大哥吐了血,却被你带人救走了。后来……后来……你们一定还做了对不起我们家的事情,你就算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心中有愧,所以这三年来,你才这样守在我家门口。可我。我就是恨死你了,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她一边说着恨他的话,却一边将身子缓缓朝他靠去。
    “菱儿,是我的错,你别怪月儿……她……”黑衣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李谈的身子却越来越抖,阿璃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问道:“大哥,你究竟是怎么了?”
    “菱儿,菱儿……”远处有人大叫着。赶着一辆马车正朝这边驰来。雪路难行,马蹄与轮子上都包了棉布以防湿滑。所以这里明里暗里的四人都没听到车马的声音。
    那人停下了马车,叫道:“小恪。快来帮我搬东西……”
    阿璃奇道:“咦,这不是胡大哥么?他说要去看一位长辈,就是来这里么?”
    李谈眯起了眼睛。那叫小恪的男子,果然放开了菱儿的手,到了马车旁,与胡衍一起,将车上的装着的东西搬到了马服君府门口。小恪还要抱进去,菱儿一侧身,便挡在了他前面。
    胡衍见到了,笑道:“我来……”说着,接过了小恪手中的那一袋面,要扛进门。
    菱儿这才让开了两步,歉声道:“胡大哥,你怎么又拿东西来?”胡衍一边忙活着,一边笑道:“我那管事老糊涂了,又买多了米粮,我怕囤久了变坏了。你和老夫人行行好,快帮我把这些都用了,我真不知要怎么谢谢你们才好了。”
    他手脚轻快,在马服君府内出入了三四次,便将东西都搬完了。胡衍瞧着空空如也的马车,满意地拍了拍手,对菱儿叮嘱道:“那里面还有些新的棉花,这几日冷了,你叫果儿她们给老夫人缝上一床新被子。夜深了,我不去打扰老夫人了,明日你再替我向她问声好罢。”
    菱儿低低应了一声,胡衍正要告辞,见门边又站出了一名老妇人,衣着素朴,满头银丝,额头上皱纹横生。她扶着门,沉声道:“菱儿,怎得这样无礼,还不向胡大哥行礼道谢。”
    “赵老夫人……”胡衍听到了声音,忙回身搀住了那老妇人,连声道,“这样冷的天,您出来做什么?”他又拉住了正要低头做福的菱儿,笑道:“都是一家人,做什么这么客气。”
    “都是一家人……”老赵夫人喃喃重复了一句。她凝目望着胡衍,又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孩子,冷么?”她的表情和动作,满含着慈爱,就好像见到了久别的儿子一样。
    菱儿忍不住便抽泣起来,小恪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安慰,她却一转身,哭着跑进了府里。
    “这个赵菱,越发不懂事了。”赵老夫人叹道,“这几年,多谢你们两位看护扶持,我们母女几人,才能勉强将这马服君府支撑下来。”
    “老夫人说哪里话。赵王都下令了,不会降罪马服君府。那些无能鼠辈,自己过得不如意,便来寻旁人的麻烦,大可不必理睬他们……”胡衍安慰道。
    “从前还有赵鄢看家护院,可他……”赵老夫人叹了口气。她久久地望着胡衍不语,越看面上越是慈爱,忽地轻声道:“括儿,你……”
    “老夫人,天气寒冷,早些歇息罢。”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恪,突然出声打断了她。赵老夫人似大梦初醒,看了看胡衍,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朝着两人微微欠身,慢慢地进了府,闭上了门。
    胡衍和小恪轻声交谈了两句。小恪又一动不动靠到了墙角,胡衍则赶着马车回去了。
    “这个胡大哥,真是个好人。那个叫小恪的,人也不错。”阿璃看着两人,出声称赞。可李谈却闭上了眼睛,默然不语。
    他还记得赵老夫人从前同自己说过,她年轻时,除了长的还有些标致,其他的,便再没一样比旁的姑娘出众了。爹娘眼光好,做主将她嫁给了那个说话利索的穷小子,她便一心一意跟着他。可谁晓得,那小子在乡里做事,做着做着,就去到了邯郸做了税官,更没料到他还能打战,还连连打得都是胜战,最后甚至被封了马服君,官同国尉。
    他记得她那时心满意足地说:她没想到自己一生这般顺遂,顺遂得年纪大了脾气反而更大。可谁叫她的儿子,也同他爹一样有出息呢?她儿子是赵国人人交口称赞的马服子,疼爱妹妹,又孝顺自己,她后半生有靠,又何必要收敛什么脾气?
    可三年前那一场战,将一切都改变了。
    赵菱长大了,仍是有些不懂事。赵老夫人的头发却全白了,那一双眼睛也变得有些迷蒙了。她从前讲话做事,都是风风火火的,可方才见她微微颔首,淡淡而笑,甚至有了些世故之色,完全变了一个人。
    幸与不幸,有时只隔了一张纸。
    而赵老夫人与赵菱的那张纸,就是长平那一战。
    他终于瞧见了他久已悬念的人,虽然过得不算太好,可比起他想的,却是好了许多。他想不到,竟还有人一直守护着赵老夫人与赵菱。
    这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还是有人刻意而为?王恪怎么会在此?那个胡衍又是什么人?
    若是上天在帮他,可也会眷顾着那一个人?
    那一个深藏在他心中,他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一个人,她又在哪里?

  ☆、13 犹忆昔时路

天边又霏霏地落下了雪来,李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在邯郸的时候,从来未见过十月份会有这么大的风雪。
    怒雪威寒,天地肃杀。邯郸城又弥漫在了漫天雪花中。
    他又转头朝东走了。阿璃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无论她怎么叫唤,李谈都像没听到似的。
    他一定有心事。
    自从到了邯郸,大哥就一直古古怪怪的,可没有关系……阿璃狡黠地笑着,反正她会跟着他,瞧瞧他到底还要做什么。
    就算李谈将所有的事情都埋起来,不告诉她,她也可以设法挖出来。
    李谈一直走着,邯郸城里的路,他太过熟悉,熟悉得他不需要思考,都能在其间穿行无碍。只是一路行来,但见到处不少断垣残瓦,满眼萧索,这三年战乱,邯郸已经不复昔日繁华景象。
    他本该在前面便向左拐到另一条巷子里去的。可他竟不知不觉走远了,走到了邯郸城东。前面路上积雪平整如镜,埋没了道路。这冰雪中的世界,虽然和春风中大不相同,但他仍是识得这条路。
    只是当他走过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刺痛。
    这条路上,曾有他那么多的回忆。那些甜蜜的回忆,抛不开,甩不掉,此刻却象是滚烫的火烙,烙得他心口煎痛。
    直到他看到了那破旧的驻马桥。
    他记得这里四面都栽满了梧桐,他曾在这里袖手望月,他亦曾在这里悲伤欲绝,可他终究只记得他曾和一个人牵着手,笑着走过了驻马桥。
    如今驻马桥上都是白雪,上面几道车辙马蹄。还有几个轻轻的脚印落在积雪上。他从脚印上再朝远处望去,才见到了那倚在桥边的一条孤独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几乎都淹没在了风雪中。可他只要瞧一眼,他便晓得她是谁。
    他的胸口像是被朱亥大侠的大锤。重重地猛敲了好几下,一颗心被砸出了胸腔。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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