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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臣天下·朱砂引-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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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入主后宫母仪天下。”
  隔着漫天霞光,他似乎看见了当年的母亲,面容清秀不施粉黛,一双眼睛美的惊人,柔柔的唤着他的乳名,珩儿。
  “本以为是麻雀变凤凰,却没想到却是富贵万恶窟。一切恩泽宠爱,只因我的母亲有着一双,像极了他深爱的那个女人的眼睛。他无数次在不点烛火的深夜轻抚着我母亲的眼睛,痴痴地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姣儿。”
  他强压下心底的厌恶和憎恨,覆上白玉栏杆的手紧紧的握着,好似要将一腔怨愤和恼怒,强泻在那上面,“自那时她才知道,那么多年的郎情妾意,她却是别的女人的替代品。我母亲虽温和仁慈,性子却刚烈异常,于是她宁愿自毁双目,也不要那该是别人的富贵荣华。”
  “她连夜将沉睡的我托付给宫外的哥哥,我母亲剜了双目,失了后位,散了宫人,丢了儿子。他知道后大发雷霆,便以皇后自戕谋害皇嗣,赐她毒酒白绫。”
  姜洺澈面不改色的说完这一段过往,双目看着在他的治理下繁华昌盛的天下,微蹙的眉头带着睥睨江山的大气磅礴,可叶习染明明看见,他的眼角有着一点闪烁。
  他心里其实很痛吧。
  叶习染静静听着,昭德皇后她未曾见过,可她的仁慈却是传遍了天下。昭德皇后出身平民,幼时也尝尽贫穷苦楚,于是她做了皇后之后,便常常亲自施粥放粮,广济天下。昭德皇后仙去时千里缟素,许多受过昭德皇后恩惠的人都恸哭悲泣,江山动容。
  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仁慈大善,才能做到如此。
  天下皆传昭德皇后是病逝,却未曾想过是这样的结局。偏偏是这样一个刚烈仁慈的女子,最终却得了如此下场。
  姜洺澈不再说话,一时间城楼上静的不像话。
  叶习染默默地看着他,不辨悲喜,她醒来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
  天色将暗的城楼上,他脚下入目便是灯色辗转繁华似锦,不远处的花街柳巷有歌舞曼妙,数不尽的人间风华。天色慢慢阴霾了下来,他黑发吹散,身上的紫金蟒袍早已更换了明黄色,身上的墨色大氅披风猎猎,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些疲惫倦色。
  “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蛮横骄纵他看在眼里,我母亲的仁德温柔他却视若无睹。”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沉如死水,陌生的像是隔了半生那么漫长,“所以,我势必要杀了他,以告我母亲的在天之灵。”
  原来,这就是他的悲哀。
  他伸手过来,那一刻几乎是没有一点犹豫,叶习染退后一步躲开了他伸出的手。他伸出的手就僵在了那里,叶习染有些赧颜的不敢抬头,悄悄说了句,“对不住。”
  原来,这就是距离。
  不只是她不假思虑躲开的身影,更是她低头歉疚的一声“对不住”。
  姜洺澈笑了笑,眼圈却不可抑制的红了,不着痕迹的别过脸去,“你,你莫要怕我,帝王之家无真情,原本就是如此。”他恨极了父亲的薄情,所以才会狠下杀手,可她不一样,不一样啊。
  他一向隐忍,却选择用了一种最决绝的方式登上王位。他用了二十年辛苦铸就美名,什么体恤天下什么怜悯苍生,却在他手刃父君之刻,荡然无存。而此刻,他红着眼睛说“帝王之家无真情”。
  或许,他也是爱他的父亲的,在他幼时也曾想过长大后,要做父亲那样一个万人敬仰的君王。果然,当时戏语,一语成谶。同样的少年意气,只是父亲是从敌人的手中收回王位,可他是从父亲手中夺来王位。
  叶习染正踌躇不安间,有一黑衣男子不知自何处翩然落下,持剑侧立,“皇上,万里山河图已按照皇上吩咐日夜赶出,请皇上过目。”明明是这样的情形,他却恍若未闻,仿佛这里只有他们主仆两人。
  他说着,变戏法一样自手中展开一副长四丈有余的画卷,平铺在地上。
  叶习染抬眼望去,入目便是万里河山。
  那锦绣河山跃然于纸上,画长四丈许,黍宽五丈,全画以细笔描之,而未失大气,乃吾国之疆域之广,天下之山川之伟。万里江山尽收眼底,一览无余,真的是致命的诱惑。她忽然懂得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总有无数英雄豪杰逐鹿中原,妄图问鼎天下。
  叶习染眼中点点诧异,她从未离开过大梁,因此从未亲眼目睹北地辽阔塞外风情,也不知除了大梁的锦绣河山,还有边疆的辽阔草地万里高坡,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做得很好。”姜洺澈霎时恢复了平常神色,言笑晏晏,神采飞扬,刚刚的动容似乎是一个幻象。他开怀的笑,褒奖的看着一身黑衣的坚毅男子,“李岐!得了此图,我军便如虎添翼,甚好!”
  李岐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扫了一眼离他不远的叶习染,意有所指。
  叶习染微微偏头,与他错开视线,原来大梁和匈奴的战争从未间歇。
  姜洺澈似乎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伸手环住叶习染的腰,将她带入怀中,笑得好不畅快,“无妨,这是朕新纳的妃子,不是旁人。”
  姜洺澈力气大得惊人,心情颇佳,笑得格外春风得意。叶习染蹙眉,可却没有挣脱姜洺澈的钳制,只是牢牢地盯着眼前面目坚毅的黑衣男子。她可以感觉到,对面男子对她深深的敌意,防备,甚至是厌恶。
  其实,李岐与她也算不得生人,他是姜洺澈身边最得力的下属,常常在宫里走动,碰面的次数也多,见了她总要低头叫一声“县主”。
  李岐单薄的眼帘微微掀起,飞快的看了叶习染一眼,别样的凉薄,然后就低下了头,“是。”
  “册封的圣旨你且去下了,务必要让皇后知晓。”他这样吩咐,语气特地在皇后二字上加重。
  “李岐见过娘娘。”他好似心不甘情不愿的,眉目不抬又拱手问道:“不知娘娘封号?”
  姜洺澈佯作为难,然后看向叶习染,深深拢起眉心,“朕的新妃子,当然要取个与朕相得益彰的封号,不知爱妃可有好的建议?”
  叶习染哑然,忍不住冷笑着反问他,“姜洺澈,我何时说要留下做你的新宠了?”
  “如今,可由不得你了。”姜洺澈不置可否,将眉眼一挑,唇角浅勾,春风得意的模样“既然爱妃没有异议,那朕就做主,尊爱妃为昭妃,如此可好?”
  李岐蓦然抬头,目光中有深深愕然。谁不知当今皇上乃是昭帝,如今若真出了个昭妃,而且此女还是被满门抄斩的叶家遗女,恐怕又要引起轩然大波。
  叶习染冷冷扯唇,目光霎时暗了下来,“不好。”
  姜洺澈却视若无睹,依旧笑得神采飞扬,对自己拟定的封号十分满意,挥手吩咐李岐,“那就这样说定了,就这样拟旨吧。”

  ☆、第九十二章 经年·晦涩滋味

  段千蒻前来承欢殿兴师问罪的时候,叶习染正围坐在炉火旁取暖,与一群宫女谈笑风生。
  起初这些年纪小的宫女还不太敢与叶习染亲近,也许是因为叶习染清冽的气息,也许是因为皇上对这位娘娘的态度不同寻常,但更多的是宫里面对这位的传言。
  她们进宫晚,不晓得这其中有什么关系。只是宫里有呆久了的小太监,常常与她们这群宫女玩在一起,便经常大惊小怪的提起,说这位娘娘可是皇上心尖尖的人物。
  皇上俊美如神祗般高不可攀,只是她们见惯了皇上冷如幽谭、不怒自威的神态,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平素眉目不惊,唯独到承欢殿来,对着沉睡中的美人,才会漏出温柔笑意,絮絮的说话,是她们没有见过的深情。
  他们说,娘娘出身颇高,系出名门,乃是孝荣太后的侄孙女,武威将军的妹妹,曾深受孝荣太后和先帝的喜爱。
  他们说,娘娘曾被赐婚给北地的大将军,满门皆荣,却没能与其并结连理。只因与当今圣上有着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不惜忤逆先帝,抗旨不遵,宁死不嫁。
  许多许多的流言蜚语,个中真假,她们也寻不到。所以对着这个谜一般的女子,总是存着三分敬畏四分惧怕,可叶习染却没有她们所想的趾高气昂,而是言笑晏晏的唤她们过去坐下。
  才说了几句话,段千蒻就那么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霜重天寒,所有人都被叶习染唤了进来烤火,所以没有人在外面守着。
  门被大力的踢开,吓得胆小的宫女哎呀一声跌在地上。叶习染看了看,并不做声,随后便是一地的灯光辗转,两侧是掌灯的绯衣侍女,段千蒻锦衣华服,眸如星灿,一路走来流光溢彩。
  她看到叶习染稍稍扬眉,转看她身边则是跪伏了一地的宫女,战战兢兢地叩首:“参见皇后娘娘。”
  段千蒻也不作答,任凭宫女们跪在地上,对着叶习染笑道:,“我当是谁,原是长安县主,许多时日不见,不知县主近来可好?”她虽是笑吟吟的询问,一双眼睛却凛冽的像一把冷刃,仿佛顷刻间便能取人性命。
  想来也是,段千蒻毕竟做了那么久的皇后,椒房专宠,气势自不用说。叶习染心里好笑,对她遥遥一拜,“托皇后娘娘的福,甚好。”她言笑间悠然自得,眉目间神色淡淡,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一句“甚好”气得段千蒻攥紧了手掌,她眼神冷冽,像一把尖利的刀子:“知道县主过得好本宫就安心了,只是不知叶家老小在九泉之下,看县主如今深沐皇恩,会有何感受?”
  其实早知道段千蒻会拿这件事出来大做文章,以此来打击她毕竟段千蒻恨她入骨,这样就见了面,不说大打出手针锋相对,也必定要冷嘲热讽一番的。
  叶习染看着她,眼眸忽然间凝固了起来,缄默不语。
  看到叶习染的缄默,段千蒻冷笑了一声别过脸去,吩咐一众宫女:“你们先下去,本宫与故人还要叙旧。”
  叶习染身边的那个小宫女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是。”她起身退出去,其余的宫女们也跟着她退了出去。
  阿玢看了看段千蒻,又看了看叶习染,眉间微蹙,也不作声的关上门退了出去。
  宫女们一股脑散尽,内殿里只剩段千蒻和叶习染两人,瑞脑的香气有些呛人。段千蒻轻笑了一声,朱唇抿出一条轻蔑的弧度,发间的珠翠晃荡,她说:“叶习染,你就这点本事。”
  她说,叶习染,你也就这点本事。
  是阿,这么多年来,恐怕也只有她能轻易的被一句话堵住。
  她不说话,段千蒻也不拘着,抬起头仔细审视叶习染住的内殿。她一步步走过,华美的裙摆擦过地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啧啧道:“你这承欢殿,丝毫不比我的钟粹宫差。”
  叶习染坐在了硬木雕花的凳子上,胸口一阵气闷,透不过来气,所以神思恍惚:“不过是一间屋子罢了。”她伸出手来,十指纤纤,指尖几近透明。她忍不住苦笑,什么时候她的身子竟也如此羸弱,连指尖都没了颜色。
  段千蒻顾不得她的神情涣散,只是对她说出的话嗤之以鼻:“在你看来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屋子,可你不知道为了让你能住上这样的宫殿,宫中耗费了多大的人力财力。”她略一停顿,笑声中多了几分落寞,“你看,他对你多用心。”
  用心到,连殿里的一一陈设,都是他精挑细选送来的,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
  想到这里,段千蒻忽然不说话了。
  直到她她旁若无人的转悠完整个宫殿,将殿内物什一一看遍,才落坐在了叶习染的对面,兀自饮茶。
  偌大的宫殿一时静的可怕,只有茶水缓缓落入茶杯的声音,细细潺潺。
  风偶尔掠过窗扉,携着严冬的霜气,直钻人的心坎,吹得人心都发凉。也带了不远处的红梅,暗香疏影,透过窗扉吹进了暗红两三点。
  叶习染打了个冷颤。
  段千蒻抬了抬眼角,伸长了手将叶习染面前的杯盏也添满,一边絮絮地说着:“说起来你我也是旧相识,人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我见了面,却总要针尖对麦芒。”她忽然间安静了下来,神色淡漠得像落入杯中的茶水,平静无波。
  强压下胸口的不适,叶习染轻吟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词是好词,不过到底是新人不如故人,还是故人已非故时人。”说完,她眼角微抬,意有所指。
  聪慧若段千蒻,早已读出叶习染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若还是当年那般,还怎么在这深宫活下去?本宫若不谨慎经营,如何撑得起我家的泼天富贵?”她说着话的时候,语气复杂极了,既有大女人的豪迈,又有小女子的哀怨。
  叶习染不做声,只是静静地听着段千蒻说话。
  “你知道承欢殿是什么地方吗?”段千蒻忽然轻笑一声,这样问她。
  叶习染抬眼看她,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却也认真地答她:“不知道。”
  这一年多,宫中大变,她已不认得哪里是哪里。只是六宫凤穴,日光下的钟粹宫依旧金碧堂皇,朱门玉阶,那里面住过许多美丽端庄的皇后,如今那里属于段千蒻。
  段皇后阿,段皇后。
  想到这里,叶习染心里低低一笑。
  段千蒻眉眼低低,目光随着潺潺水流落玉柸,悄然无声,“他将这皇城最好的地方留给了你,可惜你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是千思万绪想不透,她低声喃喃,像在问叶习染又像在问自己:“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居然还对你这么好,对你这么好。”
  牡丹凤钗随着她的摇头轻轻摆动,颤颤巍巍。墨发间凤凰的眼睛红得像要泣血,她的一双眼睛也被悄悄染上了颜色。
  “早知今日,你何苦费尽心力去争那个位置,末了,不过千般苦。”段千蒻何其骄傲,可就是为了那么一个人,甘愿尝尽千般苦万般难。如今她真成了他身边第一人,名门闺秀沦落深宫高墙,曾经金屋藏娇的诺言,转眼已经沧海桑田。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叶习染,你敢说,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做他的枕边人?”她眼中含泪逼视她,目光咄咄,既有着皇后的威严,又带着女子的哀愁。
  叶习染颔首低眉,一缕鬓发顺着脸颊垂了下来,她轻笑道:“很久以前吧,那时候年纪小,想做他唯一的妻。”这样回忆着,仿佛就回到了当年白雪皑皑的山顶,他血衣敝履,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就那样闯入她的眼里心中。
  从此,十岁的叶七七生命中,多了一个深如幽潭的少年,然后,天翻地覆。
  她说的那么风轻云淡,眼前却是撕裂的回忆,可段千蒻并不知晓。
  有时候叶习染甚至会想,她跟段千蒻这一生何其有缘,因为一个男子牵牵绊绊半生,彼此都恨对方入骨,甚至听见对方的名字都会咬紧牙根,恨切切的。可如今她们却可以平静的坐在一起,闲叙对饮,心里的滋味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晦涩难明。
  “你比我幸运,他心里有你。”段千蒻如是说道。
  似要以茶代酒,将满腔怨气都强压下去,段千蒻又一次提起了茶壶。可一来二去,小巧精致的茶壶已经空了,段千蒻便笑了笑,提起茶壶往外走,一边说道:“拿旧茶招待贵客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快将你这里最好的茶拿出来,否则我可要自己动手翻寻了。”
  叶习染刚要说话,喉间却是晦涩,惹得她一阵急促的干咳,咳得发颤。
  段千蒻才走了几步,赶忙回过身去看叶习染,却失手将陶瓷茶壶摔在了地上。
  一声锐利的响声,门被大力的踹开。
  段千蒻受了惊,蓦然抬头,只见门扉处站着一个明晃晃的身影。姜洺澈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冕旒束发,左手提袍,大步跨进来,一把将叶习染从段千蒻身边拉进怀中,眉目间皆是恼怒:“你这毒妇!原以为你会修身养性,敛了毒辣心肠,却不然,反而变本加厉!说!你对七七做了什么!”
  段千蒻满眼惊愕,原本还扶着叶习染的双手空空,她望着自己的双手苦笑了几声,然后看向姜洺澈怀里的叶习染,满眼恨意和不信:“原是你故意设下的局。”
  她说:“叶习染,真是错看了你,真是好手段阿!”
  叶习染挣扎着想说话,可怎么也说不出。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姜洺澈的手臂,将整个身子都依在他身上喘息,两颊生出病态的红晕,严寒的天,苍白的额头竟生出薄汗。
  又气又急,她胸口一阵刺痛,眼前一黑,就昏在了姜洺澈怀里。
  “传御医!”姜洺澈紧锁眉心,将叶习染打横抱起,绕过了段千蒻,轻轻地放在了榻上,又仔细掖好了被子,才回过头来看段千蒻。后面跟进来的宫女想要上前帮忙,可皇上没有开口,她们都望而生畏,不敢上前。只有那名貌不惊人的小宫女,低着头径直走到了榻边,跪在旁边仔细照料,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
  姜洺澈懒懒看她一眼,开口道:“你还不走?”他仿佛隐忍了莫大的怒气。
  “我没有害她。”段千蒻冷冷道。
  “有没有,还要看御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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