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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臣天下·朱砂引-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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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个傻子!叶习染心里骂了一声。
  以前,姜长宁就是利用她的天真,表示了不想嫁去匈奴的想法,让姜长乐傻傻的去给她求情,希望能换得一点生机。可是她没有料到,纵使姜长乐是至高无上的公主殿下,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女儿,也无法动摇一个帝王的计划。
  然后,她嫁去了匈奴,万般不愿,却没有办法。姜长宁在江都皇宫里也算是个狠角色,畏畏缩缩那么多年,暗箱操作姜长乐替她出头做了多少事,自己倒博得了一个温柔沉静的表面。她不好对付,可匈奴那些在草原马背上长大的女子却也不是吃素的,姜长宁势单力薄,没有一点背景,也没有一个人像姜长乐那么好骗,自然是活不长久。
  她死在匈奴那片广袤的草原上,也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怨不了旁人。
  只可惜姜长乐那个傻丫头,却还是为了她的事,这么多年,自责难当。
  姜长乐眼圈红红,倒豆子一般倾诉着心里的委屈。叶习染是这么多天来,她见过第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了,毫无保留的相信。这么多天,母后来过,太子哥哥来过,淑妃娘娘也来过。无一不是告诉她,这些年来都是长宁姐姐在拿她当傻子哄,她却还不自知,一个人在这里自作多情,为一个算计她这么多年的人黯然神伤。
  他们都告诉她,不值得为她伤心,他们都这么说。
  可是她不信,那是她的姐姐,她从小到大最亲最爱的姐姐啊!她记得小的时候,她年纪小开罪人,总是长宁姐姐跟在她的屁股后头替她收拾残局。她还记得长宁姐姐说过,只要有她在一天,就不会不理长乐。
  她们在那棵桂花树下勾过手指头的,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骗人呢!
  想到这里,姜长乐忽然停了哭声,从叶习染怀里钻出冬菇一样的小脑袋,咬着唇怯怯地问:“叶姐姐,他们都说,长宁姐姐一直都是在利用我,她根本没有那么好。叶姐姐,你说是不是,我是不是真的一直被欺骗?”
  她的眼神那么单纯,那么干净,那么小心翼翼的想得到一个结果。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思单纯,这么一点痛就受不了。唉,的路还长着,姜长乐要怎么一一走过?
  叶习染看了看她红肿的眼,罢了,何必再给她的伤口上撒盐。
  “没有,她没有骗你,她一直很喜爱她的妹妹,从来没有想过欺骗她,利用她。”
  “公主啊,也是个很好的女孩啊。”
  姜长乐笑了,红肿的核桃眼忽然有了光彩。
  她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叶习染垂下了眉眼,她又说谎了。

  ☆、第八十章 别景·像与不像

  自那日在瑶光殿前见了一面后,淑妃便常常来借着探望太后的由头,来寻叶习染。有时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却偏偏又避开别人,实在摸不准心思。
  她看叶习染的眼神直接而凛冽,毫不掩饰的坦然,没有当日瑶光殿前的躲闪与复杂。她替叶习染给太后煎了药,叶习染起疑心,她便亲自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的笑笑,道:“我知道你不信我。”
  她明知叶习染对她存疑心,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叶习染眼前,许多时候都是不说话,静静在一旁看着,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叶习染接到叶仲醇的书信,他在前线打仗,留她在后宫做细作,窥探皇帝与太子的动机与心思。
  接到书信后,叶习染便开始着手于此,皇上不可太过亲近,太子又无心窥视。斟酌之下,叶习染还是决定,从皇上身上下手。她用了一百两银子,疏通了一下,与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董公公达成一线,董公公每日会将皇帝的一举一动告诉给她。
  董公公告诉她,前线不断传回战报,皇上忧心国事,夜不能寐,最近总是头痛不止。
  这是个好机会。
  叶习染家乡有一种治头痛顽疾的土方子,就是将河沟里打捞起来的土鳖放在铁锅里炒,炒干后用棉布包起敲碎,再将棉包用热水煮沸,饮用滤下来的水,方可消除疼痛。娘亲以前也有头痛不止的老毛病,叶习染便常常这样做,效果极好。
  因为不方便直接送上,叶习染就委托姜长乐代她将东西呈上,美曰其名为君解忧。本以为姜长乐会拒绝,谁知姜长乐却十分乐意,一口应下,并且很快就将此事办妥了。
  在梅园等待着皇上的召见,叶习染心里叹了一口气,姜长乐这么轻信于人,以后若是没有个可以替她拿主意的人看管着她,也不知要吃多大的亏。现在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她利用了姜长乐的信任,来替她办事,达到目的。这和当初的姜长宁又有什么分别?
  她不耻姜长宁欺骗利用的手段,自己却用的如此欢乐。她厌恶姜洺澈不择手段,可自己不也是这样,未达目的,利用欺骗。她还有什么资格,拿矜持骄傲的面目去俯瞰姜洺澈,理直气壮的厌恶他的无情。
  若是有一天姜长乐知晓了,她会怎么想?她也是视她如姐姐的。
  果然,叶习染出神间,皇上传召的口谕已经传来。
  三更灯火,后宫平静地像一幅幽深的画。花木扶疏间,只有风微微飘过的声音,和着红砖绿檐上挂着的宫灯,轻轻摇曳,一地的光华。
  重华殿内,天子正襟危坐,手里拿着名贵的狼毫笔,蘸了朱砂,往一本淡黄色的奏章上画去。他的身侧站着他甚是宠爱的贵妃,手持明烛,正媚眼流转的看着从门口踏进来的叶习染。
  “参见皇上。”
  皇上头也不抬,皱着眉,聚精会神全在案上的奏折。大殿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皇上缓慢的呼吸,他用朱砂笔在奏折上圈了个圈,不带一点感情的说道:“你的方子很管用,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臣女是闺阁女儿,上不了战场,不能同父兄一般为国尽忠,马革裹尸。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望能为君解烦忧,不求赏赐。”叶习染跪在诺大的宫殿中央,声音沉静,气息平稳,仿佛真的是心中所想口中所言。
  夜里黑,大殿之上寂静无声,只有皇上旁边的那盏灯火亮着,映着点灯人的如花容颜。
  “县主与臣妾同是弱柳,与臣妾一般心思。”淑妃娘娘轻轻开口,温声软语一如手中摇曳的昏黄烛光,“臣妾不求与皇上举案齐眉,只求能为皇上红袖添香,了却余生。”
  她看似在向皇上邀宠,实则是在帮叶习染脱离窘境。
  皇上手中的笔挥毫泼墨不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朕知道。”
  他顿了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头正视大殿中央那个颔首低眉的女子。她的身影消薄,孤零零的跪在那里,不像是功臣,却像是个等待审判的罪犯。
  她总是那么谦恭谨慎,在后宫活得颤颤巍巍、如履薄冰。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心里忽然一动,然后开口问道:“你和湥幕槠冢强斓搅税桑俊�
  “回皇上,是。”
  “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小心谨慎,起来回话吧。”皇上叫叶习染起来,然后抿唇告诉她:“你的方子很好,现在朕要论功行赏,说说想要什么吧。”
  “不敢向皇上讨什么赏赐。”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叶习染故意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皇上莫大恩赐,一时倒问住了县主。”淑妃娘娘在旁边轻笑,整张面容都媚的不成样子,染着豆蔻的指甲在昏黄烛火的照耀下,有些陈旧的痕迹。
  皇上浅浅看了她一眼,淑妃心中一惊,顿时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绝没有看错,皇上那一眼中,分明有着不经察觉的厌恶和憎恶,好像是在反感她的多嘴。
  “你在这里待到半夜也累了,早些回宫歇息吧,这里还有董公公在。”皇上如是说道。
  淑妃明白,再待下去她定吃不到甜头,说不定还会平白惹皇上厌恶。她放下手中的灯盏,向皇上行了礼便离去了。经过叶习染身边的时候,她别有深意的看了叶习染一眼。
  淑妃的离去,使偌大的宫殿更显得空旷沉寂。
  皇上继续批改奏折,聚精会神,笔尖触及宣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叶习染就站在那里,不发出一点声响。
  淑妃走了,灯盏里的烛火没有了淑妃的打理,渐渐失了光亮。叶习染看见了,于是轻轻走上浩浩殿堂,用银钩将烛火拨亮了些,轻柔道:“光暗了伤眼睛,皇上保重龙体。”
  皇上蓦然抬首,看到是叶习染神色一定,道:“朕还以为淑妃又回来了。”
  叶习染歪了歪头,“臣女与淑妃娘娘的声音仿佛并不相像。”
  “不是听起来不像就是不像,而是感觉。”皇上低下头看着砚台里的朱砂,缓缓跟她解释道:“就像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人。你觉得她和你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可仔细看看,她们的面容其实反差很大。但总是感觉相像,眉眼之间那种熟悉的感觉,或是一抬头,一低眉的样子。你明白吗?”
  他说着,叶习染想到了萧湥�
  那个眉眼妖冶的男子,面容俊美,轻佻薄情。可他认真起来的样子,那么专注深沉,能让她一下子回到江南的感觉。真像当年的阿珩啊,真像,比姜洺澈还像,可他不是啊。

  ☆、第八十一章 别景·重光夜谈

  看到叶习染走神,皇上了悟的收回目光,放下笔,端起手边一盏凉透了的醇香普洱,用杯盖滤了漂浮起的茶叶,笑了笑,“当然,现在朕同你讲这些也无甚意义,毕竟你马上就要成为湥钠蓿郧爸种郑⒉恢匾!�
  仿佛在故意的提醒什么,叶习染微怔,她早该知道,皇上乃一国之君,既然他想知晓,那还有什么可以隐瞒得住。看着皇上云淡风轻的模样,叶习染怔怔的开口询问道:“皇上是这样想的吗?以前种种,并不重要。”
  皇上悠闲的放下手中茶杯,翘起的嘴角还残留水渍,看起来逗乐极了,并没有那么威严庄重、高不可攀的模样:“重要不重要的,还是得看你自个儿能否放得下。”
  说完,他又感到好笑,嘴角的弧度越发灿烂。变换了一个姿势,他靠向身后的龙椅锦缎背垫,优哉游哉的看叶习染:“其实,说什么放不放的下,都是混话。你年纪轻,许多事情看不清楚弄不明白,朕也有过那个时候,年少总是轻狂,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脾气上来谁也劝不住。”
  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皇上的神色格外轻松愉悦,笑着同叶习染絮叨:“朕还记得那个时候,朕也像你们这个年纪,无心国仇家恨,满是儿女情长。朕的故事,你可知道?”
  叶习染想起,那年田野里,大树下,少女在少年的怀里,明眸灵动,听他讲他父亲曾经的故事。虽然有着故意被掩藏起的一部分,少女却仍是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在她眼里,白衣少年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整个天下都是美好的。
  “大抵听人讲过。”叶习染不愿再去想。
  “朕年轻的时候,也深爱过一个如云霞般美好的女子,我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之间不如你们的轰轰烈烈,却是至死不渝。可那个时候,天下动荡,朕作为皇室子孙,肩负着父母的希望与平天下的职责,根本无暇分心于儿女情爱。后来,朕带兵冲入江都皇宫,将废帝斩杀于殿前,朕成了太子,以为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可是,却无一个人赞同朕的想法。”
  皇上高高仰首,喉咙间有沉重压抑的悲鸣,他却强忍着一定说下去,“因为身份禁忌,朕不可同她在一起,可少年轻狂,朕不相信此生注定相隔两岸,有缘无分,所以与她相约深夜离宫。可她迟迟未来,朕以为她抛不下这富贵荣华,一夜死了心,决定不再见她。后来不久,她有喜了,朕才知道,那夜并非她不肯前来,而是朕的母后将她扣留下来,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不要毁朕前程,让天下人唾弃万分。”
  “母后知晓后,勃然大怒,做主隐瞒此事并要她即刻嫁往远处。朕与母后理论,请求与她在一起,无论什么代价都可,即便是要夺去朕的储君之位。可却被母后以死相逼,朕以为只是母后使出的手段,便执意带走她。哪知母后果真饮下鸩酒,朕自责难当,水深火热中,选择放弃了她。”
  故事就这样讲完了,皇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大殿一时死一般沉寂。
  叶习染眉眼低敛,按照叶仲醇的消息,皇上口中深爱的女子,想必就是如今的朝阳公主姜姣。朝阳公主乃是皇上一母同胞的胞妹,兄妹之间,如何产生超越亲情的感情?当初太后以死相逼,不仅是因着这兄妹之间的禁恋,更多的是储君的威名,以及皇室血脉的不容混淆。
  “后来朕成了帝王,高处不胜寒,便常常想起她,想起朕那时两难之下,做出的决定。”
  皇上感慨万分,叶习染却依旧不作声,高高的殿堂上,帝王身旁,她安静的仿佛并不存在。
  “你为何不问朕,可有过后悔?”皇上感到格外诧异。
  “后不后悔的,到了今日这般田地,还有何可说?臣女斗胆,倒觉得太后太过仁慈了。”叶习染颇有些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甚至有些冒犯君威。可皇上却没有一点恼怒之意,反而鹰目明亮,很是感兴趣的模样,道:“愿闻其详。”
  叶习染有些赧颜,稍稍低了头,“臣女读书少,大道理也说不出来,只是臣女觉得,出了这样的事,太后不仅没有赐死那名女子,反倒给了她不比寻常的归宿,让她后半生无忧无虑,是太后仁慈才对。”
  皇上紧蹙浓眉,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威严,沉思片刻说道:“可她,本就是太后疼惜之人啊。”
  “皇上坐在帝王之位上久了,应该比臣女更清楚,即便是最亲最爱之人,在与一国安危相比之下,也不过尔尔。”叶习染明眸皓齿,须臾之间便笑颜如花,她笑道:“更何况,最毒妇人心。”她这一句简单的俗语,说出来却让皇上陷入深思。
  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她的心,也会这么毒吗?
  看皇上陷入了沉思,叶习染不着痕迹的一笑,然后揣着袖子侧立在一旁。
  皇上沉思了片刻,脑袋越发混沌不清:便索性不再去想了。想起长乐送来的药,皇上扭头问叶习染:“长乐送来的药方很是管用,你从何处得来?”
  “回皇上,那是江南的土方子。从前臣女身边有个资历深厚的老嬷,来自江南,这方子便是她告诉我的。臣女从前也用过,很是有效。”叶习染看着皇上莫测的眼眸,小心的说道:“长乐公主体恤皇上,经常提起皇上的头疼顽疾,臣女便将这方子告诉给长乐公主,没想到公主马上便着手去办了。”
  “朕听说,你跟长乐关系甚好,她还叫你,姐姐?”皇上不动声色,看似不经意的问道“长乐公主天真烂漫,我想,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她吧。”提起姜长乐,叶习染同皇上之间的气氛明显轻松许多。皇上常年威严老成的面容也柔和许多,甚至露出丝丝笑意,这个数十年稳坐龙椅睥睨天下的君王,在朝廷之中翻云覆雨执掌天下,唯独对于自己娇憨可爱的小女儿是一脸无奈和宠溺。
  提起前几日姜长乐因为荣和公主的事黯然神伤,皇上颇有些感慨,他说:“长宁当年也是像长乐这样承欢膝下,善解人意,可转眼便成了这般光景。并非她哪里不好,朕这个父皇不爱她,只是帝王世家何谈自由,形势所迫,朕也无可奈何啊!说到底,也是朕这个父亲对不住她。”
  想起姜长宁出嫁前几日的那个雨夜,还是一阵阵的揪心。姜长宁碧玉年华,却像一朵枯萎的花,了无生气的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流满面。可他身为父亲,却不能说出半点宽慰的话。因为他知道,不能给她希望,否则她的心永远都在江都,永远不能静下来,跟草原上那群女人同争一个男人。
  所以纵使万般心疼不忍,他也只能硬着心肠,对柔弱的女儿那样打击,看她慢慢死心绝望。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天下,他不仅是一个父亲,还是一个受万民敬仰的帝王。
  没有人知道,姜长宁死讯传回来的那几天,他每天晚上睡觉,做梦都会梦到姜长宁。梦里的长宁满身鲜血的坐在地上,恶狠狠的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那么狠的心!然后梦醒,便是独坐到天亮。
  叶习染眼观鼻鼻观心,看到了帝王眼里的失落和怜惜。想必皇上对于荣和公主的死,也是存了愧疚之心的。也是,纵然姜长宁万般不是,也是他的女儿,他的亲骨肉。小小年纪就被逼嫁去匈奴,举目无亲的日子里,远在江都的皇上心里也不一定能安心。
  都说帝王之家无真情,可如今看来,不是无真情,而是不敢有真情。他们这些人,玩得起汗血宝马,玩得起一掷千金,却唯独玩不起真情。
  “罢了,以后朕的女儿,不再远嫁。“叶习染听到他这样说,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沟壑眼角的一点晶莹。

  ☆、第八十二章 别景·只羡鸳鸯

  出了重光殿,满天星辰,明月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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