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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匠心-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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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受邀栖霞寺
  南京。
  松竹斋的院子已让苏氏布置得喜气洋洋,红彤彤一片。白棠瞧着家家户户买暴竹、贴春联,暗想:要不是天寒地冻我懒得发这个财,春联的生意也能大赚一笔啊!
  白兰霸占了厨房,一阵阵的香气直往外飘。
  白棠笑着倚在窗前左看苏氏贴春帘挂灯笼,右看厨房炊烟袅袅,只觉全身暖洋洋的,正感动时,冷不防苏氏的鸡毛掸子落在他肩上:“我和你妹子忙得团团转,你却在屋里偷懒!”
  白棠啊哟一声,委屈的叫唤道:“我忙了大半年,放个年假还不让人休息?”
  苏氏撇撇嘴:“休息吧休息吧。”压低声音,“别忘记吃药!”
  白棠胡乱的点头:“知道了!”马大夫给他调理身体的药已经喝了一阵。也没感觉太多变化。
  白兰唤道:“娘,外头有人敲门。您去看下是不是又有谁送年礼来了。”
  “来了来了,就知道使唤你们老娘!”苏氏喜滋滋的开门,一楞,“这位小师傅——”
  门前立着位小僧弥,只有八九岁的年纪,圆滚滚的脑袋上戴着灰布绒帽,着一身干净的新僧袍,双手合什道:“请问是练白棠练公子的家中么?”
  “正是。”
  小和尚裂嘴一笑,递了张贴子道:“小僧自栖霞寺来。我寺住持请练公子后日到寺内写春联。不知练公子是否有空?”
  苏氏大喜:栖霞寺啊!那可是国师大人安住的寺院!当下满口答应:“他怎么没空?他这两日闲得头上都要长草了!小师傅请住持和国师放心!他一定准时到!”
  小和尚正要告辞,苏氏拦住了他:“小师傅稍等!”
  她飞快的跑进厨房,盛了碗白兰刚炸好的素菜丸子装在油布纸里,怜惜的塞到小和尚手中:“大冷天的,路上垫垫!”
  小和尚原本不想收的,可是一闻到那股子香味,不由自主的就脱口而出:“多谢施主!”红着脸低头快步跑远了。待他和师兄们汇合时,一包丸子竟不知不觉落肚一半!另一半,惨遭哄抢!
  “留些给师傅哪!”小和尚哭丧着脸,师兄们平时客气温和,无欲无求,对他照顾有加,怎么在吃食面前,个个都变得凶猛无匹了呢!
  “啊呀,这素丸子真好吃!”
  “比寺里的好吃多了!”
  “师弟,是哪家施主送的?”
  小和尚撇撇嘴,瞧着空空如也的油布纸险些没大哭出来:“练、练白棠的母亲!”
  “啊哟,师弟莫哭!练家的素菜丸子好吃,日后师兄们多帮你求些!”
  十几岁的师兄们拍着肚皮:“走罗,回寺院去罗!”
  小和尚抽着鼻子:师兄们骗人!人家过年才做的好吃丸子哪还能再讨到?!
  师兄安慰他:“练公子后日不是要来写春联么?说不定会带些孝敬佛祖哦。师兄到时候帮你留意!”
  小和尚可不笨!心里嘀咕:今儿个这么些人都一抢而光,后日送到寺庙,哪还有他的份?才不让你们得逞呢!
  他惦记着白棠家的丸子,隔日起了个大早,作完早课,巴巴的蹲在山门前数蚂蚁。
  待会儿怎么开口对练公子讨丸子吃呢?唉,万一练公子没带丸子来怎么办?其他的吃食也行哪,可是如果他什么吃食都不带——香,好香!
  小和尚惊喜的抬头,竟见到生平以来,最最好看的少年,拎着只大食盒,笑容闲雅的对知客僧递上贴子:“在下松竹斋练白棠。”
  “练公子!”小和尚一拍脑瓜,飞快的奔向他,“师兄师兄,我带练公子进去吧!”
  知客僧摸摸他的头:“去吧!”
  白棠见他小小年纪,长得圆头圆脑,十分可爱,笑问:“小师傅怎么称呼?”
  小和尚盯着他的食盒,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咽着口水道:“小僧法名释空。”
  白棠好笑的点点头:“释空小师傅。今日贵寺请了哪些书法名家攥写春联哪?”
  释空边想边道:“住持了请翰林院学士沈大人、宋广宋先生,还有好几个秀才举人。”
  白棠想起苏氏所说:“栖霞寺每年都要请人去寺里写春联。你祖父也受邀去过几回。这些子和尚啊,眼光刁得很。每年请的,不是有名的书法大家,就是新起之秀。白棠,你今年可给练家长脸啦!”
  白棠提了提沉重的食盒,释空的眼睛登时随之起伏发亮。白棠忍笑,眼见四处无人,索性停了下来,从食盒中取出两只白嫩嫩的馒头递给他。
  “多谢小师傅指点带路,区区敬意,还请笑纳。”
  释空一听:这是带路的谢礼呢!立即眉开眼笑的收了。实在忍不住那香味的勾引,啊唔一口,整张脸都舒展了开来:这只素菜馒头太鲜美了啊!
  又脆又嫩的小豆干、碧绿的小青菜,还伴着黑木耳和粉丝,放了足足的香油,释空舔着手指,却怎么也不舍得吃另一个。
  白棠暗想:栖霞寺的伙食不至于让个孩子都吃不饱吧?
  释空不好意思的对着手指道:“练公子家的吃食真好吃。”
  白棠低笑间,随释空行到一座偏殿前。
  “就是这儿啦。”释空恋恋不舍得瞧了眼白棠的食盒,进殿唤道,“师傅,练公子到了!”
  白棠先前还听到殿内笑语声不断,突然间却寂静了下来。他踏进偏殿,只见殿内摆放着几张长桌,桌上笔墨俱全。十来名头戴儒冠年纪不一的文客,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
  红衣袈裟的僧人难掩目光中的打量之意,合什道:“练施主客气了。施主名动南京,我等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只叹英雄出少年,教人敬佩!”
  释空低声道:“这位是我寺住持净云大师。”
  白棠放下食盒行礼:“白棠有幸,能为栖霞寺效力。”
  净云瞧着他带着食盒,不以为然。不论贫富之家,都爱带些素食敬供菩萨。
  “练公子有心了。释空,你将练公子的吃食送到厨房去。”
  释空大喜:“好的!”拎着食盒兴冲冲的边走边笑:到了厨房,就不怕吃不到美食了!
  一名相貌清矍的白发老者道:“松竹斋近来佳作不断,全靠练公子大才!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
  青袍长须的美大叔亦笑问:“沈大人说得极是。练公子,沈某定下的熟绢,何时才能制成啊?”
  白棠见他们的相貌风度,便猜出他们的身份,忙躬身道:“两位大人过誉,小子才疏学浅,怎敢与诸位前辈相提并论?沈大人的馆阁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白棠仰慕已久!”又对青袍男子道,“宋先生的草书劲秀流畅,风骨遒丽。上承晋唐之风,又启当世新标,今日有幸得见两位前辈,万望二位不吝赐教!”
  沈度与宋广面面相觑:这小子,张口就将他们的书法特点讲得清楚明白还顺带拍了番马屁,拍得他们心情舒畅,都不好意思板着脸催讨熟绢了。


第111章 春联大战(一)
  围在沈宋两人身边的皆是年轻学子,神情各不相同。有好奇、有不屑,有打量、有淡漠。他们极快的交换了个眼色,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被他们推举而出,拱手笑道:“练公子师承名家,年纪轻轻便在雕刻及画艺上颇有建树。尚不知练公子传承哪位大家的字体?”
  净云介绍道:“在座有几位是今年秋闱中举的俊秀人物。这位是吴琏吴公子,才华横溢,更兼写得一手好字!”
  吴琏青年中举,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余自幼习字,略有小成。不敢与沈大人宋先生比!”
  说完,执笔挥豪,写下一副春联:人逢盛世千家乐,户沐春阳万事兴。
  果然写得一手飘逸柳体。
  学子们轰然叫好!
  白棠斜飞的眼角暗掩冷嘲。不敢和沈宋两位大家比,所以只能和他比咯?
  一上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今日若不打压了你们,琅琊圣手的威名何在?!
  带着股睥睨之态,他扫了眼书生们——这时他突然恢复成前世备受同行尊重,年近四十,被人动辄许先生许大师称呼的许丹龄。既然是大师,跟小屁孩有什么好置气的?他气定神闲的行到一空桌边,运腕挥豪:“莺啼北里千山绿,燕语南邻万户欢。”
  先不讲他的字如何,众书生一见他运笔的姿态,便暗自心悸!
  “王羲之的联,赵孟畹淖郑 鄙蚨让辛嗣醒劬Γ芽谠薜溃昂米郑 �
  学子们大感意外!面面相觑中静默了稍许,吴链笑赞道:“练公子的赵体颇见功夫!”
  白棠淡声道:“吴公子的字,也不错。”
  吴琏胸一闷!他的字谁不称赞?在练白棠嘴中,就轻飘飘两字不错而已?但真要两相比较,他的柳体的确不如对方的赵体写得好!
  “在下不才,也想请练公子指教。”书生中一名少年越众而出。
  白棠见他比吴琏还小了两岁,生得清秀,却更显沉稳,暗暗称奇:不知又是谁家的好儿郎?
  “益明!”吴琏退了一步,笑道,“先生常夸益明的字最具灵气。”
  高益明赧然道:“难得今日沈大人、宋先生和练公子齐聚一堂。高某献丑,敬请斧正。”
  白棠颔首:这才对嘛。你态度谦逊,我打脸的时候方好轻些呀。等等,高益明?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
  住持是知道高练两家之争的,此时道:“城中高老爷子,是益明的祖父。”
  白棠顿感惊诧:高家还有这等人才?!忍不住多关注了他几分。
  高益明写的是颜体,端正雄浑:云灿星辉皆是瑞,湖光山色最宜春。
  沈度端详着他的字,问白棠:“你看益明的字如何?”
  白棠蹙眉,眼中却有赞赏:“陛下曾言,颜体有古朴之风。这位公子笔峰稳健,写得甚得其味。但是——”
  吴琏忍不住追问:“但是如何?”
  白棠轻声念道:“云灿星辉皆是瑞,湖光山色最宜春。如此绰越明媚的景致,用颜体书写,少了些味道呢。”
  他这话听得诸学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好个练白棠!这是存心鸡蛋里挑骨头!哪有依照内容挑字体的?纯粹是胡搅蛮缠!正要出声讨伐,沈度与宋广已相视一笑,沈度又问:“益明,你觉得如何?”
  高益明沉默不语,另起一行,这次,用的是柳体。两张字放在一块儿,对比鲜明,果然是柳体的飘逸自如更衬得这副春联字面生辉。
  白棠笑着点点头,也挥墨而就同一副春联,用得却是瘦金体!
  沈度大赞:“瘦金体,得七分精髓也!”他看众学子面上震憾的神情,暗暗好笑。瞧他们如何应对!
  自来习颜柳之人多矣,但瘦金体却因难得其风骨,即要瘦又不能少肉,还带银钩铁划。学不好,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鲜少有人习得精彩。白棠的瘦金体一出,诸学子无不色变,空气几乎凝滞。
  高益明对比三幅字,望着白棠说不出话来,难怪嫡兄输在他的手上,又令祖父视他若大敌!这般的才干,南京城谁能掠其锋芒?
  他真心实意的向白棠拱手道:“此联瘦金体书来最得其味。多谢练公子指点!”
  诸子只好将冲到嘴边的口诛笔伐又压回了腹内。脸上俱觉热辣:托大了!自诩是秀才举人,不将人放在眼里,差点出了大糗。
  白棠赞许道:“颜筋柳骨。公子假以时日,成就过人!”
  白棠的年纪与高益明相差无几,但这口吻如训导小儿般。他的同学俱为其不平,但高益明感激道:“得练公子称许,在下惶恐。”
  白棠满意极了。就差拍拍他的肩膀赞一声:小伙子有前途,好好干!
  此时,学子中年纪最长的一名男子抱拳而出:“在下吕忠恕。请宋先生指点草书。”
  众学子赞誉顿起:“吕兄的草书有二十多年的功底。是我等中最出众的。”
  吕忠恕口中不住谦逊“不过尔尔”,脸上笑容却颇为自得。
  白棠哂笑,嘴里说着向宋先生请教,余光却瞥着自己。哼,今天就虐死你!
  “春满九州千里秀,时逢盛世万家兴!”
  吕忠恕受教于高益明的教训,特意挑了这副大气的春联配以草书。龙走蛇形,一气呵成,换来喝彩连连。
  就连宋广也脱口赞道:“好字!”
  住持净云忍不住瞧向白棠:这些学子以车轮战齐攻白棠,虽然无耻了些,但谁让他声名鹊起,引人眼热呢?若无压得住他们的真才实学,今日之后,他在士子间的名声,便有些不妙了呢。
  众人瞩目中,白棠微微一笑,从桌上挑了支灰色的狼毫笔。
  学子们登时惊得眼眶滚圆:练白棠还能写?!
  就连沈度与宋广,也惊讶得上前一步,站到了白棠的身边。
  白棠执笔酝酿片刻,刹时落笔,势如云烟,又带龙虎之气!
  “启户登黄阁,开门见紫微。”
  这幅字尤其的奔放不羁,大开大阖,肆意纵横,瞧得诸人目瞪口呆惊得下巴都要脱地上!
  沈度惊骇不已:“这、这、这是草书,但又决然不同于前人——”
  宋广不停的掐着自己保养得光亮润泽的胡子,不可思议的直道:“狂草自成一体!自成一体啊!”
  白棠忍笑:毛爷爷的草书,不论放在哪个朝代,都足以镇摄群豪!
  吕忠恕脸一白,瞧瞧自己的字,又看看白棠的字,终于掷笔一叹:“练公子才高八斗,吕某自叹不如!”
  白棠傲娇的点点头。自个儿前世三十多年的苦练,作弊还赢不了你们,回去该喝缸墨汁自罚了!
  他对还在拔着胡子的宋广笑道:“白棠年纪轻轻,哪有本事自成一体?这是家师的字,白棠不过东施效颦而已。”
  “尊师大才啊!”宋广早生钦慕之心,“练公子,何时能替我们引见尊师?”
  白棠脸不红心不跳:“家师云游四海,踪迹不定。若得机会,必不负沈大人之邀。”
  众学子寒窗苦读十数载,主攻的是学问。写字输给了白棠个个都有不服:练白棠不用应试,集中精力与书画雕版,胜过他们也无可厚非。
  “不是还有春联嘛!”吴琏惭愧道,“咱们在春联上赢过他也算扯平了!”
  众人憋了口气,埋头写春联!


第112章 春联大战(二)
  吴琏大声念道:“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学子们自是明白他的用意,一个个接着吟颂自己所写的春联:“天开美景春光好,人庆丰年节气和。”
  “年丰美意人丰寿,室有香花岁有财!”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这是打算拼春联么?
  白棠失笑,他前世那会子,每年被秦岭逼得不知亲手写过多少春联,融古贯新,还能怕了他们?
  信口念道:“自古江山今朝新,百世岁月当代好!”
  完了!
  吴链与高益明苦笑对望:这对气势非凡的春联一出,七字联难再与其匹敌啊!
  高益明也爽快:“华开富贵喜,运转乾坤高。”七字联被打败了,还有五字联呢!
  吴琏面孔一红,跟着念:“一堂开暖日,百鸟鸣新春!”
  白棠收笔,依旧一联定乾坤:“人随春意泰,年共晓光新。”
  完败!
  学子们面红耳赤,白棠忍笑拱手道:“喜借春风传吉语,笑看诸位起宏图!”这是在恭祝他们前程万里大展鸿图,学子们的面色顿时好了许多。
  吴琏笑道:“今日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算是输得心服口服。
  净云瞧了一场大戏,得了好几幅新联,心满意足。左挑右选,挑了几副最出众的,白棠的毛体草书也在其中,道:“待我拿去与国师一观。”
  说完,便兴冲冲的走了。
  凭借实力,白棠折服了现场的士子。他的学识,连秦简也曾自叹不如,应对这些秀才举人,轻而易举。很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就连原本心有不平之人,也收起了怨愤之意,暗暗羡慕白棠遇得名师的神奇际遇。
  偏殿内春联写得热火朝天,栖霞寺内最僻静的一间禅房内,姚广孝瞧着净云送来的春联,沉寂不语。
  净云不敢多言,只道:“这手字一出来,连沈宋两位都惊叹不已。练公子的师傅,真乃当世奇才!”
  磨着腕间的捻珠,姚广孝低声道:“事后请他来我处一叙。”
  “是。”
  净云退出禅室,原途返回时,路遇厨房,偶然一瞥,却见自个儿最小的徒儿释空,坐在桌边,荡着双腿,小脸鼓得松鼠似的,满嘴油光!
  净云好气又好笑:这孩子!
  释空面前好几盘子的吃食。春卷、炸圆子、桂花糕,还有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嘴里塞的手上拿的,一抬眼瞧到师傅立在窗外,顿时飞快的咽下嘴里的素汤包:“师、师傅!”
  净云踱进屋来,面无表情的哼了声。
  释空眼珠微转,想起什么,忙跳下板凳,拉着他袖子拖到桌边。“师傅忙了半日,饿了没?这是练公子送来的吃食,我特意给您留着些呢!”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一只白面馒头。
  净云给气笑了:敢情一桌的菜,就那白面馒头是他的?
  他盯着那笼面皮晶莹剔透,隐隐可见到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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