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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殄-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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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不是现在。
  人的想法,有时候既复杂又矛盾,却也因为这种复杂矛盾又难以解释的特性,才会组成繁复的所谓人性。
  谭鸣鹊望着沈凌嘉,目光如炬,仿佛无所畏惧。
  但她的勇气也只到这里为止,如果她真的有勇气,就会问,他回宫后,为什么不来找她,又为何要去纳秦兼月,可她没有,便只能做这些微小的恳求。
  “所以你要他给我号平安脉?”
  “是。”
  “你多心了。”
  “陷入此局,难免多心。”
  沈凌嘉叹息一声,道:“好,我不为难你,等李院长来,我就让他给我号平安脉。”
  谭鸣鹊松了口气,露出明显的庆幸之色,“谢谢您。”
  “你要是真谢我,就替我考虑,别叫我替你担心了。”沈凌嘉白她一眼,“你顾虑这么多,还要做宫人?”
  他没有明显地质疑,但字字句句与神情眼色,都明显地透露出疑心。
  谭鸣鹊却相当之坚定,她斩钉截铁只说了一个字:“是!”
  沈凌嘉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之色,又很快恢复,笑了一笑,道:“那就随便你吧。”
  他不生气,谭鸣鹊反而更加顾忌。
  她不断地偷看沈凌嘉,悄悄打量着。
  “想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吧。”沈凌嘉笑容不变,“偷偷摸摸是干什么呢?”
  又笑了,又笑了。
  谭鸣鹊不理睬他说什么,只是专心致志研究他的表情,一边思考,一边摇头。
  沈凌嘉见她苦思冥想,皱着眉头,不由得不解,道:“怎么了?”
  “先生,我实在不知道您的心里在想什么。”谭鸣鹊忍不住说,“您一会儿冷落我,一会儿关心我,我甚至不明白您什么时候会变,这对我来说,压力太大了。”
  “我,我有吗?”沈凌嘉双目圆睁,甚是诧然。
  “您还没有啊?”谭鸣鹊想起沈凌宥说过,人变成皇帝,就真的变了,连三哥也变得甚是多疑——她正要说,又怕这话给沈凌宥带去什么麻烦,便改口道,“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她觉得沈凌嘉变了,没必要牵连旁人。
  沈凌嘉道:“你也这样觉得?”
  “还有别人说吗?”谭鸣鹊问。
  “……虽然他们不敢说,但想要看出来却太容易了。”沈凌嘉的笑容变得淡然,他叹息道,“可我觉得我没有变,明明还是和从前一样,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我变了?”
  他看着谭鸣鹊,没有说话,但谭鸣鹊分明从他脸上看出了委屈,还有一句藏住的话:
  ——连你也觉得我变了。
  谭鸣鹊有些矛盾,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却又觉得自己害沈凌嘉委屈,着实是不应该。
  她纠结了一会儿,道:“可是,我的确不明白您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您只是随便改了个想法,没说出口,觉得无所谓,但对于我们来说,这确实有莫大的压力。您真的一点不变,也不可能,您已经是皇帝,不再是魏王了。”
  这样的话,或许只有谭鸣鹊敢在他面前说。
  “我已经是皇帝,不再是魏王了……”沈凌嘉仔细咀嚼着这句话,“所以,大家都怕我?”
  “伴君如伴虎,我想,无所谓‘君’是不是虎吧,在大家眼中,您已经是虎了。”谭鸣鹊已经说了个开头,索性一直把心里话说下去,她在沈凌嘉面前分析桩桩件件,十分自然,她是有些心事,却并非所有的话都不敢说。
  沈凌嘉忍不住一笑:“也就是你,能够坦然分析这些事。”
  “还行。”谭鸣鹊谦虚一句。
  她自觉,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坦然。
  “那你也像其他人一样视我为虎吗?”沈凌嘉若无其事地问道。
  他的心中当然不像脸上的表情这么平静,他状若无视地拿着酒杯,其实暗暗用力几乎差点将这个小小的杯子捏碎。
  谭鸣鹊还真用心思考了一会儿。
  沈凌嘉也就假装不在乎地等待着,他不催促,却紧紧盯着谭鸣鹊。
  “我不把你当成老虎,我知道你不是。”
  沈凌嘉松了口气。
  “但是……”
  “但是什么?”沈凌嘉复又提心吊胆。
  谭鸣鹊道:“我总想不通您的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我怕您。”
  其实伴君如伴虎,不就是因为帝王心思难测?
  然而谭鸣鹊却不觉得沈凌嘉有那么可怕,她却不愿意那样说他,她也明白他并不喜欢。
  沈凌嘉忍不住问:“若是你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什么,那你就不会怕我了吗?”
  “是。”谭鸣鹊道,“我喜欢您关心我,我不怕您冷落我,可是,若是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太冤枉了。”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沈凌嘉恍然大悟。
  他立刻问:“若是你不怕我了呢?”
  “不怕?不怕就不怕啰,又怎么样?”谭鸣鹊不解地反问道。
  沈凌嘉没振奋多久,又受打击。
  是啊,就算她不怕他,又能如何?
  难道要他纳她为妃,接她入宫?
  让谭鸣鹊做皇后,众臣绝不会容易,可让她做妃子,与淑妃平起平坐,却更是对她的羞辱。
  其实按照沈凌嘉的想法,他真宁肯她恨他,离开这里,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小鸟儿。
  但是,在他的心中,也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想法。
  自由对她最好,他却多希望这无形的笼子里,有她陪伴。
  他说不出口,却在听说她想入宫做一个宫人时,消极地选择没有反对。
  如果他当真不愿,一道宫墙,还挡不住她吗?
  只是他从一开始便选择了一条最不该的路,他没去见她,却先纳了淑妃。
  他无话可说,他心知秦兼月做过对谭鸣鹊不好的事,他要纳妃,却偏偏选择这个,她一定很讨厌她,或许也讨厌他,可他另有考虑。他本应该把他的想法告诉她,可当沈凌嘉刚要吐出口时,却又停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沈凌嘉自觉他的考量实在阴暗,若按照他还是魏王时的想法,实在是大大的阴损法子,可如今他已经是皇帝,做事不得不瞻前顾后,考虑诸多,费得用这样的迂回办法才行。
  况且,他与母妃商议过,德太妃也觉得他想的很好。
  他虽不介意让德太妃知道他的办法,却不想让谭鸣鹊知道,在她心中,他一直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魏王殿下,怎么能是一个顾虑颇多,用算计来赢的皇帝?
  那还不如隐瞒,让她仍旧觉得他是从前那个魏王。
  想到这里,沈凌嘉苦笑,看来,别人说的没错,他真的和以前不同,变了许多。
  “陛下?”谭鸣鹊还在等他的答案。
  沈凌嘉却忽然觉得羞愧不已,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她仍旧清澈的眼睛。
  

☆、德太妃

  
  好在,有人轻轻敲门,暂时解救了他。
  门外传出安常的声音:“陛下,李院长到了!”
  沈凌嘉转过头去,看着谭鸣鹊,说:“待会儿我先让他给我号平安脉,之后再让他给你瞧瞧,若是他开了药,你要吃,既然你要做宫人,想做就做吧,要住哪里,有什么需要,都去问安常,他一定帮你办妥。”
  叮嘱之后,便马上吩咐李院长和安常进来。
  他雷厉风行地伸手让李院长号脉,自然没事,沈凌嘉便马上起身。
  谭鸣鹊一怔,沈凌嘉的反应让她措手不及,“陛下,您到哪里去?”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沈凌嘉看向安常,“若是她有事要你做,你全给照办。”
  安常心下越发紧张,慌忙答应一声:“是。”
  他看着谭鸣鹊的目光十分复杂,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此人对陛下的重要。
  “我出去走走。”沈凌嘉说完,没等谭鸣鹊回应,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
  初和宫。
  德妃如今正式提辈为德太妃,虽然要住在死过人的地方,她却一点都不介意。
  虽然可惜天天要穿一身白以显怀念先帝,不过考虑到打扮得再漂亮也就身边一群近侍看,德太妃便不在意了。再说,女要俏,一身孝,以前在宫中忌惮重重德太妃没敢这么俏过,等沈清辉死了她倒是可以大摇大摆地“俏”给人看,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每日都会为先帝焚香祭拜,刚做完,就听说陛下来了。
  德太妃从蒲团上起身,骨头“咔”地一响。
  “娘娘,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身边的宫人很紧张地问。
  “没关系。”太妃轻轻摆手,“人老了都会这样。”
  宫人仔细端详她的面容,谄媚地笑道:“怎么会?您还这样年轻。”
  “保养得再好,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太妃不为所动,只轻轻伸出一只手。
  这宫人便立刻搀扶住她,二人同时起步,缓缓走出这座偏殿。
  沈凌嘉没有等待许久,便见到太妃,他立刻起身去扶她。
  宫人忙放开手,虽然被太妃搀扶是莫大的荣耀,她却绝不敢与皇帝抢这个工作。
  “您小心。”沈凌嘉扶着她走到正殿中央的檀木桌边坐下。
  从前太妃不喜欢檀木,但自从她成了德太妃,便说这檀木香有佛性,将宫殿里所有木制的家具都换做了檀木制,桌椅自然也不例外。
  太妃小心翼翼地坐下,笑道:“陛下怎么突然来这了?”
  沈凌嘉没有马上回答,先挥挥手,让宫人们走远些,这才开口:“有些心事。”
  见沈凌嘉遇到疑难第一时间来找自己,太妃还是很高兴的。
  这些年儿子真是没白教。
  她笑得温柔,道:“你这年纪,有些心事,是正常的。怎么了?”
  “母妃,我……”
  太妃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这里没有旁人,您却也不要养成你你我我的习惯,落在外人耳中,着实不像话。”
  “是。”沈凌嘉飞快地改了口,“是朕。”
  “这才对。”太妃的语气依旧柔得能滴出水,“您接着说。”
  “朕只是在想,若要对付那人,也许不必这样迂回,朕应该能有其他办法。”这个主意还是太妃出给他的,一开始沈凌嘉想不到太妃竟然也要对付那人,被她怂恿,便觉得这个法子的确不错。明面上,那人是帮过他,若要对付那人,绝不能由他来牵头,便非得另寻他法。
  于是太妃便给了个主意。
  她原本的确觉得远房亲戚也是亲戚,值得亲近。
  但是,在宫变后,当她离开皇宫,立刻去找秦将军帮忙时,却被拒绝,最终还是沈凌嘉着人诱之以利才让秦将军动摇。那时候,太妃便萌生了要除去此人的念头,她最是记仇,用什么手段,等多长时间,都不介意。
  因此,当她听说沈凌嘉竟然有放弃的念头时,太妃脸色一变:“但那法子最简单,风险最小。”
  “可是,何必这么麻烦?”沈凌嘉不解,“朕已经是皇帝了。”
  “那又如何?便是皇帝,也要顾虑悠悠众口,您回溯历史,那些无所顾忌之人,是不是都是有名的暴君?昏君?”太妃不再笑,表情慢慢变得严肃,“您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沈凌嘉满腹怨恨地扭过脸,道:“可是,朕实在不喜欢淑妃!”
  “你是不是喜欢淑妃,不要紧,你只要让所有人觉得你喜欢她就足够了。做戏嘛,很难吗?要你去见她,你吃什么亏?难道你觉得母妃在害你,在逼你吗?”太妃露出惊讶之色,不久,变作满面悲苦,“本宫这都是在替你考虑呀!”
  说着,太妃捂住脸哀哀痛哭起来。
  沈凌嘉见她哭泣,不由得心软:“母妃,朕并不是怪你。”
  “唉,本宫也明白,你不喜欢淑妃,便觉得亲近她是为难自己。”太妃点点头,“无妨,等大事做成,除去秦家之人,你想要纳多少个妃子,本宫都随你心意。”
  沈凌嘉心中一动,“朕想要纳谁都可以?”
  “当……”太妃刚要允准,猛然一惊,话头刚开,在口中滴溜溜硬是转成了另一句,“但还不知道你想纳谁?”
  “朕,咳!”沈凌嘉十分尴尬地咳嗽一声,“朕还没想到。”
  “那等你想到了再来告诉本宫吧!”太妃堵死了路。
  沈凌嘉苦恼地看着她:“您刚才不是说,随朕的心意?”
  “你心中那个人,就是那位姓谭的姑娘吧?”太妃冷冷问道。
  “……是……”沈凌嘉懊恼地承认。
  听到这里,太妃冷笑一声:“原来这才是你的心事。”
  无端端来找她,临时要改主意,原来都是为了一个商人女。
  太妃心中怒火狂燃,面上却不得不全部按捺住,她忍着怒意,道:“陛下,你就是为了一个女人,要坏大事?”
  “但要做那件大事,不也是要利用另一个女人?”沈凌嘉忍不住反驳,“岂不是一样的?”
  反正他做的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沈凌嘉已经忍耐很久了。
  太妃终于压抑不住怒火,猛然一掌拍在了桌上:“陛下!如今,你为了一个商人之女,要与我争执?是她教唆你的?”
  “不关她的事!”沈凌嘉马上反驳。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太妃勃然大怒。
  二人剑拔弩张,几乎要大吵一架。
  当太妃准备说话时,她突然注意到了沈凌嘉的眼神。
  愤怒。
  疑虑。
  他的眼神中蕴含了许多情绪,复杂又负面。
  太妃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桶冷水,整个人猛然清醒了。
  她怎么忘了,沈凌嘉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她越是要压制他,他越是不服。
  她非要跟他继续争论,只会越吵越火大。
  如果他会怕她发脾气,早就做沈清辉面前一只唯唯诺诺的小绵羊了,沈清辉不比她可怕?
  错了错了,她心中愤怒,竟然慌张地用了最错的态度来面对他,大错特错!
  太妃心里一紧,马上想到要挽回。
  可是,如何挽回?
  太妃在心中琢磨片刻,不得不承认,此刻,似乎也唯有一个人能用来唤回他的理智。
  于是太妃猛然跌坐下来,捂着脸又哀哀低泣道:“本宫早该明白,你心里最重要的就是谭姑娘,本宫身为你的母亲,却不知道被排到哪里去了!”
  这是暗指他不孝,沈凌嘉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做好迎接一场大冲|突的准备,她却忽然偃旗息鼓,换做哭战,顿时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凌嘉慌张地坐下,道:“母妃,您别哭。”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不断低声安慰她。
  太妃哭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怎么因为她改了主意?你不是说,要送她回家吗?”
  她好像没跟他吵过一样,没事人似的重新提起谭鸣鹊,眼眶发红,却不再瞪着眼。
  美人哭诉,哪怕是长辈,也能博得怜爱。
  何况又是美人,又是妈。
  “朕原本的确有这个打算,不过后来出了点意外。”沈凌嘉不欲多谈,见她不再哭泣,便道,“您别生气,孩儿不再跟您争执就是了。”
  让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太妃心中暗暗不屑,又道:“那她现在何处?”
  “她?”沈凌嘉脸一红,“她入宫了。”
  “什么!”太妃双眼圆睁,差点又要大发脾气,再三忍耐,才强压下这股邪火。
  沈凌嘉不怕她生气,却也不想惹她生气,见她面色没有多大变化,暗暗舒心。
  太妃接着说:“你忘记本宫说过的话了?”
  沈凌嘉脸色一变,十分难看地点点头,道:“朕记得。”
  “好,你说你记得。”太妃先点点头,话锋一转,喝问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朕……朕有苦衷。”沈凌嘉毫不犹豫地说,“她如今入宫,并不是要做朕的女人,她……我……总之,朕发乎情,止乎礼,恪守承诺,绝对没有做出轨的举动。”
  “那你刚才要求我什么?”
  沈凌嘉面露恳求之色,道:“您不是说了,随我心意吗?朕只喜欢她。”
  

☆、遗患

  
  只喜欢她。
  只想要她。
  不需旁人。
  沈凌嘉语气悲切,他只有这一个愿望,就不能成全吗?
  “你又来了!”太妃却十分坚定,“不行!谁都可以,只有她不行!”
  沈凌嘉不解又生气:“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再说,你真的不明白吗?”太妃勃然,“本宫对你说了那么多话,你现在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朕……”想到那天在初和宫与太妃的对话,沈凌嘉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虚。
  眼看着要大吵一架,他心虚,这场硝烟便消弭于无形。
  太妃接着说:“你难道不相信本宫?本宫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她好。”
  沈凌嘉暗道,您都瞧不起她,怎么会为了她好?
  但他心知这话说出口又要大吵一架,便不再说,大不了不理她的高论就是了。
  可太妃太懂他,这是她的孩子,虽然不是她亲手养大,但她很了解他。
  他扭头,抿唇,不说话,这绝不是默认,分明就是不服。
  “你是不是不信本宫的话了?”太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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