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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殄-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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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不如让我来说?”田照不愿意坐以待毙,猛然直起腰来,欲要抢走柳复的话头。
  沈凌嘉冷冷看他一眼,伸手朝他一指:“叫他闭嘴。”
  田照身后那名士兵猛然从后扭住田照的胳膊,用一只手抓紧之后,另一只手伸到前面,卸掉了田照的下巴。
  “啊……啊……啊……”他除了流口水和发出单调的音节,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士兵阴狠地在他耳边低声警告:“再叽喳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柳复已经全心配合,要田照的供词便没有意义。
  况且,就算事后要复查柳复的发言也简单,田照是文人,他还有一双手。
  所以士兵可以毫无顾忌地警告,田照只好乖乖闭上嘴,连“啊啊呜呜”的声音都不再发。
  沈凌嘉重新指向柳复,道:“你接着说。”
  柳复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露出一个没骨气的人应该有的样子,浑身发抖,声音轻颤。
  沈凌嘉不断咳嗽,其实柳复的演技不算好,他有点过火,可惜现在也没法交流。
  但柳复还是说完了他应该要说的话。
  “那天夜里,齐王带着我们许多人入宫。他与当时的御林军统领约好,入宫之后,迅速将陛下所在的初和宫封锁,不许人出入,然后带着整齐的兵马闯进了初和宫。进入初和宫之后,他立刻下令杀了德妃,但当时德妃不在宫中,如今想来,应该是陛下将她送走。陛下已经知道齐王来到,他身边有许多保护他的人,与齐王的兵马对峙。”
  “一开始,他们父子俩还认真地谈了一会儿,不过,很快便发生冲|突。齐王要求陛下退位,陛下自然不肯答应,一言不合,他们便分别下达了战斗的命令。保护陛下的人武功高强,但齐王带来的人更多,他给了很多许诺,所以那些人非常拼命。当时我站在齐王身边,有许多人遮挡,我看不清楚,等我看清楚的时候……陛下已经驾崩。”
  沈凌嘉一直静静地听着。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发懵,唯独他从头至尾一直冷静。
  因为这个故事,他并不是第一次听。
  在此时,他恰到好处地插嘴:“父皇驾崩?是他的病还没痊愈吗?”
  “不。”柳复轻轻摇头,用轻缓的声音吐出接下来的话,“是齐王的手下杀了他。”
  沈凌嘉轻轻颔首,扭过头去,“原来父皇是这么离世的。”
  此时说这种话,像是头回听似的样子,着实有些做作,但效果很好。
  许多真心忠于沈清辉的人,面露怒色,尤其是亲密,双拳紧攒。
  但没有人打断柳复的话,沈凌嘉已经转头告诉他们,这个故事,还没说完。
  “那时候,齐王可能不是很清醒,也或许是一切来得太容易,让他冲昏了头脑。在发觉陛下死后,那些保护他的人便已经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和意义,但齐王并没有罢手,仍然命人赶尽杀绝。杀死了所有人后,他还是不满意,而且,当时有太多人在,他不可能让所有人自尽,也无法相信那么多人能够保守秘密。”
  “所以……他另外想了个主意。”
  “齐王叫我们所有人上前去,或是用刀,或是用剑,在陛下的尸身上……”柳复欲言又止,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每一个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同一个表情,死死地咬着牙,眼睛里像是能喷出火。所以柳复没敢说下去,反正大家都能猜测得到他们做了什么,“齐王相信,若我们都参与了这件事,那我们就不得不保守秘密了。”
  “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秘密终究还是要大白于天下。”沈凌嘉若有所思地说出这句话后,看向秦密,问,“如何?不知道秦大人听完这柳复说的话,还是否觉得,我不该杀他?”
  秦密勃然大怒,却不是冲沈凌嘉。
  他是耿直之人,当即道:“若这柳复所言是真,那么沈凌岳简直……简直应该千刀万剐!”
  秦密是气急了,即使说“此言真假莫辨”,但直呼沈凌岳的姓名,已经是一种态度。
  沈凌嘉看向其他人,道:“如果各位觉得光是柳复一人的证言还不够,我这里有一份遗诏,是当初父皇留给我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手书,乃是沈清辉亲手所写。
  沈凌嘉招手叫一个宦官走近,把手书递给他:“念。”
  这小太监年纪轻轻,嗓音稚嫩,但胜在说话清楚。
  这份手谕的内容非常简单,当年沈凌嘉在渝州遭遇刺杀,乃是齐王主谋。齐王与虞王之子勾结,派出刺客刺杀亲兄弟,这种事算是丑闻,沈清辉要求兄弟友爱,虽然深觉痛楚,却仍然不希望此事教外人得知。但为了安抚沈凌嘉,他还是留给他一道手谕,讲述了整件事,表明自己已经知晓齐王所为,若他再做此等行事,沈清辉绝不会继续包庇,数罪并罚。
  “当年,他派人杀我,杀他手足。如今,他变本加厉,命人刺杀父皇,甚至戮其身。”沈凌嘉大声问道,“他的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杀父得位,矫诏登基,这样的皇帝,你们谁要效忠?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可配得谁人效忠?”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答应。
  沈凌嘉冷笑道:“他登基之后,自称是奉了父皇的遗诏,若父皇当真是病逝,柳复说的全是谎言,那么他的尸身一定是完整的。如今父皇下葬不久,陵墓还未竣工,若谁有不服,我们大可以开棺一验。”
  他并不怕说这种话。
  有时候,这种话可能很有道理,但开棺验尸对许多人来说,仍算是打扰死者安宁。
  沈凌嘉却不怕。
  他可以先杀沈凌岳,再陈情,本就无畏无惧,小小言词,根本不会入他的耳。
  ——你们谁不服?开口,我们去陵墓开棺验尸!
  没有人开口。
  沈凌岳已死,其他皇子都不是沈凌嘉的对手,当沈凌嘉连杀沈凌岳和贤妃一事都能将自己脱身得干干净净,他们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真要算,沈凌嘉也算是为父报仇了,若他不是皇子,都算是一个忠君爱国的人。
  当然,他效忠的肯定是先帝。
  “不必了。”
  秦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苍凉而悲切。
  他耿直,耿直到令人讨厌的地步,但他终究是一个忠臣,是一个好人。
  一个正常的好人,听到沈凌岳的所为,总会有点愤怒的。
  何况他也是一个忠臣。
  秦密猛然跪下,朝着沈凌嘉,拜倒在地:“不必打扰先帝安宁,多谢殿下,为先帝报仇,没有让此等奸人成功窃国。”
  “之前我咄咄逼人,想必伤了殿下一腔忠义之血,微臣真是……无言以对!既无颜面对先帝,无颜面对殿下,也实在无颜面对诸位同僚。”
  他仰起头,望着沈凌嘉,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自称:“如今,微臣也唯有一死……”
  “秦大人不要说这样的话,您一腔热血忠心爱国,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沈凌嘉连忙搀扶着他让他站起身,“您不需要妄自菲薄,在刚才,人人畏我如虎,唯独您依旧像平常一样,该质疑便质疑,这没有错。您从前是这样做事,以后也应该这样做事,您是言官,就该直言以对。”
  秦密诧异地看着他:“殿下……”
  “若是您轻易言死,这才是折煞我。”沈凌嘉淡淡说道。
  

☆、无心之棋

  
  秦密十分愧疚,望着沈凌嘉的眼神越发自责。
  他唯有暗下决心,将来必要更努力地为官,办公,这才不辜负沈凌嘉今日的话。
  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沈凌嘉那句话。
  ——“您从前是这样做事,以后也应该这样做事。”
  沈凌嘉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要为谁做事,但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人。
  秦密是个爽快的性子,被沈凌嘉安抚之后,他很快接受了他对自己的安排。
  做一个言官。
  那么言官应该怎么做呢?
  秦密倒退两步,仔细打量沈凌嘉,过了一会儿,很严肃地问道:“殿下,如今我们都明白陛下是被那不忠不义的齐王害死,可是您陡然听到这个真相,为什么一点也不悲痛?陛下是横死啊!”
  “呃……”饶是沈凌嘉聪慧机敏,此刻也禁不住哑然。
  他确实知道秦密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不得不想到,自己是不是低估了他?
  才刚刚自责,刚被安抚,马上能进入角色做好言官该做的事——挑刺。
  连一点心理过渡都没有,重要的是,除了秦密之外,所有人都没做好准备!他就自己单独上班了?
  一直沉默的秦将军连忙站出来,替沈凌嘉打圆场,道:“其实我们都收到了一点风声,殿下也不是全然不知,否则今日也不会专门让人把柳复押上来了。”
  沈凌嘉也回过味来,立刻解释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况且,我的悲痛何必要流于表面,给诸位看?我私下已经祭奠过父皇,况且,我觉得替他报仇要比流几滴眼泪更有用。”
  秦密问他,并不是因为私仇,真是出于公义。
  所以听到沈凌嘉的解释后,他仔细琢磨琢磨,觉得说得过去,便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状,道:“原来如此,殿下说得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田照一直匍匐在地上,忍耐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他没法说出完整的话,但毕竟舌头还在,极度的恐惧令他强逼着自己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调:“那……呃芒(我们)……呢?”
  田照着实是心急如焚,烧坏了脑袋。
  他不说话也还罢了,一开口立刻把沈凌嘉的注意力勾了过来。
  沈凌嘉瞧他一眼,眼睛里的意思明显是:对了,原来忘记你。
  “判柳复与田照斩立决,众卿家可有异议?”
  一片寂静。
  沈凌嘉淡漠地点点头,道:“好,那就这样定了,把他们拖下去吧。”
  “啊!呜!呜呜!”田照惊惶地胡乱叫喊着,但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喊了些什么。
  至于柳复,安静地毫不挣扎,一脸认命的模样。
  “这个柳复倒是识时务。”林睿然对身边的父亲说。
  林丞相看了一眼,轻笑一声,未置一词。
  其实,刚才看到柳复侧脸的那一刻,他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
  不过再看看沈凌嘉,林丞相很清楚自己此刻应该闭嘴,无论沈凌嘉有什么算计,有那道手谕在,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搅局,凭空惹人厌恶呢?
  柳复和田照解决了,但沈凌嘉的真正目标却并未达成。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但是,所有人都安安静静,谁也不肯冒头。
  林睿然凑到林丞相耳边,悄声笑道:“若没人肯吱声,最后让那姓秦的或是姓左的跳出来说,那就难看了。”
  林丞相瞪他一眼,你也知道这样会难看?
  既然那件事必须有人牵头,不得不做,那何不由他做这个牵头人?
  可惜儿子在这方面实在不敏锐,林丞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叹了口气。那就只得他来了。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国不可一日无君。”林丞相从众臣中走出来,朝沈凌嘉拱手躬身,道,“魏王殿下为先帝报仇,大义灭亲,又替父亲征,将叛国虞王生擒,如此种种,堪称典范,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接掌这个位置。”
  所有人都非常意外,竟然是林丞相站出来,第一个支持沈凌嘉。
  但是偏偏林丞相所言毫无漏洞,也不像是故意挖坑。
  不错,沈凌岳矫诏登基,甚至弑君,简直是大逆罪人,而沈凌嘉却诛杀了罪人,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又加一桩替父亲征的军功,在诸位皇子中,可以说没有敌手。若他不能称帝,其他皇子谁能?
  昨夜禁宫之乱的唯一黑历史都被洗白,沈凌嘉欲要称帝再无障碍。
  谁也不会忘记,就算在沈清辉在世时,有资格角逐那个位置的也只有两人。
  一是齐王沈凌岳,另一个便是魏王沈凌嘉,如此说来,沈凌嘉登基,其实是顺理成章。
  因此,虽然有人冷眼旁观,但更多人是出声附和。
  于是一切进入程序,沈凌嘉开始谦虚地推辞,以林丞相为首的官员则极力劝说,一而再,再而三后,沈凌嘉才勉勉强强地答应。
  这套程序非常老套,却是不得不做。
  “好吧。”沈凌嘉非常缓慢地走到龙椅边,在百官一再劝说后,这才坐下,“登基大典暂且延后,先准备祭祀仪式,我要先将俘虏虞王献上,再将罪人沈凌岳伏诛一事报于父皇,让他能够安心。”
  众臣自然再感叹一番新皇纯孝之心,这下,便连冷眼旁观之人,也不得不佩服了。
  沈凌嘉这番举动,就算是演出来的,相比当初沈凌岳迫不及待登基称帝,连年号都立刻订好的行事,也实在漂亮得多。
  难怪沈凌岳是手下败将!
  ……
  初和宫。
  重新修缮之后,德妃重新入住。
  她宣布此地是先皇逝世之所,她要在此居住,终生为他祈福。
  沈凌嘉与德妃相对而坐,不久之后,德妃将成为太妃,虽然住在同一个地方,但重新布置后,许多东西的规格和档次都提高了许多。
  宫人准备了茶点,都静静地退出了宫殿。
  只余下二人独坐。
  “您住在这里,倒是让众人再也无法质疑皇儿了。”沈凌嘉笑道。
  若他或德妃心里有鬼,又怎么敢在沈清辉驾崩的地方住一辈子?德妃敢,恰好可以反证她们心中清白。
  “本宫并不是只为了你考虑,为先皇祈福,等你将来替我升位份时,也更有把握些,本宫这么努力,可不是只为了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太妃。”德妃冷笑道,“本宫将一生都交给这座禁宫,想不到,就连先皇驾崩,本宫也还要为升职这种繁琐的事情操劳,真麻烦,还以为你做了皇帝,我就是太后呢。”
  沈凌嘉已经习惯了德妃偶尔出格,或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不以为然。
  他只是微笑着附和她的话,道:“的确麻烦,可惜还要考虑人言。”
  “人言?是,什么时候不用考虑人言呢?人言可畏,什么闲事都要管一管。”德妃不悦地说。
  谁也料不到,她中途悄悄潜入了平叛军。
  也正是因为与德妃会面,沈凌嘉才知道宫中发生的事,迅速制订了这条趁夜攻宫之计。
  但德妃潜入平叛军一事,还是不小心露了点风声在外面,教人嚼了好久舌根。
  “还说什么长舌妇,我看那些大男人的舌头更长!”德妃抱怨的话根本停不下来。
  她喋喋不休说了一大串,沈凌嘉只是笑着连连应和,很有耐心。
  耐心得让德妃都觉得不对劲。
  “等等,你未免也太开心了吧?今天心情很好?”
  “我心情好不好吗?”沈凌嘉一脸笑意根本掩不住。
  即将登基,谁都会欢欣雀跃。
  沈凌嘉高兴,是顺理成章,可德妃仍是觉得有点奇怪。
  “对了,上朝时,你是怎么让那个柳复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德妃问。
  虽然最后判了斩立决,但沈凌嘉也付出了代价。
  按照柳复和田照等人做的事,判个凌迟处死谁都不会有意见,这甚至有可能成为沈凌嘉的污点。
  柳复肯说,是因为沈凌嘉答应给他一个速死,但他为什么信任沈凌嘉一定会让他速死?
  换言之,沈凌嘉也是把一切押在了柳复的陈情上,如果柳复改主意,那么当时沈凌嘉想要将其他人镇住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他又凭什么信任柳复不会中途反水?将柳复押解上来,让他说出真相,这必定是事前约好的,沈凌嘉不会做没有把握,纯是赌|博的决定。
  “我没用什么办法,是他找上我,把一切告诉我,我只是相信他而已。”沈凌嘉轻描淡写地说。
  柳复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相,自然准备了许多证据,但这些就没必要巨细靡遗告诉德妃了。
  德妃惊讶地说:“他主动找你?他只是一个谋士,无官无职,就算不来求你,最多被关几年,求你之后,立刻变成死罪,这算是一桩什么交易?”
  不用死变成死,柳复到底求什么?这怎么看都不合理。
  沈凌嘉冷笑道:“谁让我那位大哥作孽太多呢?”
  “柳复……是想报复沈凌岳?”
  “嗯。”沈凌嘉轻轻点头,“您记不记得几年前被抄家的柳家?”
  “柳清月?”
  “是他。”
  

☆、妄想

  
  柳清月乃是一代文豪,官职不高,在民间的名望却很好。德妃记得住这个名字,纯粹是因为她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姑娘家,所以记忆深刻。
  当初柳清月似乎因为贪污一事下狱,被判流放,抄家,名声尽毁。
  “柳复是柳清月的什么人?”
  “是他的孙子。”沈凌嘉感慨道,“柳清月本就是个文人,身体不好,流放途中病逝了。当初柳清月甚是惜名,看不惯沈凌岳,有次发生了比较大的冲|突,于是沈凌岳身边一人便替他出主意,摆了这柳清月一道,让他下狱抄家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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