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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殄-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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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鸣鹊不动:“我要跟你一起呆在这里。”
  “什么?”沈凌嘉一急,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不是送死吗?”
  “你喜欢我啊!”谭鸣鹊也有自己的一番逻辑,“我也喜欢你,那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上路?”
  “少废话!”沈凌嘉怒喝道,“快进去!”
  “我不!”谭鸣鹊摇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不是不怕……”沈凌嘉哽在喉头。
  临死,有几人能真正连一丁点恐惧也无?
  沈凌嘉也是人,也会怕,可他的确没有第二条路走。
  他不能躲起来,谁都知道他在宗正寺,找不到他,他们说不定会烧了这座监牢,他左右都不可能逃得掉,既然如此,何不如保住谭鸣鹊?毕竟,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听话。”沈凌嘉难过地看着她。
  她愿意同他生死与共,他何尝不开心?可沈凌嘉并非自私之人,他绝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为了这种理由陪他共死。
  他绞尽脑汁想要说服谭鸣鹊,倒真被他找出个理由来。
  “昔寒,你一定要活下来,如果我死在这里,他们必定给我罗织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声,可你知道我不是,我从未生过谋逆的想法,无论父皇是中毒还是重病,都与我无关,我没有杀君,并不曾弑父。若是我死了,你也死了,还有谁能替我伸冤呢?是不是?”
  或许,他可以给她留下一个理由,能让她凭借之支撑下半生的理由。
  谭鸣鹊怅然地张张嘴,终究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无声地流下眼泪。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学了一身武艺,如今却连保护他也做不到。
  这座监牢里,什么都没有,而外面的杀手,都拿着兵刃。
  早知道她当初应该想办法弄把刀进来,可她当时又如何想得到齐王会如此丧心病狂?
  “好,我活下去,替你伸冤。”谭鸣鹊郑重地说出这九个字。
  无论听在沈凌嘉耳中是如何,她是真心实意说出这句话。
  这不是简单的一句回应。
  是承诺。
  是她暗中发誓要用一生来实践的诺言。
  谭鸣鹊重新钻回床底下,沈凌嘉松了口气,这才用稻草将她遮起来。
  然后,便是等。
  等杀手。
  等死。
  狱卒们喊杀,惊呼,惨叫的声音,越来越稀疏,慢慢消失,最后连一个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沈凌嘉等着他们商量,谁知道有人毫不犹豫地穿过了这道门,走进来。
  脚步声很清晰,只有一个人。
  门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沈凌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莫非,杀手只有一个?
  只一个人,杀光了那么多狱卒?只一个人,挡住了所有狱卒?连一个都没逃掉?
  那人脚步很快。
  其余几个监牢都空空荡荡,只有一座楔死的石床,借着火光就能看清楚什么都没有。
  他很快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不,是她。
  “好久不见,魏王殿下。”
  谭鸣鹊伏在床底,听着这个声音,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她认得这个声音!
  沈凌嘉十分从容:“这位姑娘,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是,但我见过你呀,没想到,再次相逢,是在这里,我来送你归西。”隔着一道门,火光只照亮这位女杀手的半张脸,将她的面庞照得十分恕�
  下一刻大概就是要拔刀送他归西去了,但这位女杀手很快发现自己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门是关的,落了锁的,至于开锁的钥匙——
  “哗啦啦。”
  沈凌嘉伸脚一踢,把它踹到了自己这边的墙角。
  “你!”
  “你可以出去找钥匙,外面那么多人,总不至于开锁的钥匙只有这一串。”沈凌嘉耐心劝她。
  女杀手怒极反笑:“你倒肯提醒我?”
  “反正,我不说,你自己也会想到的。”
  “我出去找又如何,就算一片片试,也不用多久,你迟早要死。”
  “嗯,不过,能多活片刻也好。”沈凌嘉笑得开怀。
  临死还能耍人一顿,倒也很有意思。
  女杀手面色凝重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起来。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她举起刀,猛地斩下,一刀将木栏砍断。
  “砰”的一声,铜锁垂直落下,女杀手推开门走进来:“你看,这下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沈凌嘉还能说什么,只能不断点头,心服口服。
  “抱歉了,魏王殿……啊!”
  从床底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敏锐地抓住了托盘,横向一削,狠狠劈在了她的胫骨上。
  女杀手痛得惨呼,谭鸣鹊猛然从床底下爬出来,双手握着托盘,竖直劈下:
  “容婆!”
  只有一个杀手,还不趁机搏一把?
  然而谭鸣鹊忽略了一件事,砍翻第一区域那十几个狱卒时,这位女杀手,也只有一人。
  即使被劈中胫骨,惨叫一声之后她也马上恢复理智,举刀格挡,将托盘劈飞。
  谭鸣鹊一时没了武器,托盘上本来还有碗勺,但也散落在远处。
  “你能认出我,是吧?”容婆狞笑,“那你也留下吧!”
  她一刀刺来,谭鸣鹊没有躲,迎向这一刀。
  直到很久以后,谭鸣鹊都想不通此刻她哪来的勇气与毅力,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这一刀的同时,将这一刀夺下。
  “昔寒不要!”沈凌嘉惊呼一声。
  谭鸣鹊伸手拔出这刀,转身递给沈凌嘉。
  “若我当年留在风柳楼也是生不如死……先生,你当我是还命吧……”
  挨这一刀,本就痛入骨髓,拔出这一刀,更是痛彻心扉。
  最重要的是,当谭鸣鹊将刀拔出来,血流如注,彻底失去力气,意识也马上变得模糊不清。
  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已经用掉了所有的力量。
  谭鸣鹊跌在地上,慢慢地向后倒去,她眼前一片朦胧,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扑向另一个模糊的人影。
  先生应该不会有事了……
  谭鸣鹊稍稍安心。
  “啊!”她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昔寒!”她又听到一声悲痛的呼喊。
  “谭姑娘?”这是疑惑。
  而她也疑惑,怎么还有第三个声音?
  谭鸣鹊很快没有思考的能力,她闭上双眼,意识沉下,这一沉,便彻底沉到深渊。
  ……
  朝阳初升。
  天边,有鸟飞过,发出清啼。
  “今日阳光明媚。”林丞相进金殿前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感慨道。
  “对。”林睿然附和,“是钓鱼的好时候。”
  他天生带着阴气,就算是笑,在旁人看来都是勉强。
  但最近提起钓鱼,笑容就真诚许多,也不知是以前笑得不够真心,还是他的真心全部献给了钓鱼这项伟大事业。
  林丞相冷冷看他:“你未免太喜欢这些无聊的事。”
  “在家里不见您讲这话。”林睿然噎他。
  “还顶嘴!”林丞相气呼呼地捋了捋长须,调头先行一步。
  林睿然笑了笑,背着手慢悠悠地登上台阶。
  但当他踏入金殿,发现林丞相愣在那里,他抬头一看,自己也愣住。
  今日,那座龙椅上,赫然坐着一人。
  不是沈凌岳。
  他没有那般大胆。
  传闻中重病缠身的皇帝陛下,竟然真的病情好转,并抱病上朝。
  与皇帝断联多日,当然不能像对寻常人那样打招呼笑嘻嘻说好久不见,每一位臣子的举动都是一样的,胆战心惊地走进去,小心翼翼地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一个个都乖巧得像是听家长教训的小孩,不出七岁那种,双手恭恭敬敬放在身前,齐齐低头,恨不得拿鼻尖撞胸脯。
  不久,人都到齐。
  这次早朝,最重要的人物终于登场,每个人都难得又有了干劲。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齐王猛然往前走了一步:“儿臣有事启奏!”
  他提请让左将军带兵去迎战虞王。
  沈清辉虽然可以上朝,身体还不是很好,面色苍白,声音沙哑,他点点头道:“既然没有合适的人选,那就让左将军去吧。”
  没有合适的人选?
  齐王是以这种理由推介左将军吗?
  秦将军犹豫地动了动,若是如此,他倒是想争取一番,拼战绩,他未必没有一丝机会。
  沈清辉看向他:“秦卿,你可是有话要说?”
  “臣……”
  秦将军刚一开口,门边忽然传出一片骚动。
  沈清辉不满地望去:“怎么回事?”
  齐王也转头看了一眼,等他看清楚出现在金殿门前那道身影,顿时又惊又喜:“三弟,你好大胆,竟敢逃狱?”
  说完马上看向沈清辉:“父皇!三弟此刻应该入狱宗正寺,一日没出结果,他一日不能出来,此刻却出现在这,不是逃狱是什么?”
  “你这是罪加一等,三弟,你糊涂啊!”他再次转头指责道。
  

☆、死不瞑目

  
  沈凌嘉一夜没睡,只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躲在车厢里补了会儿眠,两只眼圈又青又黑,满脸倦容。
  再次见到沈凌岳之前,他也想过,沈凌岳会怎么说,他自己会怎么说。
  谁知道,沈凌岳聒噪不已,而他心里只有不耐烦。
  “大哥,您好啰嗦啊,好久不见,好不容易相逢您一开口却只有咄咄逼人,真是让我太失望了。”沈凌嘉伸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先让我拜见一下父皇吧。”
  沈凌岳大怒:“你还有脸拜见父皇?”
  陪着沈凌嘉一起迟到的沈凌宥像往常一样,冷冷嘲他:“宗正寺没出结果,您却迫不及待给三哥定罪,旁人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您巴不得他死呢。”
  沈凌岳噎住。
  他当然巴不得沈凌嘉死,可只要有一个外人在,他就必须做得仿佛兄友弟恭般慈爱。
  “怎么会呢?”他讪笑,“我只是担心他做错事。”
  沈凌宥学着沈凌嘉做赶人的动作,“那就别耽搁三哥尽孝心。”
  二人唇枪舌剑时,沈凌嘉已经走到了沈清辉面前——七步外。
  沈凌嘉缓缓跪下,认认真真伏倒在地,“拜见父皇。”
  沈清辉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良久,才叹道:“你起身吧。”
  而沈凌岳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这边无声的景象,心中焦虑,却不敢搅局,否则岂不是坐实了沈凌宥那句巴不得沈凌嘉死?
  他太熟悉沈清辉这个眼神了,这是心软的前兆。
  沈凌岳不安地看着这里,眼角余光瞥见一人,忽然乐了,他又不是单独一人,手下还有不少忠心靠拢过来的大臣,他不能开口,难道不能让一些“忠直”之人说话?
  而这满朝文武,最忠直的,莫过于林丞相了!
  “嘘!”他拢起唇,打了个呼哨,“林大人!”
  林丞相慢慢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凌岳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指指沈凌嘉。
  林丞相转回头。
  他等着林丞相开口,但过了一会,林丞相却安安静静地站在原位,什么也没有说。
  人生最痛苦的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前,兵却废了!聋了!哑了!
  “用不上你!”沈凌岳气急败坏,却无处发泄,只能直接一点,转身抓了个亲信,直接往前一推。
  这人是个言官,姓劳,虽然陡然被沈凌岳推出去十分慌张,但熟能生巧,看一眼沈凌嘉,马上明白沈凌岳的意思。落井下石而已,他专长的!当即拱手说道:“陛下!请恕微臣无礼,魏王殿下本该关押在宗正寺,一日没有判决,他一日不可以离开,如今出现在这,无论有什么原因,都是瓜田李下,他自己不知道避嫌吗?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逃狱可是大罪,陛下您无论是否处置他,都很为难,唉,魏王殿下怎么不知道给陛下您分忧,却让您苦恼呢?”
  “劳大人,您还真是唠叨,你也知道宗正寺未曾下判决?那么魏王出来,又有何不可?当初,正是某些无聊人士硬要将他关押在宗正寺,使他受无端之苦,这些事情,他可没有跟你们计较。哎,对了,当初执意要关押魏王的,不就是您?怎么,您自己不知道避嫌吗?”沈凌宥冷冷嘲道。
  劳大人若是连这段话都无法回答,也没法做这个得罪人的职位这么长久了。
  他浅笑道:“英王殿下这话就说了,为国为公,何须避嫌?”
  “你!”沈凌宥哑然,指指点点半晌才放下手,“罢罢罢,我懒得跟你说!”
  他转头看向沈清辉,道:“父皇,三哥他之所以离开宗正寺,实在是有苦衷的!您不知道,若不是我恰好派人去探望他,救下他,可能他已经死在监牢中了!”
  “什么?”沈清辉大惊,他下意识望了沈凌岳一眼。
  沈凌岳这下便无法再置身事外了,恰好沈凌宥说完也看他一眼,他马上站出来呵斥道:“七弟,你无端端看我一眼做什么?莫非,你的意思是这事是我下手?你,你简直不知所谓!”
  沈清辉无奈地扭过头,闭上眼。
  “大哥您在说什么?我看您一眼,也有错吗?”沈凌宥笑道,“我只看了一眼,您就说了这么多话为自己辩白,莫不是心虚?”
  “够了!”沈清辉喝到,“没有证据,你们兄弟就不要相互指责!”
  “谁说没有?”沈凌宥梗着脖子,当他看向沈清辉时,后者眼里的探究令他畏惧,但他想到菊娘那失望的目光,便充满勇气,他又没错,为何要怕?他重新鼓起勇气,接着说道,“我们没有证据,却有一个证人,父皇,刺杀三哥的杀手就在外面,您要不要看她一眼?”
  “好大胆子……”沈清辉狠狠地拍在龙椅扶手上,吼道,“让他进来!”
  “传!”沈凌宥往门外喝了一声。
  不久,一个黑衣女刺客被押解进来,她的假面已经被剥下,露出真面目。
  沈凌宥洋洋得意地望向沈凌岳,道:“大哥,你仔细认认这张脸,认不认识啊?”
  沈凌岳冷冷地瞪着他:“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只是,他的双手握成拳头,藏在袖中,不断颤抖。
  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拼命地咆哮着,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怎么会失手,还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容婆低着头,没有看沈凌岳一眼,仿佛不认识他。
  “惺惺作态,你们主仆两个都会演戏!”沈凌宥冷笑一声,“既然大哥你不肯认,我就问问其他人。诸位!你们来看看,认不认识这张脸?”
  一位国字脸的文官站出来,仔细端详一番,道:“咦?这位不就是齐王殿下身边那个颇受信重的容姑娘吗?”
  “是呀,成日里与齐王殿下出双入对,连齐王妃都不敢掠其风采!”
  “当初我还赞许二位是郎才女貌,想不到……哎呀,齐王殿下,你想不认么?”
  容婆并非齐王身边的无名人士,她肯全心全意替他奉献这么多年,自然是因为齐王也给了她同等的“尊重”。
  齐王身边的容姑娘……
  容婆深深地垂着头,心中不断掠过那些被人称赞她与齐王相配的画面,不禁涌起十足的愧悔。
  早知道,她不应该鲁莽行事;
  早知道,她不应该轻视那两人;
  早知道,她应该在第一时间咬舌自尽……
  否则,怎么会让沈凌岳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她不该,她不该!
  容婆愧疚地抬起头,到了这种地步,她心知瞒不住了,不禁望向沈凌岳。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眶中还含着泪水,她知错了,她会改的。
  当初还有侥幸的心,她仍舍不得与沈凌岳生死相离,但如果沈凌岳会因为她陷入险境,她宁肯自己去死!她抬起头,只是为了再看他一眼,这是最后一眼,她会记住这一刻他的模样,陪伴她直到死去,直到下了阴曹地府,到了奈何桥前,也要记住他的脸。
  ——您不要失望,殿下,我一定不会成为您的负担。
  容婆已经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从中狠狠用力,这种剧痛是无法明言的痛,咬舌自尽并非说起来那么轻易,但只要想到是为了沈凌岳,她就有勇气去做。
  她一边用力咬断舌头,一边抬起脸,望向沈凌岳,她要记住这一刻他的面容。
  但她最后见到的画面,是一张狰狞的脸向她扑来,银光一闪,一柄刀从她的胸膛穿透——
  “胡说八道,我齐王府,从来没有什么姓容的!”
  容婆什么都听不到。
  她惊骇地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鲜血从她的胸膛喷射而出,她的生命飞速消逝。
  半截舌头,也伴随着鲜血同时摔在地上,被抢了刀冲过来的沈凌岳一脚踏碎。
  “啊……啊……”容婆难以置信地迎面倒下,直到死去,双眼圆瞪。
  她死不瞑目。
  “沈凌岳你疯了!”沈凌宥跳脚,“父皇!他心虚了!”
  沈凌岳瞪着眼看着陈尸于堂的容婆,恨恨地磨了磨牙,转头道:“她诬陷我,伙同你们这些人一起陷害我,我不能杀她?沈凌宥,你们设局害我,我不能杀她?”
  “你才是胡说八道,你,你简直丧心病狂!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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