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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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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鸾笑着颔首,轻言慢语道:“自小的毛病了,我无碍的。”
  这时外头的雨势减小,但斜风作祟,裹着针尖一样的春雨,如同跗骨之蛆,陈鸾一步步走着,裙摆被雨丝浸透,等走到梨花轩时,嘴唇都泛着虚弱的白。
  康姨娘与老太太都在。
  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眼下红肿了一圈,一个面色严肃,暗含忧心。
  陈鸢还在床榻上躺着没有醒来,流月收了伞,扶着她走到里屋。
  隔着层层床幔,陈鸾只是朝里瞥了一眼,就默不作声转了视线,朝着老太太福了福身,恭声道:“鸾儿请祖母安。”
  康姨娘还在一旁看着,老太太的语气算不上温和,哪怕看到陈鸾的裙摆还在滴着水,也仅仅只是掀了掀眼皮。
  “祖母问你,你二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怎么就成了这样?”
  陈鸾垂下眼睑,似是在想什么,好半晌没有开口回答。
  老太太用拐杖敲了敲地,咚咚的响声回荡在屋子里,她脸上现出浓重怒意来,“你二妹妹身边的丫鬟清湾,还是从我院子里出去的,到底犯了什么事,让你连我的面子都不顾及,急匆匆就毒哑了她?”
  她被嬷嬷扶着起身,走到陈鸾跟前,沉声道:“鸾丫头,你叫我太失望了。”
  陈鸾讶然抬头,两汪清澈澈的眸子里满是错愕,她狠狠皱眉,问:“清湾哑了?”
  在南阳王府时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哑了?
  难怪老太太这般气恼。
  康姨娘脸上还蜿蜒着几道泪痕,胭脂化开,声声哽咽,“大小姐,南阳王府的人将鸢儿送回时,只说是落水所致,对此缄口莫言,可鸢儿一向怕水,见了池子就躲,好端端的,怎么就……就突然落水了?”
  不等陈鸾接话,她又朝着老太太哭,险些背过气去,“老太太,妾身卑贱,但鸢儿就算是庶女,也是您的亲孙女啊!”
  “求老太太做主!”
  陈鸾目光一冷,声音生硬蕴着怒气,“听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我推二妹妹落的水?”
  果真是人善被人欺,一个姨娘都可以随意质疑府上唯一的嫡姑娘,传出去,她在这府上可还有一丁点正经主子的样?
  康姨娘咬咬牙,对此避而不答,反而跪在了老太太的跟前,狠狠磕了几个响头,道:“求老太太给鸢儿做主,无论内情如何,总该查清楚事情始末,将幕后害人者绳之以法!”
  最后那四个字,康姨娘咬得极重,明显意有所指。
  咬定了就是陈鸾所为,反正现在无一人可证陈鸾的清白,这罪,怎么也不能叫自己女儿白受了!
  谁管是不是陈鸾做的,只要老太太这样认为,那就是真相!
  陈鸾险些被气笑,晶莹透亮的指甲深入到细嫩的掌心肉里,她想起前世今生,被这两人百般算计陷害,到最后一无所有,连命都保不住。
  怎么害人时,她就不想想这四个字呢?
  尖锐的痛感让理智回归,陈鸾眉心一片寒霜,跟着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自然不可能因为康姨娘的一面之词就给嫡孙女定了罪,只是到底也是不满的。
  若不是心中有鬼,为何要急匆匆将人毒哑?
  “鸾丫头,祖母问你,你如实回答,鸢儿落水一事,与你有没有干系?”
  老太太顿了顿,而后沉声道:“改日我去南阳王府走一遭,若不是你干的,今日就无人能在你身上泼一滴脏水!”
  换而言之,若是她干的,说谎也逃不脱。
  陈鸾十指微动,而后撩了裙摆跪下,字字笃定:“祖母,二妹妹落水,与鸾儿无关。”
  老太太一双浑浊的老眼如鹰,能洞悉人所有的心思,她深深地看了陈鸾许久,而后疲惫地摆摆手,“罢了。”
  老太太这一声罢了出口,康姨娘的面色就变了,她跪着几步挪到老太太的跟前,握着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声泪涕下,“老太太,您瞧着鸢儿现在这副昏迷不醒的模样,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心疼吗?”
  “大小姐是您孙女,鸢儿也是啊!”
  老太太被她闹了一下午,人老了本就体力不济,这会火气上头,一把将她甩开,怒声道:“老婆子我何曾说过不管?”
  “你倒是说说,这事该怎么管?”
  康姨娘愣了愣,而后头缓缓低下,声音却一字不落传进了在场所有人耳中,“若真与大姑娘无关,为何那唯一一个证人清湾都被毒哑,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小姐从小娇纵,却对您十分孝顺,可这回,明知清湾曾是您身边伺候的人,仍义无反顾毒了那丫鬟,将人证物证皆毁了啊!”
  梨花轩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外头雨淅淅沥沥地下,屋里人各藏心思。
  陈鸾原是跪着的,这会却缓缓站了起来,一张玉白的芙蓉面被气得染上霞红,掩在绣着海棠纹宽袖之下的素手松了又紧,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今日我总算见识到了姨娘血口喷人的本事。”
  她转而面向老太太,纤长的睫毛上盈盈挂着一颗泪,欲落不落我见犹怜,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颤意,“姨娘问我要一个交代,我倒要问问姨娘,该怎么给三公主一个交代!”


第11章 
  陈鸢不喜熏香,是以梨花轩中充斥在鼻尖的尽是果香,只是在这样的雨天,果子的清香就带上微末的腐朽陈烂味,叫人心头平白一燥。
  陈鸾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屋子里惊起滔天波澜,人心荡荡。
  “祖母,若清湾真是鸾儿命人毒哑的,为何还能留她一条命回来让大家生疑?”
  “您再想想,南阳王妃与您也算熟识,为何这次派人来却是三缄其口,多的一字不提?”
  连着两句话,正正问出了老太太心中疑惑的地方。
  陈鸾见老太太表情有所松动,极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床幔之后躺着的人,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下马车时,我百般叮嘱二妹妹,叫她跟在我身边,可我才与小郡主说上几句话,二妹妹人就不见了。”
  “……我与王妃皆派人去寻,就在这时,清湾从一条小道上冲了出来,她一身狼狈,险些冲撞了王妃,直说有人将二妹妹推到了水中。”
  说罢,她见康姨娘张了嘴想说话,又不疾不徐地补充一句:“二妹妹落水时,我与南阳王妃和小郡主走在一块,祖母若是不信,可派人往南阳王府求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太太的脸色缓和许多,怒意也缓缓消散,沉着声音问:“那后来呢?”
  陈鸾默了片刻,清冷的视线落在康姨娘身上,而后一路滑下,正面迎上老太太探究的目光。
  “祖母光听康姨娘的栽赃之词,可有细想过,为何在南阳王府发生了这样的事,王妃却不管不问,一口咬死只说是个意外?”
  老太太目光一厉,而后缓缓点头,“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她管镇国公府后院多年,自然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该是个什么处理方式。
  南阳王府的态度,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陈鸾勾了勾嘴唇,溢出几丝苦笑来,声音中也杂糅着些微委屈与涩意,“后来我与王妃问清湾,可看清楚了是何人推二妹妹下的水,也好还给咱们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康姨娘眼底的光灭了下去,抢先问:“清湾瞧清楚是谁了吗?可……清湾又为何突然哑了?”
  她的话,陈鸾理也不想理。
  “清湾说,推二妹妹下水的那伙人,为首的姑娘一身红衣,眼尾长着一颗泪痣。”
  老太太眉头紧皱,一圈圈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更显苍老,她停了手中转动的佛珠,嘴里反复的咀嚼那几个字,“红衣……泪痣……”
  不惧王府,大胆如斯,天子脚下,纵人行凶,再联想陈鸾方才说要给三公主一个交代……
  老太太蓦的没了声音,直直地望向陈鸾,将声音压得极低:“鸾儿,清湾口中那人,可是三公主?”
  陈鸾目光平淡如水,看向一瞬间惊愕莫名的康姨娘,轻轻颔首,红唇轻启:“今日三公主所穿,正是一身红色长罗裙,而眼角的那颗泪痣,恰恰是随了皇后娘娘。”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如同一座大山,老太太嘴唇蠕动几下,眼神寒了下去:“清湾当着王妃的面说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光凭想象,老太太都可以猜到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真是通体生寒。
  若是大庭广众之下便也罢了,可偏偏只有清湾一人瞧见了,凭着一个低贱丫鬟模模糊糊的片面之词,便当众指认当朝最受帝后宠爱的嫡出公主。
  公主名誉受损不说,镇国公府也逃不脱去!
  老太太的面色由青转白,最后说了句,“如此说来,清湾也是……”老太太谨慎惯了,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朝陈鸾望去。
  陈鸾低头,姝艳的眉眼之间拢着寒烟,她迟疑片刻,而后轻声道:“我命人压她回来的时候,人还好好儿的。”
  老太太重重叹息一声,面色复杂,觉着这事棘手得很。
  康姨娘还在地上跪着,表情一时难以言喻,胭脂水粉糊在了一起,和着不断往下淌的眼泪,与日前光鲜亮丽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鸾却没有半分心软。
  寒冬腊月三九天里,她在甘泉殿,卑微得如同一棵蒲草,生死被拿捏在旁人手中,那个时候,也没有人顾念着姐妹之情血浓于水对她心软。
  陈鸾眉心狠狠一皱,眼泪就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下来,缓缓的没入下颚,滴在手帕上,声音软糯又带着哽咽,“姨娘方才口口声声说是我所为,我倒要问问姨娘,怎么平白无故的这盆脏水往我身上泼?”
  “平素姨娘与二妹妹话说得好听,各种嘘寒问暖,一到这个时候,便换了张嘴脸了。”
  “以往发生的诸多事我也就不计较了,只今日,姨娘在祖母跟前大加污蔑,又是何居心?”
  陈鸾眼泪水如珠串一般直往手帕上砸,美人落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末了,她又极轻极落寞地说:“不过都是欺我无亲生母亲照拂罢了。”
  连着几句话,却是句句诛心,康姨娘连连摇头否认,却不敢说半句话,因为老太太的眼神如刀一样锐利,刺得她身子一阵颤抖。
  陈鸾从前性子娇纵,在得知要入深宫后便彻底变了个人,知礼得体,沉稳有度,凡事让三分,可就是因为处处忍让,才受了今日这天大的委屈。
  老太太神色晦暗不明,止不住地脑补,她虽对大姑娘上心,但到底人老了,精力有限,不可能事事过问。
  听了方才大姑娘的这几段话,她的心如刀子在刮一样,对康姨娘的厌恶达到了一个至高点。
  这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康姨娘就敢这样污蔑质疑大姑娘,那私底下,到底是怎么对她的?
  这一想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陈鸾的娘是怎么死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觉得对大姑娘百般亏欠,自小养在自己膝下,却还是被这对白眼狼母女欺负了去。
  外头雨终于停了,风却越刮越大,吹得梨花轩院子口的那棵枣树拂动不止,几片绿叶轻飘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在湿哒哒的青石小路上。
  陈鸾动了动身子,鞋面上圆润均匀的珠子也跟着晃了晃,朱唇嫣红,字正腔圆,“清湾说的话,正叫三公主听了去,回来时,三公主朝我要个说法,是否镇国公府的家奴都可随意污蔑她?”
  这话说完,陈鸾又自嘲地笑笑,垂下眼睑,道:“早知姨娘这样疑我,今日我便不该带二妹妹去的。”
  “日后这样的事,姨娘再莫与我多说,我也不上赶着自讨没趣。”
  陈鸾朝老太太福了福身,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梨花轩。
  青石小路的边缘布着绿色的苔藓,才下过一场大雨,沿边的绿叶红花上都缀着晶莹的雨珠,有的被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滚滚而落。
  陈鸾回到清风阁,经此一闹,身子是真的有些不舒坦了,但她心里想着事,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翻来覆去久久闭不上眼。
  该想个什么由头去皇子府寻纪焕?
  这回老太太对她心怀愧疚,想来康姨娘今后一段时间,日子会很不好过,应该没时间来寻她的麻烦。
  陈鸾疲惫地阖了眼,被这些琐事阴谋烦得胸口闷痛,好半晌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陈鸢落水这事闹得阖府皆知,到底是没能无声无息的解决,老太太差人给清风阁送了许多东西,康姨娘被禁了半月的足。
  两日之后,三公主亲自登了门。
  陈鸢这时候已经醒了,只是身子尚虚,听了三公主的名,吓得脸色煞白。
  生死关头走一遭,她实在是怕了。
  陈鸾到福寿院的时候,老太太的脸上堆满了笑,褶皱叠在一起开成了花,陈鸢脚步虚浮,都不敢抬头看一眼主座上容颜绝色的女子。
  三公主纪婵面容精致,凤眸里满是慵懒与漫不经心,青葱一样的手指搭在茶盖上轻抚,额心的花钿印证着非一般的富贵。
  “既然老太太都说了是一场误会,莫须有的事情,鸾儿也与本宫再三解释过了,本宫自然不好再计较。”纪婵见着陈鸾,凤眸微亮,终于说了叫老太太宽心的话。
  陈鸢瞧着两人互动的模样,眼中的暗色一闪而过。
  嫡公主又怎样?如今受宠又怎样?
  皇后只生了这么一个公主,无兄长与胞弟照拂,未来谁登上帝位,都免不脱和亲下嫁的下场。
  到时,她定要百般奉还回去!
  所有欺她负她的人,一个都跑不脱。
  陈鸢恨得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又不得不扯着笑全程陪着,等回了梨花轩,她立马就扫落了一桌的物件,面目狰狞可怖。
  难得一个刮风又不出太阳的天,陈鸾与纪婵并排走在长廊下,翠绿的藤蔓如蛇一样灵活,爬满了一根根坚实的柱子,空气中荡漾充斥着草木的清新味。
  “公主今日怎么来了?”陈鸾眉眼一弯,就弯出了两轮月牙,小梨涡溺人。
  纪婵随手抚了一朵开得整好的月季,又用帕子细细擦干净了手指,笑着道:“我不似你,被人欺负成那样了才知晓反击,旁人敢说我一个字的不是,我就得还十句回去。”
  “只有打到他们怕,才不敢第二次欺到我的头上来。”
  陈鸾默了默,而后失笑,道:“你与佳佳,真是同一个性子。”
  以牙还牙,世间最潇洒。
  纪婵走后两日,陈申突然变了一个人般,对她嘘寒问暖,且多次提及东宫的事,陈鸾重生一回,对这两个字眼打心里的敏感与厌恶,也因此,她心底生出惶惶之感。
  生怕事情又出变故。
  于是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她借着与沈佳佳一同去庙里上香的由头,蒙着一方面纱,支开左右侍候的丫鬟,从后门进了八皇子府。


第12章 
  八皇子府气派,却极其清冷,森寒寒的如同进了地府的幽罗殿一样,偌大的皇子府,一丝人气也没有,仆从来往皆严肃。
  陈鸾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载着星辰日月的澄澈眸子,晨起的雾气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成了水线,像是被冻的,眼下还泛着淡淡的红。
  绕是如此,守着后门的小厮也一眼认出了她。
  纪焕这几日休沐,但也仍没有闲下来,一早就起来去了书房。
  梨花木方桌的四个桌脚雕着各样的祥云龙凤花纹,凸起凹下,配着棕黑的扶椅,整个书房无端端多了一股清冷肃杀之意。
  男人站在翡翠香炉前,银白色的宽袖带起清风一两缕,截断袅袅烟香,哪怕是这样的时候,他的眉心也是紧紧锁着的。
  近卫方涵在书房外半跪着行礼,试探着喊了声:“殿下。”
  纪焕的目光从香炉上移开,转而落到墙上珍藏的字画上,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稍带着丝不耐,“何事?”
  方涵默了默,他家爷这段日子心情不好,万年漠然的脸上阴鸷莫测,越发叫人摸不透心思。
  “殿下,镇国公府的小姐来了。”
  这镇国公千金跟在殿下身后那么多年,眼看着殿下大事将成,他们这些部下还以为能等着双喜临门,怎知这临门一脚的当口,未来的女主子就去了敌对阵营里。
  若不是这样,她想进皇子府,又何须如此折腾着禀报殿下?
  纪焕高大的身子微顿,剑眉稍稍松动了些。
  虽然来得比想象中晚了些,但到底人还是来了。
  “让她进来。”他冷然出声,不含丝毫情绪,冰冷得像座没有生命的寒石雕。
  皇子府,陈鸾重生前来过无数遭,重生后却是头一回来,心境全然不同,她默不作声,一路穿过条条小径,行过回廊几重,最后到了书房门口。
  方涵对着她抱拳作了个揖,陈鸾有些疲惫地笑,抿着唇轻声问:“我可否进去?”
  “回姑娘话,殿下已在里头等着了。”
  陈鸾这才进了书房,门在后边被合上,她心跳如雷,一声更响过一声。
  男人背对着她,高大的身躯一大半没入更深的黑暗中,无端的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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