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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雁-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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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生目送着洛言消失于远方的屋檐尽处,喃喃自语道,“除了那人,我还会怜惜谁呢?旁人再美再可怜,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的心早就随着她一起死了!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谁死谁活,谁输谁赢,谁做了圣主,谁夺了江山,与我何干?胜云,也许很快,我就能来见你了……”
  一座黑漆漆的宅院之中,卫雁手持陶埙,神情肃穆。
  鬼面人回过头,低声道,“我再问一次,你是否已做好准备,走入地宫?”
  卫雁深吸一口气,决然道:“是!无论这扇门开启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直觉告诉我,我不应该逃避!”
  鬼面人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伸出双手,推开面前的木门。
  他们走进一间阴森的小屋,里面并排摆着四具散发着腐味的棺木。
  不知是因为刚刚杀过人对她的冲击太大,还是因鬼面人在旁而感到安心,她竟未曾惧怕那些棺木,和棺木中的死尸。
  鬼面人脚步未停,走到西墙角处,摸索片刻,回头向她招手道,“圣主请!”
  卫雁走到他身侧,只听吱呀呀的几声响动,地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鬼面人朝那洞中跳下,转瞬无踪。
  卫雁惊讶地掩住嘴巴,本能地想要退却,想到自己刚才下过的决心,咬着牙迈开脚步,闭着眼朝那洞中跳落。
  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双脚着地之时,方知洞口下方实是一排阶梯。
  跟随着鬼面人渐渐向下走去,隐隐可见前方亮光。待得走到灯火通明之处,卫雁才看清楚,自己竟走进了一间极为精致的房中。
  鬼面人指着中间的椅子道,“圣主请坐。”
  卫雁忐忑地坐于椅中,接着便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房间另一侧的房门,被人推开,走进来数名与鬼面人一样,戴着鬼头面具的男子。
  鬼面人朝卫雁一指,忽地拔高声调,“圣主在上,宫众还不参拜?”
  这一声断喝,犹如炸雷,在耳畔爆开。令卫雁蓦地忆起林海之中遭遇狼群那晚,听到的尖啸之声。原来,那回也是鬼面人救她性命!
  几名戴着面具的男子,微一迟疑,却见鬼面人当先单膝跪地,恭敬地拜道,“圣主万寿,佑我宫众,天有仙庭,地有圣宫,执掌山河,莫有不从!”
  那几人便纷纷跪地,学着鬼面人的样子,向卫雁跪拜唱颂。
  几人话音一落,便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接去了脸上的银色面具,依次道;“属下染墨(西桥、许虎、张奇、周炳山、吴胜……)参见圣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赌约

  卫雁此时方知,原来鬼面人的名字,唤作染墨。她这也是第一回,看清了他饱经风霜的面容。
  如果她进入小镇之时,没有被捕快掳走,而是沿街走上一圈,就会发现,面前这十来个自称西桥、徐虎……的人,分别是玉器店伙计、贩盐的富商、衙门的师爷、打铁的铁匠、教书的先生……
  卫雁朝他们抬一抬手,轻声道:“请起。”
  染墨率先起身,立在她身侧,向众人道,“圣主午后吹响幽冥之声,为何尔等未曾前去参拜?难道区区数年,尔等便忘了主子,忘了宫规?尔等可知罪?”
  那几人低垂着头道:“幽冥之声二十余年未曾出现,我等……我等还以为听错了……”
  “圣宫信物所发之声亦能听错?依我看,是尔等已然起了忤逆反叛之心!该当何罪?”染墨厉声相责,斥得那些人抬不起头来,一个个脸皮涨得通红,尴尬不已。
  “啧啧,我说染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骤然响起。卫雁朝门外看去,见一人手持火把,身穿农人衣衫,戴着鬼头面具,飘然而来。
  说他“飘然”,毫不夸张。他的确是“飘”进来的。他开口说话之前,没人听到脚步声响。卫雁虽然不懂武功,亦是明了,此人轻功极佳。
  染墨捏了捏紧皱的眉头,“洛言,你来做什么?见到圣主,还不跪拜?”
  洛言笑嘻嘻地打量着卫雁,毫无恭敬之意地笑道:“这么个毛头丫头,随便是个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掳她去做小妾,你确定你一个七尺男儿,要认她为主?”
  “洛言,注意你的言行!幽冥信物为证!她再年幼,也是主子!请你放尊重些!”
  染墨开言提醒,话却说得不如刚才喝斥旁人之时响亮,显然颇有些心虚。卫雁实在太过柔弱笨拙,难以服众乃是意料之中事。
  洛言嬉皮笑脸地在卫雁身旁的椅子上坐了,凑近去打量卫雁的容颜,嚷嚷道,“模样儿不赖!做主子虽不够格,旁的嘛,倒可以考虑!我侄儿今年已有十八,倒与这丫头相配,染墨,不若你做个媒,替我侄儿说和说和?”
  “放肆!”染墨怒道,“洛言,圣主面前,岂容你张狂胡言?你可知罪?”
  洛言掏掏耳朵,恍若未闻,毫不在意地道,“凭一只埙,就想我地宫万众认她为主?这买卖未免太便宜了吧?小丫头,你除了弹琴唱曲,哭哭啼啼,还会什么?你自己说,我们这些年纪可以做你爹爹的人,凭什么服你?”
  染墨喝道:“洛言你不得……”
  “染墨!”
  一声柔柔的呼唤,止住了染墨的话音。卫雁从椅中缓缓站起,向众人一一望过去,说道,“我自知无能,不能匹配地宫之主身份,叫各位英雄认我为主,我自问……是不够资格……”
  “哼哼,还不算傻透了,好在有些自知之明!”洛言阴沉地冷笑。
  “不过……我想试试!我想知道,在各位眼中,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什么样子?只有力拔山兮,飞箭没石,方算是真英雄么?”卫雁一面说,一面瞧着众人反应,见除染墨外,人人均是一副“懒得听你废话”的表情,虽十分心虚,偏又升起一股不肯服输的傲气。“要我从现在开始练功,只怕此生都没有打败诸位的可能。但诸位并非狭隘之人,应知,每个人都有些旁人无法企及的本事!我既然鼓起勇气走入这地宫,就没想过要退缩、放弃!”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统领宫众?”洛言冷笑,“你只怕连我地宫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我的确一知半解,还请各位多多指点。至于认主一事,我愿从大家心意,在我真正了解地宫,并对地宫有所贡献之前,诸位可以不向我行礼,不理会我的安危……”
  “啧啧,瞧瞧,露怯了吧?一个需要人贴身保护的女流之辈,妄想染指圣主之位,笑话!”
  “洛言!你越矩了!不敬圣主者,死!”染墨话音一落,就立即出手,快速地朝洛言飞扑而去。
  洛言笑嘻嘻的一面格挡,一面说道,“染墨,你别犯浑,你这老东西未必赢得过我!为着这么个女娃子,你可连多年情谊都不顾了?莫非,这女娃娃,是你私生的女儿,值得你这样拼命?”
  “满口胡言!”染墨喝道,缠住洛言,招招往他命门上招呼。
  洛言笑容不变,口中兀自不停,“要我服她也行,前方阳城如今被镇国公的兵马接管,若她有办法将城守册印取来,我就磕头道歉,将她当成祖奶奶供着!”
  染墨反驳道:“你奉命往阳城办事,数月未曾得手,如今却叫她一个姑娘家前去犯险,你岂非强人所难?”
  “瞧瞧,瞧瞧!这可是你说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是个姑娘家,什么都做不到?连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样的人不配做我地宫之主!”
  染墨一时亦找不到话来圆场,只一味出招,希望能堵住洛言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一旁卫雁却陷入沉思,原来阳城就在近前。为救卫姜也好,为获取地宫庞大的势力也好,她总是要犯险前去的。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卖艺和托庇旁人而活。况且,辱她之人还未得到应得的报应!若地宫真有从众数万,势力遍及京城及九州各地,以后,还有谁能欺辱她、折磨她、伤害她?到时,别说卫姜、舅父、卫贞……说不定,还能找回秦姨娘腹中、她那未曾谋面的幼弟!
  思及此,她提声道,“两位且住。我愿前往阳城一试!若我真能取得守城册印,诸位是否就甘愿认我为主?”
  染墨道:“圣主慎言!”话说得太满,来日收拾不了场面,会连他这个引荐之人也跟着丢脸……
  “我只管试试。如果自己实在不争气,也没脸面做什么圣主。到时,我会将信物送还。”卫雁微笑道,“染墨,我自知此事千难万难,其实我自己也不抱希望,只是,不做些什么便放弃,总觉得十分可惜。”
  洛言哈哈笑道:“甚好,甚好!小丫头夸下海口,要取阳城城守册印,我便擦亮双眼,看你如何表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海文王

  夏日的晨光,透过鲜翠的枝叶,在黄土匝实的路面上,映出斑驳的树影。马车前面垂挂着的绡金纱帘子,被一只带着玉石戒子的纤手挑开,接着露出一截挂着数只玉镯的皓腕,一段玫瑰红缂金丝缎子衣袖。
  车旁跟随的侍女立即高声道:“停车。”然后向车中人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车中的女子扬开帘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侍女的手走下车来,“坐车坐得骨头疼,下来走走。”
  侍女连忙躬身扶着,一路走一路笑道:“夫人身娇肉贵,腹中又怀着小主子,此行受了许多苦,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待过后主君见了夫人这等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呢!”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的模样,十分难看?”妇人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度,令侍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解释道,“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瞧着夫人受苦,清减了些,心里着急,才会说错了话。夫人容貌倾城,更为主君独宠,谁人能比?难看二字,永远也安不到夫人头上去啊!”
  “小娟,是不是我让你当我的贴身侍婢,让你心里觉着委屈了?”妇人扶了扶云鬓,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唤作“小娟”的侍女,却是立即变了脸色,慌忙跪于地上,扯着妇人的衣角,“奴婢对夫人忠心耿耿,甘心侍奉,深以为荣,怎会觉得委屈?夫人说这么重的话,可是奴婢做了什么事让夫人不高兴了?还请夫人赐罪,奴婢挨打受骂,一概甘心承受!只求夫人不要疑心奴婢的忠心!”
  “嗳!”那妇人掩嘴笑了笑,“不过是逗一逗你,瞧你吓的!小娟,咱们表姐妹一场,虽说我跟主君要了你来服侍,其实心里还是当你是妹妹。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战战兢兢,旁人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我虐待你苛责你了呢!”
  小娟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笑道,“夫人抬举奴婢,奴婢感激不尽,可不敢当真越矩,以夫人的表姐妹自居。夫人,前头还有好几里路要走呢,阳光越发刺眼,您要不要上车歇歇?”
  “我不过下来走个几步,瞧你担心的,真当我是个纸糊的不成?从前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最是清楚不过了,说起来,突然这么地被当成个宝贝疙瘩护着宠着,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夫人说的哪里话,奴婢虽则心疼夫人,怕累着了夫人跟夫人肚子里的少主,可最心疼夫人跟少主的,却是主君啊!夫人福泽深厚,自是寻常人几辈子都盼不来的。”
  “主君虽是大家伙儿的主君,可也是我的夫君啊,他疼我宠我,那都是应当的,这跟福泽深厚不深厚有什么关系?小娟,你嫁的夫君,自然也是如此疼你,对吧?”
  妇人几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叫侍女的脸色变了又变,用了好大力气才将泛上舌尖的苦涩咽下,勉强笑道,“奴婢怎能跟夫人相比?夫人跟主君鹣鲽情深,相爱相重,谁不羡慕?”
  “怎么,本夫人替你选的夫君,你不甚满意?还是他胆敢对你不好?”妇人柳眉倒竖,声音似从牙缝之中蹦出,听起来十分冰冷。
  “不,不,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那侍女刚站起来的身子,只得又跪了下去,“夫人替奴婢做主,为奴婢寻得的夫婿,自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人才,是奴婢鄙陋,配夫君不起。夫君待奴婢自是极好的,只是……只是,不敢不与夫人跟主君相较罢了。夫人,奴婢心里,对您只有感激之情,绝无怨怼之心。请夫人明鉴!”
  “你呀!”妇人叹了口气,弯身将侍女扶起,“你我二人之间,私下里说说体己话,你干嘛总是跪啊跪的呢?罢了,由得你罢。我腰骨酸疼得很,实在坐不得那破烂马车,你去后头打声招呼,跟他们说,给我换辆软轿!”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侍女如逢大赦,连忙领命离去。
  那妇人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望着侍女的背景,连连冷笑,“崔凝娟,你也有今天!”
  妇人乘了软轿尚未走出三里,就见前头旌旗招展,马卷尘烟。
  当先一骑,越众而来,在妇人身前立定,马上之人长须细眼,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身穿黄金甲胄,宠溺地笑道:“卿卿,本王特来迎你!”
  妇人羞答答地用帕子遮住了脸,“主君,您何必亲自来迎?”
  连忙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软轿,在马前跪拜道,“都怪贱妾脚力慢,身子重,耽搁了行程,未能随主君同行,还累主君多走这一趟相迎。”
  那“主君”温和地笑道,“你起来!你肚子里怀着本王的儿子,还跟本王讲什么虚礼?走,本王带你看看咱们的新家!”
  妇人尚未直起腰身,就被马上之人伸臂一揽,卷入怀中马上。“主君”纵马而行,指着不远处的山峦道,“那里,那山、那林,那地底的玉矿,都是咱们的!虽跟城镇的繁华比不了,但你信本王,咱们只是暂时屈居于此,待本王重整旗鼓,杀入帝京,夺得天下正主之位,必许与后宫妃位于你!”
  妇人仰头瞧着他,眸中满含着崇拜之意,“我自是信您!主君文韬武略,睿智英明,绝非池中之物!必有那么一天,真龙飞天,俯掌天下!贱妾就算永远得不到名分地位,只要能够陪伴在主君身侧,为主君端茶递水,捶肩敲背,贱妾就已心满意足!”
  他们身后,飞扬着旌旗数百,上面那“海文王”三字,格外醒目。
  侍女小娟立在远处,望着“夫人”与“主君”相偎的背影,撇了撇嘴,喃喃说道,“奴婢生养的女儿,不过是一时得意罢了!你这样的出身,庸俗的脸蛋,难道真以为他当你是个宝贝?且瞧一瞧,万一你肚子里那个不是男孩儿,他会如何待你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林夫人和十三公主

  “小娟!小娟!”
  屋内传来一叠声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崔凝娟苦着脸端着一个托盘快步推门走了进去,“夫人,奴婢给您取了安胎药来。”
  “什么安胎药?不喝不喝!小娟,瞧没瞧见我那只黑玉扳指?快给我找出来!昨儿沐浴后,竟忘了戴上!”
  妇人此时披散着头发,站在床前,身穿银红对襟比甲,洋红中衣,靛蓝色撒花裙子,比之昨日路途之中的张扬华贵,倒多了些许娴静收敛。
  “夫人别急,昨儿奴婢见您把它放在桌上了,担心被野猫儿跳进来给叼了去,就替你收在妆奁里头了,奴婢这就拿给您!”崔凝娟走到窗前妆台处,打开那只绘着牡丹金纹的匣子,笑意盈盈的脸突地一变,“哎,怎么不见了?明明放在这里啊……”
  那头妇人已是怒不可抑,扯过崔凝娟到身前,狠狠地一推,“你说,是不是你对我怀恨在心,暗中将它丢弃了!你想害我!”
  “不是的,不是的!奴婢怎会呢?夫人待奴婢那样好,奴婢怎会做出这样忤逆的事情?奴婢真的将它放好了,奴婢……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弄丢主君送给夫人的信物!”崔凝娟被推得撞向妆台,那未来得及合拢的匣子被撞翻,珠宝首饰洒了一地。
  “枉你还知道那是主君赠我的信物!你给我找!找不出来,别怪我不顾姐妹情谊!”妇人额头见汗,涨红了脸,显是动了真怒。
  “哟!真是新鲜!”一个刻意拉长了尾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一转眼,走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浓眉大眼,肤色稍黑,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里还别着两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她立在门前,抱着手臂冷笑道,“还没听说过,哪个当主子的跟下人谈什么姐妹情意!真是,啧啧,人呐,这出身真是改不了,就算现在如何得意,那卑微的出身,也要跟一辈子!这么一说,我倒也不奇怪了,你本就是个奴婢出身,跟自己的奴婢互称姐妹,倒也合情合理啊!”
  崔凝娟一见她来,连忙忍着被撞到腰的疼痛,行礼道,“十三公主!”
  妇人亦换了一副亲切的笑脸,“十三公主说笑了,贱妾是一时情急,有些口不择言了。小娟,快去倒茶!公主请坐。”
  十三公主倚在门旁,冷笑道:“不必了,刚在林夫人那头用过好茶,你这里的粗茶,不适合我。你还是赶紧找回你的扳指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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