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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公主和亲录-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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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个人心里是揣不住事的,有事情就算白天憋在心里,晚上睡着了也会一字不差的说出来,当年李隆悌还笑话了我好一阵子。
  清晨,尼妹顶着一双黑眼圈子定定的望着我,惊得老身差点掉了魂,我伸手拍开她的脸,打了一个哈欠:“大清早的跟个夜叉似的,作甚?”尼妹怏怏抱怨我说梦话说了一宿,“主子,你那嘹亮的嗓门,把整个东殿的奴才都吼起来了,还以为是来了刺客了,一个个的手持刀叉钢枪的,你倒好,一边说梦话一边睡得死沉!”
  末了,又走过来与我道:“主子,那女人是唐宫的歌姬,是前任赞普喜欢看唐宫的歌舞,至于赞普和那歌姬……”她抬起手揉了揉那黑圆圈,差点睡过去,我晃了她很久,直到我拿起毫针,准备给她来一针,她这才续续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年代太过久远,况且那时赞普还小,也就没掀起多大的波澜。倒是三年前那场风波……”她声音越说越低,“主子,还是回宫歇息吧,喝了这么些酒。”她操着嘹亮粗旷的嗓音,语气中带着一股无奈。
  月上柳梢头,散落着淡淡的光晕,天边挂着几颗稀疏的星子,雪依旧静静地飘落,悄悄荧荧地便将这九曲回廊蒙上一层白,白雪遮盖了一切,看似平静,只是太阳一出来,雪融化了,那些该面世的东西始终要挣脱出来,就像是三年前的一些事。
  “三年前是我,三年后也是我,又有什么不可说呢?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便想不起了?”我定定地站在雕廊画栋下,语气清淡凉薄的像是天边打着旋儿的雪。
  她打量我半晌,一双扫帚眉紧紧蹙着,像是气呼呼又仿似无奈:“只是听以前宫里服侍的丫鬟提过,说是三年前主子跟赞普为了一碧玺梳子闹翻了,为此赞普大怒出门一连数日未进主子房门……再后来便是吐蕃与大唐交战,赞普御驾亲征接连攻下了三座城池,回到吐蕃时衣衫上沾满了血渍,全身上下尽是刀伤,那伤口有些都溃烂了……只是横躺在东殿的软榻上,发丝凌乱身上更是血迹模糊,软榻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酒壶,就连伤口上都沁满了酒……再后来赞普带伤一举攻下泥婆罗,将那泥婆罗国的国君和王后活捉,在布达拉宫的宫城处跪了整整三日。”
  我伸手接了一丝落雪,触到指尖便化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却更成一团乱麻:“攻下泥婆罗国?让其国君在宫城跪了三日?何其荒唐!”
  尼妹抓起一把雪握成了一圆鼓鼓的雪球,抡起手臂将那雪球扔了很远,獗嘴道:“真妄你这记性,记不得也好,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主子,忘了吧!”
  我望着那雪球在空中抛出的弧线,端起酒壶,却发现那酒已凉,罢了,酒凉了便不喝,记不起的事便不记,左右是来了,总有记起的时候。
  “那个……”我闷了很久终是没忍住,“赤德祖赞不纳妃嫔不会就是因为老身当年跳城?”尼妹迟疑了一下,一副定然如此的模样。
  我微微蹙眉,沉吟道:“也难为他了,血气方刚的……不过,我既是赤德祖赞的王后,那定是要替他多纳几房美妾室来繁衍子嗣,这宫里被尺珍侧妃搞得忒不养眼了,入眼的便是汉子般健壮的,再不然就是面如东施的,要我是个男人也断断下不了手。”
  尼妹一张嘴张的很开,眼睛里尽是讶然,叹口气道:“三年前心里有别人,三年后心里没一个人,到底是幸还是不幸?罢了罢了,困死了,守主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自问是一个颇为和蔼的主儿,知道自己睡觉的毛病,便在东殿外殿架了一架软榻,让尼妹睡在那里,我掀开锦被正要睡觉,便听得身下一阵噼噼啪啪,又是干果,我心中念了十八遍佛经,就是放上一千斤干果,我自己也生不出来,有病!
  我望着顶层的星子,看到天边打着旋儿的雪在窗边落下,地上的干果皮也铺了一层,正迷迷蒙蒙的浅睡。只听房内传出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我心里一惊“是谁?!”
  这个时辰来我的宫殿,想必是尺珍侧妃被我打的恼了,所以派了刺客来行刺老身?  “是谁?!”我胃里因吃的太多有些翻腾,心里“怦!怦!怦!”的乱跳,手却自然地伸向枕头下取出一枚小弯刀,如若真的是刺客,那就直接装沉睡,待那刺客过来,一刀毙命……
  我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到耳朵,只听得那脚步越来越近,那鼻息距我不到一米,我猛地跳起来一柄小弯刀直接架在那人脖颈间,“说!是哪边的刺客,不说姑奶奶直接阉了你!”
  只听那人,伸手重重的打了我的脑门,笑道:“你这死丫头,拿开小弯刀,我脖子都快被你割破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江老头,我心底像是突然升腾起一堆火苗,明亮明亮的。
  江老头点燃了桌上的红柱,扫了一眼地上的干果皮,我忙搬了一把椅子过去,我这才看见江老头一身青布衫子,发上飘了几朵将融未融的雪花,脚边还放了一个带着倒刺的破筐。
  我皱眉走到那破筐前,果不其然,又是一堆霉了的药草。
  “你个死丫头,来吐蕃这等天寒地冻的地方,都不知道给我这个老头留封书信?!要不是小阙说你当了吐蕃王后,我这老头还整日背着药篓子在大唐找你!”江神医劈头盖来的便给我来了一顿臭骂。
  我皱了皱眉,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虽说来到吐蕃不至于日夜思乡念旧心如刀割的,但也有辗转反侧睡不著的时候,江老头这一骂倒是陡然勾起了我内心莫名的悲楚,明明不委屈明明嚣张的紧,可是那眼眶子就是不争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处处滚落。
  他径自泡了一杯茶,坐在椅上嗑瓜子,打了个哈欠道:“恩,如此看来你多半又是一后宫弃妇,我这么个人进来,连一个奴才都没见着,你这王后当得也忒掉价了些。”
  我眼中的泪嘎然而止,厚脸皮地挪过一软垫子,坐在他身旁,“恩,戏本子上都写着,故人见面泪满襟,你也忒薄情了些。”
  江老头瞥了我一眼,又搬了一柄椅子,抬了抬眼皮示意让我坐在椅子上,好歹还未薄情到底,知道地上凉,还让我坐椅子。他垂头嗑了许久的瓜子,突然拧过头,皱眉问道:“你这落花流水板子打得忒不地道,板法轻飘飘的,力度也不够。”
  提起这板子,就想到了那尺珍侧妃,我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这才吧巴豆散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江老头依旧嗑着瓜子,中间喝了几口茶水,幽幽道:“就说你脑筋断篇,这宫里有这般明目张胆打人的?!”我悻悻地吐了吐舌,我端起茶刚喝了一口,就听到他缓缓道:“宫里比不得别处,要处处留心。”
  我是留心了,要不那板子早就直接打断了,只是她直接掀翻了我的饮食委实过分了些,若不是借着同为后妃的关系,定要掀了她的瓦。
  我踢了踢他那破筐,便有几株发霉的药草滚了出来,他皱眉拍了我的脑门,极小心地拍了拍将那些药草上的干果皮,小心的放回了那破筐。恩,这药草少说有十年了,这筐应当从他那房私奔的妻子说起,年岁比我还要大一轮半。
  “千里迢迢来吐蕃,还带着这满满的发霉药草作甚?”我环胸盘腿坐在椅子上,他抬手拍掉我的腿,“你见谁家王后,这般坐姿。”
  外殿处便有衣衫的响动,半晌听到尼妹那厢夹着一声刻意的甜腻嗓音道:“奴家去门口守着,先生慢慢聊。”
  江神医干咳了几声,老脸上挂了几丝别扭。
  呃……审美有差异,有较大的差异,原来江老头是注重内在美的。只听的门“吱呀”一声被掩上,江老头那声音突然压抑的像千斤重,眸底更是存了满满的郑重。
  “……其实这个怪我……身为一代鬼医的嫡传弟子……竟然,唉,竟然……让汝南王受辱……被大食国的妖女……那个妖女……竟然如此放荡做出……竟然把汝南王给玷污了……这等!……老夫活了一世……就没见这么臭不要脸的妖女,竟然主动,唉,老夫对不起你……”他一双眉毛皱的紧紧的,一双捯饬药草的手愤愤的蜷缩着,握茶盏的手泛着青白。
  “……老夫对不起你,老夫真不知道师兄那里还有一个风骚的妖女,要是知道有这等妖女定然不会将汝南王放置在师兄那里这么久!老夫对不起你,他是为了你才……本来治好就实属不易,谁知竟被那妖女捷足先登给糟蹋了!老夫简直无颜面对历代鬼医!”  
  他越说脸色越苍白,一双眸子时不时的瞟我。
  我心里陡然升腾起一股酸涩又欣喜的情绪,像是在心底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澎湃的跃动,李隆悌没有死,李隆悌被鬼医救活了,李隆悌。
  心头涌起一阵欢悦,欢悦过后忽然记起什么大食国妖女,我端起一盏茶,皱眉道:“江老头,什么大食国妖女?什么糟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是哪边的刺客,不说姑奶奶直接阉了你!”

  ☆、第67章

  江老头一顿,一张老脸端的绯红。
  鬼医四海为家,为了寻找药草便将李隆悌带到了大食国,这大食国国风开放,上到国君下到平民家的女儿,都是活泼风骚的紧,见到自己得心的男子便会抛一枚小小的珠花,若是珠花砸中了男子,便认为是天定的缘分。
  “那大食国的女子说家里双亲给她寻了一门从未谋面的亲事,为此离家出走,又是哭又是恼的扯住师兄,师兄嫌她烦,便将照顾李隆悌起居的任务交给了她……谁知……谁知就让这妖女照顾到床上去了,还怀了身孕。罪孽啊,罪孽,老夫对不起你。”江老头垂着头故作伤情,时不时的瞟我一眼。
  我总觉得莫名的熟悉,在哪里听过大食国女子的事,事情打了旋儿便消失无踪迹了,到了脑边的事,却记不起。
  “听闻那妖女的夫家大怒,还差点踏平大食国,要不是一个缺根筋的非得要什么草药,这妖女就被灭了……”江老头续续道。
  夫家大怒?踏平大食?草药?我心里猛然涌起一阵清明,这些字句并不复杂,我顶着一副犹疑与江老头对视一眼,讷讷问道:“该、该不会这女子就是大食国的公主?”
  他猛地一顿,眼底隐隐绰绰, “糟了,那你终是接下了药草?”
  怎么突然说起药草的事,其实不过是一箱牛膝,珍贵是珍贵,不过我还没有到这种不顾全大局的地步,那一箱牛膝我并没有收下,这一点整个朝堂上的文武官员都是得见的。
  “鸾丫头,此事非同小可……听闻大食国的使团在吐蕃遭伏击,整个使团只剩下一人,那进贡的物品里独独少了一味牛膝……”他沉痛地说,我明白他话里的曲折,整个朝堂之上只有我对那牛膝感兴趣,那大食国的使团受到伏击,自然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他皱眉道:“此事还需与吐蕃赞普商议,老夫去找赤德祖赞说清楚此事!”
  说清楚?怎么说清楚,就连为太后针灸熬汤药这等小事他都信不过我,又怎么会说的清楚这等大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况乎两国未交战便屠了整个使团,此事若不及时处理,终究会酿成灾祸,如今也顾不得其他了,“我们快些出宫,若是误了时辰便是两国的灾祸。”
  “不与吐蕃王交待?他终究待你不错……”
  “他才不会在乎我,我只是唐宫戏子的替身罢了,他不会在意的,我们要尽快赶往大食国,大食一旦与吐蕃交战,那大唐势必边患又起,到时又是烽烟遍野,生灵涂炭……”
  诚然,我是藏了一颗私心的,解释牛膝和使团遭伏击是一回事,看李隆悌便又是一回事,即使与大食公主发生了什么,我也是要看看他是否安好,即使他不再记得我。其实我心底明白,也觉出了以往我不会动手打人,可是那日我却对尺珍侧妃动了棍法;我不会处罚下人,可是对小桃的惩罚并不轻; 
  只是世情再凉薄,人心再易变,总有一些东西是紧紧珍藏在心底的,即便沧海桑田万物流转,有些情分终是散不去的。就像李持盈对南宫瑞,就像我对李隆悌,看到他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即便有天大的误会,终究是“原谅”二字。
  江老头从那破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我接过来拍了拍上面的霉灰,看到那熟悉的小楷,莞尔一笑。
  这是钱仲荣的小花报,没成想竟办的如此有声有色了,我翻了好半天,在扉页处有一蜷曲的夹层,我淡淡一笑,这种办法也只有这小子想得到了,我捻了很久,才将那扉页撵开,里面有一薄薄的书信,开篇便是一阵闲嗑牙,什么唐宫有位金仙公主出逃吐蕃、什么北市的大黄狗下了一窝纯白小狗、东市揽月阁里来了几个绝色……到最后,寥寥几笔写到,他娶了一房妻子,那妻子怀了身孕,整日里除了要这吃便是要那吃,也不知她那杀猪的老爹怎么养出这么个嘴馋的闺女,一块糕饼都要揣在怀里,梦话都是吃的……
  浪荡公子哥钱仲荣成亲了,金仙随论弓仁入吐蕃,都寻得了各自的良人,最后,有几笔便成了狂草,大约是:李隆基又纳了一妃子,也姓江,还封了梅妃,一时间宠冠后宫,真是帝王好福气,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好生羡慕云云。
  也难为他还记得我这个酒肉朋友,身处大唐却想出这等刁钻的主意,告诉我大唐的趣事。我胡乱的翻着那小册子,竟发现了这钱仲荣还开发了新栏目,还请了大唐书法家颜卿为他题了“列国志”三字。我捻了一把瓜子,倚在马车上看那列国志,可巧不巧的就有大食国的记录,只是这描写实在让我大跌眼镜。
  不过也怪不得他,统共念了几年书,还是上午撵兔子下午摸鱼的,能写出这些东西来已实属不易。
  大食过西南二千里,有大食国,在幽幽山谷间,有怪树,树上娇花如美人面,有登徒浪子恋慕此色,便问花,娇花便璨璨一笑,一笑即倾城,此登徒子心思荡漾,便又问了几句,只见那娇花频繁一笑,便如暮春的桃李一般,簌簌的落了,落到地又不过是一艳红色的榴花。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了一段时日,我们便在一家客栈歇脚。
  这段大食国志,确确是扯了些。我正要合上却看到了“大食国”、“公主”等字眼,便挑了挑跟前的油灯,揉了揉眼继续往下看。这大食国的公主名为月林,这月林公主的母族乃是大食国的显赫家族,祖父、舅父全都是大食国的掌权人物,这月林公主一出生便成了大食国的娇娇,什么琴棋书画、歌舞音律皆是样样皆通,性子温婉贤淑。
  我扶了扶额角,既是温婉贤淑,怎的又怀了身孕?被钱仲荣这小册子一搅和,倒觉得这月林公主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月林公主自打及笄,公主的婚事便成了大食国的头等要事,每日大食国王后要看六百多章男子画像,但凡有疤的、面相好脑袋蠢的、品德不修的全都剔除,这挑挑拣拣了几年,终是无果。
  三年前,大食国国君出游时,见到赤德祖赞在疆场杀伐,开疆拓土,威风凛凛,便对这吐蕃王起了心思,绞尽脑汁的朝太后陌卢氏还有一众朝臣送礼,好容易熬到吐蕃王回来了,结果这月林公主竟怀了身孕,结果吐蕃满朝文武大怒,大食国国君无可奈何时,结果大食使团被屠了,还单单少了一味牛膝,这大食国君合纵连横的搬弄是非,要联合攻打吐蕃。
  周边的部落,一听顿时炸了锅,有的主张帮助大食国攻打吐蕃,有的则考虑到吐蕃的实力,只做表面功夫,打算作壁上观。
  本是打算合纵连横的,结果那大小部落又分裂成两派,大食国国君无奈,便用了大秦商君的法子,在集市上放了一卷古棋残局,只要有人解得了这棋局,便直接晋升为大食国的上大夫,并赏金百两。足足挂了两月了,臭棋篓子来一波去一波的,硬是没解开这残局。
  这月林公主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一旦产下婴孩便要载入实录,到时候别说合纵连横,就是送尽大食国的国库珍宝,也挡不住悠悠众口。
  这大食国王后日日跪在佛像前,这腿都跪出了顽疾,大食国君瞅着心疼便将那赏金提到了千金。
  “解开残局,晋升上大夫,还赏千金?脑子抽了吧!一盘棋而已,于国事何用?”我环胸看着集市上那帮臭棋篓子抓耳挠腮,一搔头,一把落发。
  江老头抖了抖那发霉的药草,霉灰飞扬的,十分呛人,“这个你就不懂了,棋,乃谋道。兵法,谋法亦棋法。能破棋局,区区俗事又有什么解不开的。”
  我瞟了他一眼, “该不会你这棋瘾又上来了吧?”
  江老头低头摆弄了许久的药草,幽幽道:“老夫自问棋界常胜将军,只是老夫乃是鬼医,若是入朝为官岂不让人笑话,那等子沽名钓誉的事,老夫不屑去做。”
  “呵~~若是做了上大夫,你早就不用捯饬这些发霉的药草了,那送药的还不得排队上门!”
  江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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