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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有水照花人-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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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这段话,她记得很清楚。
  “如今我回去,比不得他们此般惨烈,想来还是有风险的,只是令迩,”张劭溥伸出手,扶着她的肩膀,琉璃色的眼睛深邃如同大海,“这次我却不能再抛下你了,我仔细算过,这些日子我竟几次都抛下你,我想了,与其让你在这里提心吊胆,我宁愿把你一起带回国去,别人我总不放心,只有把你放在我身边。我问你,你可愿意啊?”
  沈令迩呆呆的,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啊。”
  这次却轮到张劭溥一愣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国内现今又和你刚出来的时候不大一样了,你果真要去吗?”
  “我想了想,我一个人在国外怪没意思的,国内虽然不安稳,但是有你,我在这世上没什么亲人,我没有什么再好的去处了,跟着你也不错。”沈令迩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十分欢快的样子,好像说出口的只是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简单。
  国是动荡的国,昨日红粉今日枯骨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安逸的活着和死没有差别,她不会阻拦他为祖国流干最后一滴血。
  但她可以选择和他一起死。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么伟大,在这样的岁月里,失去了张劭溥,她也就失去了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没有更文啦……今天开始继续更。
  预计到14万字的时候完结,还有三章左右的量,谢谢大家的一路支持,断更这么久我也很抱歉。

        
第50章 chapter 50
  三月初二,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原本已然有的些许春意,又被打得七零八落。张劭溥的身子却大不如前了,林赢开车送他们去坐轮渡,张劭溥坐在后排,眉心浅浅的蹙着,这样的阴雨天,的确是不适合他出门的。
  这次回国十分仓促,张劭溥在国外的生意初见成效,不得不在这个档口缩减规模,一部分股份出让给了余北辰,其余的让林赢留在这打理。
  沈令迩在临行前把折兰托付给了林赢,任凭折兰眼泪汪汪地哀求也无动于衷,国内到处都在打仗,哪里庇护得了小小女子,如今她要回去,是因为她要跟随张劭溥,而折兰,她不想再把她拉进火海。
  沈令迩垂着眼睛沉静地坐着,身上穿着的是时下新款的洋装,带着宽边的礼帽。只听见雨滴落在车窗上的声音。
  “还记得吗,大概便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张劭溥笑着看向沈令迩,“我第一次见到你。”
  沈令迩柔柔的笑起来:“也是这么个雨天。”
  张劭溥叹息一声:“一晃又过去一年。”
  “我还嫌过得慢呢,”沈令迩轻声说着,眼睛清润,“听过一句诗‘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恨不得一夜白头,就好像和你过了半生似的。”
  张劭溥忍不住摇头:“我本就比你大了十几岁,待到你白首的那一日,不知道我要老成什么样子,所以我就盼着你以后日日都像今时今日一般青春正好。”
  沈令迩嗔他:“早时如何没看出你还有这样滑嘴的时候。”
  张劭溥把身子倚在靠背上,换了个姿势,伸手握住了沈令迩的手:“现在看出了便晚了。”
  又沉默了一会,却听见林赢轻声说:“先生原谅我冒昧,我只想问先生一句,不知今日这一别,可还会再重逢?”
  林赢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只是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纵然是大风浪里滚过来的,总难免有些稚嫩,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有怎样复杂的情感已经可见一斑了。
  平心而论,林赢不是跟着张劭溥的时间最长,经历的事也不算最多,只是二人十分投脾气,私下里哪里像是长官和属下,浑然是兄弟。
  “当然。”张劭溥笑着回答。
  林赢没有回头看张劭溥的表情,他清楚地记得张劭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定从容,这就是张劭溥的独特魅力,他哪怕是轻轻的一句话,都会让人怀着莫名地笃定。
  而这句“当然”,林赢一直记在心里,并且深信不疑,虽然很多年过去,他再也没见过张劭溥。
  *
  从纽约到上海整整用掉了十天,这和当初去美国时的心情都截然不同。沈令迩那时候心里头是惴惴的,既有期待也有不安,可如今大不同了,张劭溥就在她身边,要面对什么,也都清楚得很,二人反倒从容了许多。
  这几天海上的天气多变,张劭溥的旧伤也总是反反复复,索性二人就缩在卧室里。二人这次回国没带任何奴仆,临行前乔教了沈令迩许多医学知识,沈令迩学得认真,至少能知道张劭溥该吃什么药。
  收拾行礼的时候张劭溥带了几本书,原以为是西方经济学之类的工具用书,沈令迩也不曾过问,等上了船才知道,竟是几本小说,英文原著,读起来意外的不觉晦涩。
  “给你打发时间用的。”张劭溥笑笑,脸上难掩疲惫神色。这几天阴雨,沈令迩有时夜里醒来,都能感觉到他微微发抖。他的药物里有镇定成分,有时他昏昏沉沉的可以睡一整天。
  张劭溥总是在笑,哪怕疼得厉害,眼中也带着浅浅的笑意,可他昏睡着的时候眉毛总是拧着,沈令迩慢慢地就懂了。像张劭溥这样骄傲的人,痛到十分不过让你看见一分,若是他有心掩盖,只怕连一分都看不出,当初他执意不肯接受截肢,只怕是他最执拗地一次了,正是因为太骄傲,哪里愿意让别人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沈令迩心酸,他处处替国家思虑,替旁人思虑,却甚少考虑自己,拖着如今的身子还要到处奔波,哪有活得这样累的将军?
  张劭溥又打着精神和她说了会话,沈令迩就摁住他让他休息,张劭溥无奈地躺下,叹息一声说:“本该我照顾你的,如今倒过来了,我真是觉得愧疚。”
  “哪能这么说。”沈令迩略一思索,脱掉鞋子也爬了上来,“你睡吧,我再看会书。”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偶尔翻页的声音。
  就这样的过了十天,三月十二的夜里,轮渡开到了上海。
  上海和之前没有区别,熙熙攘攘看似喧闹,在张劭溥眼里却是满目疮痍。这个时候,在码头边往来的人依然很多,穿长衫的多,穿短褐的人也多,还有不少着西装的学生。
  “一会可能会有人过来,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怕,记住了吗?”在夜色中,张劭溥静静地看着沈令迩,他的手紧紧握住沈令迩的手,借着朦胧的夜色,一个手指长的东西被递了过来。
  沈令迩握在手中,隐约能感到锐利的棱角。
  “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的后路吧。”张劭溥的眼中带着无奈,看着舷梯下攒动的人群,“约定来接头的人没到,只怕事情有变,实在抱歉,这次拖累你了。”
  “你会有危险吗?”
  “不会,原本长沙那边的事情都是由我负责的,现在是中国人和洋人的较量,不管是哪方势力,都希望我能露面,我的安全还是可以保障的,这个给你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沈令迩把保险刀片放进衣袋里,柔柔的一笑:“孟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喜欢孩子吗?”
  张劭溥哑然,点点头:“喜欢。”
  “那好,你若是觉得对我抱歉,那么,”沈令迩笑得灿烂,“那么以后就和我生很多小孩吧。”说完她却羞得红了俩,只是眼睛亮亮的,闪着慧黠地光。
  夫复何求?
  张劭溥忍不住大笑出声:“好!”说完就拉住了沈令迩的手,“走吧。”
  晚风徐徐,掀起张劭溥的衣摆,二人走下舷梯,终于又站在祖国的土地上。
  这次回来,他们没有隐藏行踪,在离码头不过五十米的路上,一个黄包车车夫走了过来,他压低了帽子,看不清五官。看到他走过来,张劭溥反而停下了脚步,脸上带着笑,没有半点意外。
  “这位张先生去哪?不如让我送您一程。”他的声音低低的,十分沙哑。
  “我去火车站。”张劭溥说。
  “那就上来吧。”
  沈令迩的身子一动,那个黄包车车夫却似乎一笑:“这位小姐,我这辆车小,恐怕坐不下两个人。”话音刚落,又有一个黄包车车夫拉着车走过来。
  “小姐,请上车吧。”
  张劭溥看了沈令迩一眼,他眼中带着淡淡的忧虑,沈令迩回复给他一个笑容。二人先后上了车。
  黄包车行驶过街道,只能听见车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这样的夜色里十分清晰。

   
第51章 chapter 51
  黄包车不疾不徐的速度行了半个时辰,不过是从码头到了租界附近的一处民房,这时候的上海不单单有国人、白人也随处可见,如今依然扬言匡扶大清的人已然销声匿迹,反倒是新派学生多了起来。
  上海就像是口大锅,乱糟糟的是一团,看着好似煊赫异常,可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已,新派旧派、立宪还是共和呼声都不一样,还有各路军阀,看着一个个都积极投身革命的模样,心里头都是占山为王的盘算,看着周围路上各类衣着的人,张劭溥皱起了眉毛。
  不过是离开国内半年的功夫,只感觉又换了一番天地,外国势力渗透得更加深入,各方的形势异常胶着,如今这时候投身进去只怕日后抽身更难。
  他艰难的侧过身看向沈令迩的方向,朦胧夜色中,那个穿洋装的年轻女人眉目沉静,他垂下眼,掩去一抹忧色。
  夜色已朦胧,张劭溥走下黄包车,侧身握住沈令迩的手,这只手温热,他微微一愣,低声问:“怕吗?”
  沈令迩仰起头,盈盈一笑:“不怕。”
  张劭溥定定的看着她,沈令迩咬着嘴唇轻声说:“最坏的结局是什么?不过是死了,如今连死都不怕了,更不用说别的。”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问他晚上吃什么那样温和,眼中还带着笑。她原本就是个通透的人,想得开也不把自己拘泥在囹圄里。张劭溥握紧了她的手,眼中一片浩瀚。
  民宿的门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矮胖的妇人,身上还系着围裙,她笑着迎上来说:“先生和太太来了,快进来。”
  张劭溥拉住沈令迩的手,二人随着这位妇人一起走了进去。
  房子半新不旧,铺着木地板,右手边是一人多高的红木柜橱,左手边是立着的自鸣钟,墙上挂着两幅油画,走到头是楼梯。屋子不大,装潢也绝不奢侈,看上去倒像个简单的小资产阶级家庭。
  矮胖的妇人脸上依然是笑着的,只是眼神淡淡没有太多情绪,她用手示意了一下左手边的一间房间:“我姓陈,以后先由我照顾先生太太的起居,有人在书房里等着先生,先生不妨去看看。”
  张劭溥略一颔首,递给沈令迩一个安心的神情,撑着拐杖向书房方向走过去,拉开门的刹那,他轻轻“嗯?”了一声,停顿了一瞬,抬步走了进去。
  看着门轻轻关上,陈妈收回视线对沈令迩微微一笑:“太太和我上楼去看看?”
  “好。”沈令迩亦是回给她一个微笑。
  果断干脆得让陈妈亦是微微一愣。沈令迩并非全无恐惧,只是她不傻也不瞎,看得清如今的局势并非张劭溥能左右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对方费了这么大力气做一个局,必然不会是只想要他们死这么简单。
  二楼的装饰和一楼相差不多,除去三件卧室之外有一个小型的会客室,会客室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沈令迩走过去,伸手去拉窗帘,却被陈妈拦住了。陈妈脸上一直都是一派祥和的微笑,只是这次语气十分坚定:“太太,这个窗帘可不能轻易拉。”
  “哦?”沈令迩抬起眼睛,宛然一笑。
  “太太,这离租界不过两百米远,先生的身份特殊,我也是为了先生和太太的安危着想。”
  这句话沈令迩半点都不相信,只怕这个窗帘是可以向外面传递信息的,以后大概要在这个陈妈的眼皮底下过一段日子了,也无需自找没趣,沈令迩从善如流地放下手,淡淡一笑说:“这自然是听陈妈的。”
  陈妈脸上重新换上和善的笑容说:“我带太太看看卧室。”在她转身的同时,风吹起窗帘的一角,沈令迩顺着窗户看过去,在沉沉的夜色中,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就站在花木的阴影处。
  早就知道这座房子没有那么简单,如今看到了心里也并没有十分意外,她收回目光,跟着陈妈走出了房间。
  卧室比之前在岳阳住的房子小了不少,家具也并不显得多么精致,甚至比不上张劭溥在纽约买的独栋别墅,沈令迩走进去转了一圈,点点头说:“不错,谢谢陈妈了。”陈妈亦是笑笑,很快有佣人帮她把行礼提了上来。
  当陈妈表示帮沈令迩整理行李的时候,沈令迩委婉地拒绝了,等到陈妈下了楼,沈令迩从行李中取出了一把勃朗宁袖珍枪,她把弹夹拆下来,放进叠好的衣服里,把衣服摆在柜子里面。
  *
  张劭溥走进卧室的时候,沈令迩正坐在梳妆台前拆耳环,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张劭溥,手指还维持着拆耳环的动作。
  张劭溥的脸色很不好,但是依然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让你久等了。”
  “发生什么了?”沈令迩把耳环摘下来,轻轻捋了一下鬓边的头发,这个角度看她的侧脸宁静温柔,橙黄的灯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这个小女子莹然的眼睛好像能让人溺毙其中。
  张劭溥轻轻呼了一口气,只感觉胸中的压抑感似乎散去不少,他慢慢走上前,坐在沈令迩身边的凳子上,忍不住苦笑道:“书房里是我旧时的一个好友,他如今是长沙一带的督军了。”
  沈令迩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长沙要沦陷了。”张劭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似悲似叹,眼中浓浓的化不开的忧虑,“现在又在镇压学生运动,他在天津也置了很多房产,话里话外已经有了亲日的态度,这次是来劝我出面把岳阳划给日本人。”
  “你没同意。”沈令迩轻声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怎么能同意呢?”张劭溥垂下眼,“可我如今这幅样子,他们要取岳阳也是早晚的事情,只不过有我出面更名正言顺。”
  沈令迩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张劭溥身在国外的半年来,国内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远隔重洋鞭长莫及,而吴旅长早有了全身而退的念头,亦是把资金转移到国外,原本回国这件事旅长都不赞成,架不住张劭溥的执拗才勉强同意他一试,可如今才知道,局势瞬息万变,早已不是几个人能左右的了。
  “只怕要在这住一段了。”张劭溥脸上依然是温柔神色,只是沈令迩却站起来一把抱住他,他的身子很冷,几乎要把沈令迩冻个哆嗦,她抱得很紧,也格外深情,“你尽力了,这里很好,我觉得住在这不错。”
  张劭溥许久没有出声,过了片刻,缓缓抬起手臂搂住沈令迩的腰肢,轻声说:“如今我是个没用的人了。”
  他一直骄傲,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此刻的无措把他打得七零八落,大势所趋,他一个人萤火之光已经无力回天,时不我待而已。
  这样的年岁里,又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空有一腔热忱,恨不得用腔子里的鲜血为祖国换来和平,可惜这风雨飘摇的乱世容不下他,他亦只能随着这个乱世而沉没。
  眼泪顺着沈令迩的双腮低落,湮没在张劭溥的发间,在她垂眸的那一刹,她竟看见他鬓边的点点霜色。张劭溥今年不过刚过三十岁而已,悲痛慢慢从心底涌上来,沈令迩咬住嘴唇不让呜咽溢出来,只是用力抱着他,她懂他,知道他此刻无以言说的巨大绝望,只恨不能替他分担一二。
  夜色浓重,这座小小的民宿里能听到不远处租界里传来的嬉笑声,室内是一对相拥的爱侣,这里是灯红酒绿的上海,这里是大大的中国。
  这也是一个寂寞的乱世。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我心里也很乱。
  真是好心疼孟勋,替他不值。
  这里是灯红酒绿的上海,这里是大大的中国。

    
第52章 chapter 52
  自那一日起,张劭溥隔三差五便要出门,每天也有人造访这座小小的庭院,有人坐着黄包车,有人开着汽车,还有人是走路前来。这些人好似来自各行各业,有不同的信仰,更好像每个人之间没有半点联系。
  这才是最让她感到心惊的。
  这些人的身份也不好判断,沈令迩倚着卧室的窗,猎猎的风自窗外吹入,撩起她肩上的头发,空气是冷的,只是这股冷意更能让人头脑清醒。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张劭溥,很多人只能在门外逗留一会,悻悻然离去,更有甚者冒充送报纸、送牛奶的人,企图走进来。这无疑透露出一点讯息,张劭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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