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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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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兴坊的宅中,乳母抱来正睡得香甜的四郎,穆清接过抱在怀中仔细瞧了瞧他嘟着小嘴的模样,睡梦中时不时地撇嘴一笑,再伸一伸粉粉的小舌头,白白胖胖的小拳头紧握着不放。左看右看不舍得放下手,终是阿柳上前抱过孩子,柔声劝慰,“四郎尚小,还不懂得认阿母,待你回来,要抱多久都使得,只眼下别误了正经事。”
  阿达牵过马来,英华与叶纳俱已在马上坐着,知她难舍四郎,故也不催促,带着缰绳静候她出来。大门口不时传来几声马嘶。穆清狠狠心,扭头快步走出内院,穿过游廊,直到出了大门,一直不敢回头去看。
  一面接过阿达递来的缰绳,一面极快地翻身上马,抖开缰绳一催马,一溜小跑地往坊门口去,英华与叶纳忙催打了各自的马匹,紧跟了上去。
  三人皆着一身深色素纹的胡服,除开英华以银环高束了乌发,穆清与叶纳都将发髻紧紧地裹在与胡服同色的幞巾中,爽爽利利地直奔城西与大军汇合。
  
  ☆、第一百六十九章 金城离殇(四)
  
  骄阳似火,官道两边,田地中去岁秋季种下的冬麦已收割一空,留在地里的短短的麦秆早被晒得干枯焦黄,有些则成片成片地倒在黄土地上,几乎要与尘土同归。
  出长安大约二百多里,首批出去探路的斥候折返禀报,百里外的高墌北边出现大片的营帐,高挑起“薛”字大旗,按营帐数目视算,兵将人数大约在十万上下。
  李世民听报后沉默不语,兀自在马上状似沉思,侧看去还微微有些佝偻。杜如晦与刘文静互看了一眼,满心疑云,却也不好催问他。斥候退下,随着大队继续前行。
  到底才出的月,穆清在马上颠得冷汗热汗齐淌,苍白的脸颊上因暑热晕出两抹红晕,面色怪异。叶纳本就是胡女,向来善骑,这一路虽要忍着烈阳暴晒,略有些蔫软,却并无大碍。英华自是不必说,酷暑极寒于她而言已是寻常。她不时侧头去观望穆清的脸色神气,担忧她随时要撑持不下去。
  杜如晦回头望了几次,眉头紧紧拧到了一处,正待要向李世民开口,一边的刘文静亦有些不忍,转向杜如晦道:“七娘的样子,瞧着不太好,不若使英华陪着歇一阵,待日火下了些再赶上大军。”
  杜如晦点着头,“正有此意。”遂向驰到李世民身侧,向他告禀了几句。待他说完,李世民却浑浑噩噩地不知所语,杜如晦想起方才斥候回禀时,他亦是这般形景,心下不由一顿,紧着唤了两声“二郎”,只见他茫然地转过头。额头两颊布满豆大的汗珠,面色蜡黄,目光涣散,才张了张口,竟“嗵”的一下,沉沉地趴伏在了白蹄乌的脖子上。白蹄乌极通人性,好像人受了惊吓一般。一面踢踢踏踏地停下。一面稳着步伐,不至令李世民栽跌下地。
  穆清虽然疲累不堪,神智尚清明。她隔着李世民的坐骑本不远,见着这一幕惊得立时回了神一般,猛的一个激灵,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我……”英华第一个反应便是催动马要上前探视。走了两步,又带住了马。为难地看了看穆清,吞吐不语,举步不前。
  “去瞧瞧罢。”穆清微微点了两下头,朝着前头的一团乱扬了扬下巴。
  英华一抖缰绳。纵马上前。片时过后,前头有人传令下来,全军原地休憩一刻。又有人高声传唤赵苍。赵苍跳下鞍边挂满草药的马背,疾步往人堆中跑。众人见他来,忙让出一条道来。
  英华跳下马,从人群中退出来,慢吞吞地走到在树荫下歇坐的穆清身边,蹙起眉头,忧心忡忡。
  “二郎这是怎么了?”穆清说话有些气短,听着好像接不上气儿来似的。
  英华又回头朝那边瞥去,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中都密密地透着担忧,“忽就起了高热,又唤冷,神智迷糊,赵医士道是疟疾,毒虫蚊蚋叮咬所致。”她转过脸来,抓着穆清的衣袖,急切地问道:“阿姊,你且说说,这病到底打不打紧?”
  疟疾,穆清心头一紧,反问道:“赵医士怎说?”
  “正是他甚么都不说,才教人发急。”英华跺了跺脚,“他原是要说的,却教姊夫拦了,不让说。”
  穆清向四周扫望一圈,但凡她目力所及之处,兵士们无不向李世民所在处偷眼探望,低声窃语,杜如晦不许赵苍当众说,应该是怕乱了军心,既有乱军心之嫌,那二郎的病情大约是不妙的。
  “阿姊,你倒是说予我知啊。”英华又催了一遍。
  穆清拉着她的胳膊,凑近她的耳朵,细声说:“疟疾或要人命,或能熬将过来,全凭造化了。你姊夫不许赵苍宣扬是怕军心涣散,你也莫大小声地胡乱说。”
  英华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军中无带轿厢的马车,四野荒蛮,只三两户农户散落在远处,依稀可见。杜如晦唤过一名亲随,指着那边的农户沉声吩咐了几句,递了一块金饼予他,那亲随翻身上马,往那边驰去。
  隔了良久,一驾牛车晃晃悠悠地从农户那儿沿路过来,牛车车辕上,驱车的正是方才那名亲随。及到跟前,这才看瞧清楚,这车极是简陋。说是车,实则只是个牛拉的平板车,上头支了一方破油毡,权当作篷,四壁空空无物。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李世民搬抬上车。
  杜如晦带着赵苍,分拂开众人,行至穆清跟前。赵苍一见穆清,凝重的脸色略微缓了一缓,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拱了拱手,“七娘得了小郎,某还未贺过。某生性散淡,七娘也是知晓的,故洗三礼那日,不同众人去凑这个热闹,还望七娘见谅。”
  “这是哪里的话。”穆清站起身,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片乌黑,口中犹忙着应他,“若非赵医士,哪有我那小四郎,原该是我备了厚礼来谢赵医士。”
  杜如晦一步跨到她身边,扶了她重又慢慢坐下,“坐下说罢,恰巧赵医士在此处,便请赵医士来听个脉,如何?”
  “也不必号脉,七娘这般光景,显见是产后亏虚未复,原该好生调养,多加卧躺,如今怎出来随军奔劳?”赵苍倒显着有些气恼,“若今后还望能有子嗣,便不该这样肆意糟践身子。”
  “个中原委,赵医士还是不知为好,这,也是无奈而为之。”杜如晦愧色盈面,垂眸叹息。
  “罢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与我这个医家毫无干系,不必令我知晓,某只管看病开药。”赵苍抬手制住杜如晦,干脆利落道:“左右秦王殿下时下每日要煎药,某便顺手替七娘也开一剂清平补益的,提提气儿,煎药时一同煮了便是。”
  穆清又要起身答谢,他却挥了挥手,好似不耐烦的神情,“气血不足还那么多讲究,便坐着,还立甚么。”
  说着面朝杜如晦一拱手,“殿下的病来得及,确是个棘手的病症,有某在,便无性命之忧。诸位若信得过某的医技,安下心来便是。”言罢掉头便去他的马鞍边寻摸起草药来。
  杜如晦俯身搀扶起穆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望再添子嗣?”
  穆清歇过一阵,脸色回复正常,此时的红晕绝非暑气所致,低声道:“只随你所愿。”
  “今后莫再生了,太揪人心。”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四郎出生那日,她强忍剧痛不肯喊出声的情形,皱起眉认真地说到。
  杜如晦搀扶着她缓缓行到牛车边,又唤来叶纳,李世民正紧闭双目在车板上昏睡。“你们便与二郎同乘,顺势也看顾着他一些。”说着小心地托起她的腰肢,使她好在车板上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坐姿。
  不一会儿,有两人策着马,一面跑一面传令整肃起队伍,继续前行。
  穆清和叶纳坐在悠悠荡荡的牛车上,头上有了一方破烂油毡的遮挡,避开了毒辣的烈日,顿时凉爽了许多。再扭头看躺着李世民,冷汗冒得发鬓尽湿,叶纳取出一方绢帕,替他拭去汗水,不料汗水似乎越来越多,尽湿了一方绢帕,仍不停地往外冒。
  他牙关紧闭,面色铁青,意识昏乱,这形容教人瞧着犯怵,叶纳不禁问道:“这能熬得过去?”
  穆清并不说话,只点点头,赵苍说能,便不会有错。
  又行了五六十里,已是高墌地界内,再往前行恐是要遭遇薛举的十万大军,李世民犹昏迷不醒,杜如晦便与刘文静商议着,暂先在此处扎下营地。
  趁着天色尚明,兵将们自搭好了营帐,又支起大帐,将李世民安置在大帐内。
  叶纳一心挂念着庾立,避开人处,忍不住向穆清打探,“原就说定的,要绕开薛举的大军,直接奔袭金城,如今怎么……”
  “这出长安才三四百里,已有薛军直冲下来,眼下的情势,绕是绕不开了,若咱们绕了道一走了之,那长安便少了一道防守,薛军指不定就径直攻城去了。”穆清直言道,也不知她能否明白个中的错综复杂,见她眼中泛起失望,穆清忙又添补道:“薛举率军远离金城,全副的精力尽在高墌,无暇顾及金城郡中的种种,阿兄必然还是安稳的。”
  有了这一句,叶纳才重又平下心气儿来。
  在大帐坐守了一阵,英华端着两碗汤药进来,一碗径直递给了穆清,“赵医士给的,阿姊快饮了。”另一碗却端在手中扭捏不前,“这一碗是二郎的,阿姊你喂予他吃了罢。”说着将汤药碗往叶纳手中一推,扭头便跑出大帐。
  穆清暗自想着,这般也好,两人不必太过亲近,于英华于二郎皆好。李世民牙关紧缩,喂进汤药也极是不易,两人七手八脚地好容易灌了大半碗进去,不觉天色已暗沉下来,穆清唤进两名玄甲郎守着,便各自回帐歇息去了。
  叶纳与英华一帐,穆清同杜如晦同帐。营帐对她而言,早已不陌生,杜如晦尚在刘文静帐中议事未回,她便甩去脚上的窄靴,和衣而卧,疲累至极,只一两息的功夫,已沉沉入睡。
  
  ☆、第一百七十章 金城离殇(五)
  
  翌日清早,穆清睁开眼时,阳光已在帐外闪耀,帐内空荡荡的与昨晚如出一辙,无丝毫的变化。简易的桌案上,昨晚她替杜如晦留着的那枚干胡饼,仍旧在那处躺着。可见他昨晚彻夜未归帐,她叹了口气,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自起身梳洗。
  帐外一片宁静,除开结队巡视的兵卒,其余皆有各自管带的郎将们约束了,在各营中待命。穆清走出营帐,舒展了一番松散的筋骨,不知是因一夜好眠,还是赵苍送来的汤药的缘故,此时倒觉着神清气爽,身子也活泛过来。只是心口某处空落落的,不可抑制地惦念起长安宅中那肉嘟嘟的小四郎来,脑中不由将他稚嫩白胖的小模样细致地勾勒了一遍。
  自顾自地出了半晌的神,她才猛然觉察帐门外立了两名玄甲郎戍卫,回头扫看了两人一眼,其中一名竟是那鲁阿六,正眯眼笑着向她点头招呼,穆清微微一怔,记得不错的话,鲁阿六入长安后便因战功升作队正,守备戍卫的事,早已不用躬身亲为。
  “鲁队正辛劳。”穆清微微欠身,“军营腹地中能有甚么危殆,还要动用玄甲郎守备。更要鲁队正亲自来守,实是过意不去。”
  鲁阿六粗哑着嗓子笑了几声,“某是自请了来替杜先生与七娘戍守。”
  穆清深感他的重情重义,当下也不同他摆那些个虚客套,“有鲁队正在这儿,最是令七娘安心不过的,这便又要再劳烦鲁队正一遭了。”
  正说话间,一名兵夫自大帐那边跑来。上前向她拱手礼道:“请顾夫人挪步大帐,殿下已醒。”
  待穆清进到大帐时,帐内已有了不少人,李世民醒是醒了,人却依旧瘫软在卧榻之上,眼中似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阴翳,费力地与人说话。英华倒是未在跟前。颇令她意外。
  赵苍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收拾起散乱在桌案上的医笥杂物。众人的注意力皆在李世民的面色行止上,穆清信步走到赵苍身边,“二郎目下甚么情形?”
  赵苍压低了声音道:“人是转醒了。却只是暂时。待到日暮时分,寒热必定反复。若在长安倒也不打紧,仔细料理便是了,身在军营到底简陋。不免短了几味药材,某也只能尽力而为。”
  “七娘。”穆清正侧耳全神倾听赵苍说话。忽然一道飘忽的声音传来,“可是七娘?”
  穆清听他唤,忙抬手止住赵苍,笑着上前应答。“二郎醒了?可算是缓过来了。”
  李世民费力地抬手挥了挥,便有亲随走上前,将那些前来探望的郎将幕僚们一一往大帐外请。诸将识趣儿地纷纷说了保重之类的话,告辞出帐。
  一时大帐中只剩了刘文静。杜如晦同穆清,李世民长出一口气,屈起右腿的膝盖,疲累地仰靠在锦靠之中,面色看着灰白中泛黄,平素如虹的气势全然不见,歇了良久,终于气息短促地向她:“依眼下情势看来,倒不必,再劳动七娘引路绕道金城,只是两军现已相峙,暂也走不脱了,少不得要在军中忍耐几日……”
  “无碍。”穆清欠身道:“在军中也好,且尚懂得些医理皮毛,待大战过后,正能替赵医士打个下手。”言罢退至一旁,静听着他们议事。
  李世民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一笑。闭目又歇息了片刻,攒了几分精神,转向杜如晦,“薛举那边,兵力如何?”
  “大约十万之众。”杜如晦低声答道。
  李世民皱眉思量一回,“杜兄有何主张?”
  “按兵不动。”杜如晦大约早已成策于胸,果决道:“薛举大军远离金城,屯兵于安定郡,现又引出半数军兵深入高墌,恐怕粮草已然吃紧。咱们只需原地筑起防抵工事,牢牢守着,他不战,咱们亦不战,他若来战,咱们只作抵御,绝不迎战。力求拖怠个十来日,待他粮草尽绝,彼时二郎也该痊愈,再作部署。”
  刘文静再坐不住,立起身连连摆手,“克明不妨再想想,粮草紧缺,只会迫得薛举要速战速决,区区防抵,怎堪大用?倒不若尽全力一搏,以咱们的四万精兵,未必胜不过他的十万乌合之众,一击即火速转回长安,免教安定郡的薛军来援。”
  杜如晦深深结起眉毛,微微摇头,却不辩驳,只望着卧榻上垂目不语的李世民。刘文静也不言语,两人主张俱陈在他跟前,只待他择选。
  李世民考量了好半晌,仿佛是做了一个极难的抉择,吃力地抬眼道:“传令下去,只说我略受了暑气,病情却不许泄露半字。全军原地待命不动,加固守御,自此刻始,只准防守拒敌,不许一兵一卒主动迎战。”
  刘文静低低“唉”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躬身告退。杜如晦挑了挑眉毛,放下心,领命前去传令。穆清从一旁角落走出,细声宽抚,“二郎好生养着,莫要忧急。”说着屈膝一礼,辞过出了大帐。
  回帐的途中,忽然从一旁蹿出一条人影来,在穆清肩膀上猛拍了一把,把她唬了一跳,定睛瞧了原是叶纳,方才抚着别别直跳的心口,嗔怪道:“这是要作甚,骇得人晕了头。”
  “秦王殿下究竟如何了?这一扎下营来,何时才能接着往金城去?”叶纳性子急躁,连珠的问题嗵嗵嗵地冒出来,也不曾留意周边是否有人。
  穆清拉拽过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回帐中去说,在外头囔囔,使得人尽皆知,可要惹出大祸来。”
  叶纳一下收了声,紧抿着嘴唇,低头随着穆清往营帐中去。一入得帐内,她急切地将方才的话又再问过一遍,连声催促着穆清作答。
  穆清为难地沉吟道:“怕是,怕是暂不往金城去了。”
  叶纳骤然睁大眼睛,不置信地后退了半步,口中喃喃自语:“怎就不去了呢……”怔了一会子,她脸上的忧色越来越浓重,倾身抓起穆清的手道:“昨晚作了一宿的乱梦,一时梦见犹在金城的长史府中,他同我话别,一时又梦见他只身一人到了此地来寻我,乱糟糟的,瞧不清他的样子,醒来时冒了一身的冷汗,眼皮子沉沉的,还直跳,只觉要有甚么不好的事……”
  穆清慌忙打断她的话,“阿嫂又在胡说。必是白日里挂念太甚,晚间才有这乌七八糟的梦魇,无端的自己唬自己罢了。”
  叶纳疑惑地盯着她看一会儿,突然决然道:“不成,我不能在这儿干等着。我要先回金城去。”
  穆清惊得差点儿没跳起来,“阿嫂可不是愈发糊涂了?眼下正要加固防御,克明已着人去传令,不出一个时辰,拒马铁蒺藜便要将整个营地严严密密地围合起来,且不说四五十里外十万薛军驻扎着,只说咱们这边,防御一起,拒马不论何人出现,均是万箭齐发的呀。”
  叶纳重重地从胸中哼了一声,放开抓握着的穆清的手,“瞧在你阿兄的面上,我只求你莫要拦阻便足矣,你只当浑然不知,我自有法子出去便是了。”穆清仍要再劝,叶纳抬手掩住了她的口唇,冷声道:“七娘也识得几个粟特人,该知粟特人的性子最是刚烈,七娘执意要扣押了我在营中,原也容易,留住一副尸身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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